一月的加州,陽光慷慨得沒有遮攔。

一輛黑色的福特探險者SUV,在太平洋海岸一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着。

左手邊,是反射着耀眼光芒的蔚藍海面,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金色的沙灘;

右手邊,是綿延起伏的蒼翠山巒。

車載音響裏,老鷹樂隊那首經典的《加州旅館》正緩緩流淌。

沙啞的嗓音唱着“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充滿了宿命感。

從洛杉磯機場到戈登會議所在的萬豪文圖拉海灘酒店,差不多要一個多小時車程。

作爲此行唯一擁有駕照的人,韓至淵不得不當起了司機。

此時,他單手扶着方向盤,跟着節奏輕輕點頭,臉上是難得的放鬆。

他今天沒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灰色Polo衫,戴着一副雷朋墨鏡,看起來更像個來度假的中年遊客。

後排,陳正平激動得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

他手裏緊緊攥着一臺嶄新的索尼Cyber-shot數碼相機,鏡頭幾乎要貼在車窗玻璃上,“咔嚓、咔嚓”地對着窗外的海景一通猛拍,生怕錯過任何一幀風景。

“韓老師,這......這也太漂亮了!跟電影裏一模一樣!”

林允寧則選了靠右窗的位置,戴着耳機,將座椅靠背調低了些。

他沒看大海,也沒閉目養神,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棕櫚樹,思緒早已飄到了另一個地方。

整個車廂裏,唯一還處在工作狀態的,是副駕駛上的博士後溫晴。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戴着一副精緻的無框眼鏡,一頭利落的短髮,氣質冷靜而銳利。

作爲韓至淵課題組的大管家,也是一位在二維材料理論上頗有建樹的博士後,她這次來,除了要展示自己的海報成果,更重要的任務是拓展人脈,爲自己申請美國的博士後職位鋪路。

她面前的ThinkPad T43筆記本屏幕上,正顯示着本次戈登會議(GRC)的詳細日程和參會人員名單。

“正平,相機可以收起來了。”

溫晴頭也沒抬,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距離會場還有半小時,我開個短會。”

陳正平聞言,訕訕地收起相機,坐直了身體。

溫晴合上筆記本,轉過身,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掃過陳正平和林允寧。

“首先,你們心態要擺正。”

溫時的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冷靜而客觀,“咱們是來參加戈登會議的,不是來度假的。

“這裏,是學術界的‘狩獵場’。

“能來參加會議的,不是領域權威就是一方大佬。你們看到的每一個在咖啡廳端着杯子閒聊的老頭,都可能是某個領域的開山鼻祖,或者諾獎評委。”

她頓了頓,點開一個PPT,上面是幾個被紅圈重點標記的名字。

最醒目的,是一個滿頭銀髮、表情嚴肅的白人老者,照片背景是他與幾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合影。

“其次,明確我們的位置。這次會議,咱們的老朋友烏薩爾,是主題報告人(Keynote Speaker),這是最高級別的榮譽。他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站在臺上,定義整個低維材料領域未來一年的風向。”

溫晴的激光筆在屏幕上畫出一個圈,“而我們,韓老師是一個四十五分鐘的邀請報告(Invited Talk),允寧有一個三十分鐘的口頭報告(Contributed Talk),我、正平和允寧各有一個海報展示(Poster)。

“在學術地位上,我們處於絕對劣勢。烏薩爾有足夠的時間和聲望,在他的報告裏,公開駁斥任何他認爲是錯誤的‘新範式’

“而我們,”

她看着林允寧和陳正平,“十有八九,就是那個‘新範式”。

這番話,讓陳正平剛剛還火熱的心,涼了半截。

“最後,是目標。”

溫晴切換到下一頁,上面是兩個金燦燦的獎盃圖標,“會議設有‘最佳海報獎”和“最佳青年報告獎”,獎金各五千美金。這個獎的意義不在於錢,而在於它是由參會的所有頂尖科學家投票選出的。拿到它,就等於拿到了進入這個

圈子核心的門票。

“寫在簡歷上,會非常好看。”

她看向陳正平,語氣第一次有了些波動:

“正平,你和允寧那篇石墨烯的PRL工作足夠紮實,海報好好準備,有機會爭一下。”

然後,她的目光又轉向林允寧:

“允寧,你那個關於Aether的報告,想法很新,但方法論太超前,不一定能被那些思想保守的老傢伙們接受。平常心就好。你還是高中生,以後路還長着呢,別把一時的挫折放在心上。”

林允寧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依舊看着窗外,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一小時後,SUV駛入了一家坐落在海邊懸崖上的度假酒店。

