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集訓隊冬令營的最後一個晚上。

夫子廟,一家名爲“秦淮雅宴”的高檔飯店,臨河的包廂裏。

桌上擺滿了小碟小碗,裝着各色點心,充滿了江南風情。

最終的集訓隊排名,在傍晚時分已經公佈。

林允寧毫無懸念地以巨大優勢穩坐第一,衛驍第二,李思博和常思德分列三、四。

最激動人心的,是第五名的歸屬。

“來來來!都別愣着!第一杯,敬我們熱河狠人杜德彪!”

許嘉誠第一個站起來,高高舉起手中的可樂杯喊道。

杜德彪坐在輪椅上,憨厚的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

他在最後一輪考試中頂住了巨大的壓力,超常發揮,以五分的優勢名列第五,鎖定了最後一個IPho (國際物理奧林匹克)國家隊的名額。

“彪子牛逼!”

林允寧和周衍也笑着舉杯。

“謝謝哥幾個!兄弟炫了!”

杜德彪端起杯子,一口氣灌下整杯可樂,激動得直打嗝。

“第二杯,敬周衍!”

許嘉誠又滿上一杯,“穩如老狗,拿下第九,進入亞洲奧賽的國家隊,也給咱們宿舍長臉了!”

周衍推了推眼鏡,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笑着和衆人碰杯。

“然後,敬林神仙一杯!太牛了,八輪考試,場場滿分,我們跟着你也沾光!將來到了國外,別忘了兄弟幾個啊!”

許嘉誠把杯子舉到最高,一臉的得意。

林允寧也笑了,舉起杯子:

“最後也敬你老許一杯,咱們301宿舍,個個都是人才!”

許嘉誠高高舉起手中的可樂杯,杯子裏的冰塊叮噹作響,高興地說道:

“來!爲了咱們301宿舍!一個第一!一個第五!還有一個第九!我雖然只是個陪練,但我他媽是冠軍陪練!”

“哈哈哈!”

包廂裏響起一陣笑聲。

“乾杯!”

四隻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

很快,精緻的淮揚菜一道道地端上來。

水晶餚肉、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擺了滿滿一桌。

碩大的包廂內,還有穿着古裝的姑娘抱着琵琶進來獻藝。

“我靠,這待遇,”

許嘉誠一邊聽着曲兒,一邊夾起一塊肉,不禁感慨,“古代的皇帝,估計也就這樣了吧。”

杜德彪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獅子頭,又看了看桌上還在不斷端上來的菜,忍不住小聲問許嘉誠:

“老許,這......這一頓,得......得不少錢吧?”

“嗨,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許嘉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周衍那邊努了努嘴,“這家店,就是周衍他們家的。今天他請客,你們敞開了喫。

“啊?”

杜德彪和林允寧都愣了一下,齊齊看向一旁安靜地剝着蝦的周衍。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爸做生意的,在華東這一帶有些飯店、度假村之類的小產業。他其實一直想讓我出國讀商科,繼承家業,可我對那些玩意兒不感興趣。

“這次能進國家隊,保送燕大物理系,也算是能讓他暫時閉嘴了。”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平時最低調溫和的眼鏡,居然是個隱藏的富二代。

正說着,包廂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着中式盤扣唐裝,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儒雅隨和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爸,你怎麼來了?”

周衍站了起來。

“周叔叔好!”

林允寧和許嘉誠也連忙起身,杜德彪則放下了筷子,在輪椅上點頭問好。

“幾位都是小衍的室友吧?都坐,都坐,別客氣。”

周衍的父親周文海端起酒杯,“幾位都是我們家周衍的好朋友,也是國家棟梁,叔叔敬大家一杯。”

他一飲而盡,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少年,最後落在了林允寧的臉上,臉上的笑容忽然一僵,隨即有些驚訝。

“這位同學......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林允寧也覺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周文海盯着林允寧看了幾秒,猛地一拍手:

“我想起來了!暑假的時候,我們集團贊助了京城的一個電競比賽!叫ACON什麼的,你是那個《魔獸爭霸》的冠軍,ID是寧皇’對不對?我還給你頒獎呢!”

林允寧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故人”。

“我靠!”

許嘉誠嘴裏的可樂差點噴出來,“林神仙,你......你還是職業電競選手?”

他想起前幾個禮拜還一本正經地教林允寧打魔獸,敢情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呢。

杜德彪和周衍也一臉震驚地看着林允寧。

“還跟叔叔合了個影,”

林允寧平靜地承認了,“多謝您的贊助,那兩萬塊獎金,我買了電腦,現在還在用呢。”

周文海看着眼前的少年,心裏不由得有些驚訝。

一個在網吧裏打遊戲打到冠軍的網癮少年,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全國物理競賽的第一名?

