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憊,混着機場廣播模糊的背景音。
“林檸檬,我在首都機場,準備登機了......”
沈知夏的聲音故作輕鬆,“還有最後十分鐘,給你個機會跟我告個別,不然以後想找本姑娘聊天,可得算國際長途了。
一旁的高翔詫異地看着林允寧。
剛纔在會議室裏,這個少年還言辭鋒利,舌戰羣儒。
此刻一聽到電話,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原先緊繃的嘴角放鬆下來,一直微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甚至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感也消失了,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
他知趣地擺了擺手,轉身走開,給他留下私人的空間。
“這麼快?”
林允寧站起身,推開窗,讓帶着涼意的晚風吹進來,“不是說後天麼?”
“改簽了,小姨給我安排了一個語言培訓的課程,得提前過去。”
沈知夏的聲音透過電流,帶着點沙沙的質感,卻依舊清亮,“你呢?大科學家的報告做完了?有沒有把底下那些教授博士都給鎮住?”
“還行吧,”
林允寧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哪怕相隔千裏,他也能想象到那個單手插兜,拖着行李箱,挺拔利落的身影,“芝加哥的冬天很冷,羽絨服帶夠了?”
“帶了,我媽恨不得把整個衣櫃都塞進行李箱,”
沈知夏在那頭輕笑一聲,背景裏傳來一陣模糊的英文登機廣播,“倒是你,別老熬夜,你看你那黑眼圈,跟熊貓似的。到了金陵集訓隊,乾爹乾媽管不到你,記得按時喫飯,別老是拿涼麪包對付。”
“知道了,大姐。”
電話兩頭忽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機場嘈雜的背景音在電流中穿行。
最後,還是林允寧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輕鬆:
“喂,夏天,去了美國可別忘了中文啊,等我去看你的時候,你可別是那種說話夾着英文單詞的‘香蕉人”。”
“去你的,”
沈知夏被逗笑了,笑聲清脆,卻帶着點鼻音,“......那你會來麼?”
“當然。”
林允寧的聲音很平靜,卻異常堅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沈知夏帶着笑意的聲音:
“行啊,我等着。你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從芝加哥飛回來,把你綁在單槓上做引體向上,做到哭爲止......”
她嘴上說着威脅的話,但語氣裏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好了,不跟你貧了,真要走了。拜拜,林允寧。”
“保重,夏天。”
“嘟嘟嘟...”
聽着話筒裏的忙音,林允寧緩緩放下手機,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那股因高強度腦力勞動帶來的疲憊感,都因爲聽到熟悉的聲音而緩解不少。
他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打開了電腦。
屏幕上,赫然是即將投往《物理評論快報》的初稿正文,光標在標題末尾安靜地閃爍着。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接下來的幾天,林允寧沒有絲毫懈怠。
週日下午,他將《物理評論快報》和《計算機物理通訊》的兩篇論文初稿,連同準備投給戈登會議的論文,整理完畢併發給了韓至淵。
週一,回到春江之後,他將Aether v0.2的Python版本,上傳到了全球最大的開源軟件託管平臺Sourceforge上,並附上了一份極其詳盡的英文說明文檔。
當天夜裏,他收到了韓至淵的回覆郵件。
除了修改了幾處專業措辭,對主體框架和邏輯幾乎一字未動,郵件裏只有寥寥數語:
【論文框架清晰,邏輯嚴謹。我只修改了幾處措辭,使其更符合PRL的風格。你工作的完備程度和文字表達能力,都已經很成熟了。】
而SourceForge社區的反響,則更爲直接。
即便只是性能有限的Python版,Aether上線後,也很快在幾個計算物理的專業論壇裏引起了關注。
一些常年被數據反演問題困擾的研究者,抱着試試看的心態下載了程序。
沒過兩天,評論區裏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高校和研究所的留言:
“難以置信!收斂性非常穩定,解決了我的大問題。感謝開發者!”
“這至少爲我節省了一個月的數據處理時間。你是天才!”
“請問會開發高性能版本麼,以後會出麼?!”
林允寧沒有時間關注這些。
他心無旁騖,嚴格執行着自己的計劃。
直到週四清晨,當深秋的冷風吹在臉上時,他才恍然發覺。
江東省高三百校聯合模擬考試,如期而至。
春江七中的校門口,掛着“預祝各位考生取得優異成績”的紅色橫幅,考場外人頭攢動,不少學生手裏還拿着步步高復讀機,塞着耳機聽英語聽力。
林允寧和宋子陽走進校門,周圍全是穿着各色校服埋頭背書的考生。
“寧神,喫早飯了沒?夏天前兩天QQ上讓我盯着你呢。”
宋子陽摸出兩個滾燙的菜包子,“快快快,趁老張沒來,先墊墊肚子。”
林允寧擺了擺手,將挎包從肩膀上拿下來,剛準備掏出電腦再敲幾行代碼,就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比平時多了不少,許多學生正對着他這邊指指點點。
不過林允寧對這種圍觀早已免疫,他拉了拉衛衣的帽子,準備找個角落清淨一下。
可就在這時,不知是誰鼓起勇氣喊了一句:
“就是他!他就是林允寧!”
緊接着,竊竊私語聲蔓延開來,考生們紛紛熱議。
“快看,就是他!”
“我靠,比電視上還帥......”
“真人好高啊,腿也好長。”
幾個膽子大的女生拿着本子和筆,滿臉通紅地衝了過來:
“林允寧,能......能給我們講道物理題麼?”