戈登會議的高規格是舉世聞名的,向來都是設在風景獨特、遠離塵囂的小鎮,不僅提供一個能夠深度研討的封閉式環境,還能讓參會者領略優美的風光。

坐落在離洛杉磯不遠的文圖拉,連接了著名的馬里布和聖巴巴拉,是一個典型的加州海灘小鎮。

這裏遠離塵囂,風景如畫,但萬豪酒店的大堂裏,此時卻瀰漫着一種精英匯聚的特殊氛圍。

沒有遊客的喧鬧,只有三三兩兩的學者,端着咖啡,在角落裏低聲交談,面前的餐巾紙上畫滿了複雜的公式和草圖。

韓至淵帶着三人來到註冊處,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韓老師?真的是您!”

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微胖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哦,是王超?你怎麼也在這兒?”

韓至淵也有些意外。

來人正是林允寧那個“半截項目”的開創者,如今在UCLA讀博的王超。

他鄉遇故知,王超顯得格外熱情。

“我導師郭燦教授也來參會了,”

王超撓了撓頭,跟陳正平和溫晴分別打了招呼。

他目光落在林允寧身上時,忽然興奮起來:

“這位是,林......林師弟吧。我是王超,之前你做的那個籠中客體原子的項目,就是我原來留下的。”

林允寧這才恍然,上前跟王超握了握手:

“王師兄你好,多謝你留下的數據。”

“哎呀,謝什麼謝,應該是我謝謝你纔對!”

王超十分高興,“我當初那個項目,給韓老師留了個爛攤子,心裏一直特別過意不去,幸虧有你!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當初那個半截子課題,能被你做到這種程度,還給我在PRB上面掛了個四作,我......”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連忙轉身對自己身後一位氣質儒雅的華人教授介紹道:

“郭老師,韓老師您見過了。這位我介紹一下,他就是幫我完善了整個課題,還發現了結構文件裏對稱性錯誤的林允寧同學。”

“韓教授,咱們又見面了,上次還是去年在瑞士吧。”

郭燦教授上前一步,先是十分熟絡地跟韓至淵打着招呼,“你們課題組最近真是大放異彩啊!籠中客體原子那篇論文我看了,理論和實驗都做得相當漂亮!

“還有最近的石墨烯反常霍爾效應那幾篇高質量的文章,簡直賞心悅目,對後來人的指導意義相當大啊!

“您這幾個學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有沒有興趣畢業之後來UCLA繼續研究啊?”

“郭教授,一年不見,剛見面你就挖人啊。”

韓至淵笑着開了個玩笑,同郭燦握了握手,“正好我這兒還有個高中生呢,你們UCLA能不能給獎學金啊?加州的生活可不便宜呀。”

“高中生?你說這位同學還在唸高中?”

郭燦愣了一下,看着林允寧那張年輕的過分的臉,眼神裏充滿了驚奇。

就在他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操着濃重德語口音英語的洪亮嗓音從另一側傳來。

“韓!林!我的朋友們!終於見到你們了!”

只見蘇黎世聯邦理工的裏希特教授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先是熱情地給了韓至淵一個熊抱,又重重地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對着一臉錯愕的郭燦教授和王超,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

“郭,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Aether的作者,林!一個真正的天才!他那個算法,簡直是上帝送給我們實驗物理學家的禮物!”

郭教授和王超的表情,瞬間從驚訝,變成了震撼。

裏希特是什麼人?

歐洲凝聚態物理的權威之一,平時眼高於頂,以心直口快,言辭犀利著稱,普通物理學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讓他用“上帝的禮物”來形容……………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天才”能解釋的了。

兩人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在國際上的聲譽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寒暄中,大堂裏原本輕鬆的交談聲忽然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被門口幾個老面孔吸引。

爲首的,正是墨爾本大學的烏薩爾教授。

他穿着一身昂貴的阿瑪尼休閒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身邊簇擁着幾個白人老教授,談笑風生,氣場十足。

人羣像被無形的手分開,爲他讓出一條通道。

烏薩爾的目光掃過全場,像巡視自己領地的獅王。

當他看到韓至淵和裏希特正圍着一個穿校服的少年談笑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所有人,像一把手術刀,落在了林允寧身上。

然後,他停下腳步,側過頭,對他身旁那幾個老教授,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冷笑着說道:

“各位,看到了嗎?那就是憑着一個漂亮的數學遊戲,就登上了《物理評論快報》的‘高中生天才”。。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目光輕蔑。

“一個非常精巧的‘羅盤’。我只是很好奇,在真實的物理海洋裏,它會不會迷航。”

話音落下,他身旁的幾個教授發出一陣壓抑的,心照不宣的笑聲。

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