這是什麼腦子?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誠了許多,不再是那種商業場合的客套。

就在這時,林允寧的手機響了。

他道了個歉,走到一旁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陳正平激動得幾乎破音的聲音,大到整個包廂都聽得清清楚楚:

“允寧!我們那篇《自然-物理》的審稿意見回來了!三個審稿人,全都給了特別高的評價!小修!只要補點計算細節就行,我一個人就搞定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激動:

“2003年諾獎得主溫斯特先生也是審稿人之一!他說,我們這篇文章最大的貢獻不是那張相圖,而是物理信息神經網絡’和‘代理模型引導第一性原理計算’這個全新的科研範式!他還問我們,這個方法能不能推廣到其他二維

材料上!”

“知道了,辛苦了師兄。”

林允寧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平靜地掛了電話。

包廂裏,許嘉誠幾人已經聽傻了。

自然......物理?

諾獎得主當審稿人?

“林神仙”

許嘉誠一臉呆滯地看着他,“你這......還讀什麼大學啊,可以直接去讀博士了吧。”

林允寧剛想解釋幾句,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是韓至淵。

“允寧,我聽說了冬令營的結果,祝賀你進入國家隊,爲國爭光!”

韓至淵的聲音帶着笑意,“我打電話有兩件事通知你。

“第一,你的Aether項目在國際上好評不斷,戈登會議的組委會專門給你騰出了一個三十分鐘的邀請報告時間,講講這個開源軟件。這是你第一次國際會議的報告,好好準備一下。

“第二,你的'雅努斯計劃”,實驗做得太漂亮了,這個工作的意義重大,我們肯定是要投給《科學》的,你抓緊時間寫出來,過年這段時間弄好,爭取在戈登會議前投出去。

“好的,謝謝韓老師。”

包廂裏,彈琵琶的小妹早就被周文海請到了一邊,屋內靜悄悄地,落針可聞。

韓至淵的聲音通過聽筒,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如果說剛纔的《自然-物理》只是讓他們震驚,那這本所有科學工作者都夢寐以求的《科學》,則徹底擊碎了他們的三觀。

周行推了推眼鏡,滿臉的羨慕。

杜德彪更是張大了嘴巴,湯匙裏的獅子頭不知什麼時候掉在桌子上,濺的到處是汁水,他卻渾然不覺。

許嘉誠已經徹底麻了,他舉起可樂杯,拍了拍林允寧,一臉認真地說道:

“林神仙,你乾脆叫林教授吧。我收回剛纔的話,你也別讀博士了,我看你還是直接來金大當教授吧。”

這一次,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從全省物理競賽第一次見到林允寧開始,他經歷過不屑、嫉妒、震驚,再到集訓隊時的羨慕。

而此刻,他心中只剩下純粹的敬佩。

周文海看着依舊平靜的林允寧,眼中閃爍着精光。

投資項目可能會虧,但投資一個未來註定要改寫規則的人,永遠不會虧。

征戰商場多年的他,立刻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讓周衍,不惜一切代價,和這個室友搞好關係。

將來如果混學術圈,眼前這位,就是最可靠的人脈!

晚飯結束,周文海特意派了一輛加長的凱迪拉克,送幾個孩子回宿舍。

車內空間寬敞得像個小客廳。

林允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秦淮夜景,感覺有些不真實。

這時,他的手機又亮了起來。

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大衛?米勒,墨爾本大學。

林允寧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並不認識對方,但既然是墨爾本大學發來的,他還是點開了郵件。

【尊敬的韓先生,林先生,陳先生:

首先,請允許我首先爲我導師烏薩爾教授不光彩的行爲,向您和您的團隊表達我個人的歉意與敬意。你們的工作是開創性的。

寫這封信,是想給你們一個警告:烏薩爾教授在看到你們的文章後,反應相當激烈。他雖然已經意識到無法在物理模型上取勝,但仍然在聯繫一些資深的實驗物理學家,似乎準備在即將到來的戈登會議上,以某種方式向你們

展開報復。請務必小心。

附件中,是我們實驗的全部原始數據,可以證明我們當初確實是故意使用了強無序條件的樣品,而並非是偶然的失誤。

但我目前在烏薩爾教授課題組工作,需要他的推薦信,無法公開爲您作證,請您諒解。

祝好。

大衛】

車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在林允寧的臉上明明滅滅。

車內溫暖如春,他的眼神卻慢慢變得冰冷。

戈登會議。

看來,那將是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