“握個手也行!我們沾沾仙氣!”
看着這些人臉上愈來愈興奮的表情,林允寧徹底懵了。
宋子陽在一旁,嘴裏的包子都忘了嚥下去。
片刻,他恍然大悟,一把攬住林允寧的肩膀,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興奮:“寧神,你火了!你昨晚沒看《春江焦點》嗎?”
林允寧這才反應過來,肯定是劉偉那個“紀錄片”惹的禍。
劉大導演前兩天的確發過郵件,說片子剪好了,讓他看看。
可他當時正忙着給Aether寫開源文檔,隨手就關了,忘得一乾二淨。
面對越來越熱情的同學,林允寧下意識地拉起校服的連帽衫,蓋住腦袋,轉身就往人少的角落鑽。
可他剛走兩步,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允寧一聽到這個聲音,眉頭便立刻皺了起來。
“同學們別這樣,會給他壓力,影響他考試的。”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
蘇雨薇站在人羣分開的通道裏,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一件白色的修身羊毛衫,配着一條時下最流行的格子短裙,臉上化着淡妝,在周圍一片校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很自然地走到林允寧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動作親暱而熟練。
“你看你,黑眼圈又重了,”
她仰起頭,眼神裏是恰到好處的“心疼”,“昨晚的節目我看了,拍得真好。”
宋子陽見狀,知趣地吹了聲口哨,抱着包子閃到了一邊。
林允寧眉頭緊鎖,毫不客氣地抽出胳膊,語氣生硬:
“我跟你不熟,麻煩你放尊重點。”
蘇雨薇似乎毫不在意,依舊維持着完美的微笑,享受着周圍女生投來的羨慕與嫉妒的目光。
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你是在喫趙宇軒的醋嗎?”
蘇雨薇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你放心,我早就沒理他了。在我心裏,只有你纔是最重要的。”
林允寧簡直要被她這驚人的腦回路氣笑了。
“你愛禍害誰禍害誰去,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懶得理這活在自己劇本裏的女人,扭頭就走,感覺跟她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生命。
“等一下!”
蘇雨薇幾步追上來,攔在他面前。
下一秒,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林允寧,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分手!你想就這麼甩了我,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我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
她這一番控訴,立刻引來了更多的圍觀者,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蘇雨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心中卻十分滿意。
她很清楚,林允寧現在是名人,要麼在衆目睽睽之下認下她這個女朋友,要麼就只能背上“負心漢”的名聲。
但凡有點腦子,都知道怎麼選。
林允寧實在煩不勝煩,眼皮一抬,正好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老師??!”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聲。
蘇雨薇被這聲大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張國偉,正拎着他那標誌性的保溫杯,大步走了過來。
他看到林允寧,臉上先是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蘇雨薇身上。
那張掛着淚痕的臉,那身與考試氛圍格格不入的連衣裙,還有周圍那一圈看熱鬧的學生......
二十年的高中班主任生涯,讓他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張老邪”的臉“唰”地一下沉了下來。
“你,哪個班的?”
張國偉走到蘇雨薇面前,聲音沙啞而低沉,充滿了壓迫感。
蘇雨薇被他看得又羞又怕,轉身就要逃離。
可張老邪的“邪”性上來了,哪裏會輕易放過她。
“站住!”
他低喝一聲,“問你話呢!”
他看着蘇雨薇那張精緻的臉,毫不留情地開啓了嘲諷模式,不僅聲音極大,還專挑最傷人的話說:
“小小年紀,不好好學習,穿得花裏胡哨的,像什麼樣子?”
“一個女孩子家,要點臉。大清早的堵着男同學拉拉扯扯,像什麼話?你父母送你來讀書,就是讓你幹這個的?”
張國偉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蘇雨薇臉上,一句比一句難聽。
“你以爲你耽誤的是他一個人嗎?你耽誤的是我們春江七中的榮譽!是整個春江市的臉面!
“他要是少考一分,影響了學校的平均分,別說你,你們班主任的獎金都得扣!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衆目睽睽之下,所有的目光,嘲笑的、同情的、看熱鬧的,全都聚焦在蘇雨薇身上。
她終於成爲了萬衆矚目的焦點,卻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張國偉冷笑一聲,得意地環視四周,音量陡然拔高:“都看什麼看?不用考試了?”
周圍的學生被他吼得一鬨而散。
蘇雨薇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還要難堪。
那精心描畫的眼線,此刻被無法抑制的淚水暈開,在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黑線。
就在這時,預備鈴響了。
那尖銳的鈴聲讓蘇雨薇渾身一顫。
張國偉冷哼一聲,不再理她,轉而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語氣瞬間溫和下來:
“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好好考,給咱們班拿個第一回來!”
說完,便轉身走進了考場。
人羣也隨着鈴聲散去,只留下蘇雨薇一個人,還硬地站在原地。
林允寧走進考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順手拿出文具,深吸一口氣,等待發卷。
試卷發下,他沒有急着從頭做起,而是習慣性地翻到最後一頁,目光直接落在了數學卷的壓軸題上。
【已知函數f(x)的後驗概率分佈正比於似然函數與先驗概率的乘積,即P(D)xP(D)P(日)...】
看到題乾的瞬間,林允寧微微一怔。
隨即,嘴角微微揚起。
貝葉斯?
這可撞到槍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