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再推一步?”

陳正平愣住了。

對他來說,能解決狄拉克點的奇點問題,發一篇PRL,已經是博士生涯的終極目標了。

聽到林允寧的話,他才從“模型收斂”的巨大狂喜中回過神來,一時間沒能跟上這個跳躍,“怎麼推?我們已經解決了最關鍵的奇點問題,下一步不是該整理數據,寫一篇漂亮的PRL,然後收工麼!”

“陳師兄,還記得咱們前段時間喫鴨血粉絲湯時候的討論麼?”

林允寧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那張光滑的能量曲面圖上,“我們的‘解析錨點”法,只證明了在理論上,存在一個能實現目標的‘點?可實驗物理學家要怎麼精確地找到這個點?”

這時,正準備與韓至淵道別的潘建林院士,剛抬起的腳又放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越過韓至淵的肩膀,重新鎖定在林允寧身上,眼睛微微一眯。

顯然,這個話題勾起了他的興趣。

韓至淵立刻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對潘院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着他,陳正平以及林允寧,走進了旁邊一間空着的小型會議室。

門一關上,外界的喧囂便被隔絕。

會議室裏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和幾塊白板。

空氣中還殘留着上一場討論留下的記號筆墨水味。

“外麪人多,林允寧,現在繼續說。”

韓至淵言簡意賅,他知道小傢伙一定有了完整的想法。

林允寧也不客氣,直接走到一塊空白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啪”的一聲拔開筆蓋。

他沒有寫任何公式,而是在白板中央畫了一個立方體,三個座標軸分別標註上:△(亞晶格階梯勢)、M_ex(交換場/磁近鄰強度)、入_R(Rashba自旋軌道耦合)。

“我們現在的計算,只是在這個三維參數空間的某一個點上,取得了成功。”

林允寧的記號筆尖在那個點上重重一點,“但實驗學家在製備樣品時,面對的是整個空間。他們不知道具體要用多大的門電壓、在哪種襯底上生長,要摻雜多少磁性原子,才能精確地落在這個點上。

他轉過身,看着依舊有些困惑的陳正平,語氣變得清晰而有力。

“所以,我們要做的下一步,不是把這個’點’算得更精確。而是要爲整個領域,繪製一張覆蓋全部參數空間的‘地圖’。

“地圖?”

陳正平喃喃自語。

“對。”

林允寧在白板上迅速勾勒出幾條分割空間的曲面,“一張可被實驗驗證的,關於石墨烯量子相變的參數地圖。

“我們不能只給出一個‘點’的解決方案,我們要給出整個‘面’的預測。具體來說,就是一張由△(亞晶格勢)、M(磁近鄰效應)和入R(Rashba自旋軌道耦合)構成的三維相圖。”

潘建林院士的眼睛亮了起來。

韓至淵則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就知道,這小傢伙的胃口,遠不止發一篇論文那麼簡單。

“這張圖的意義在於,”

林允寧的語速加快,“它能清晰地標示出,在哪個參數區間,量子反常霍爾效應的帶隙會被打開;在哪個區間,貝里曲率會高度集中。任何一個實驗室,都可以按圖索驥,通過調節門電壓和襯底,去復現我們的理論預言。”

他放下記號筆,看着三人,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我們給出的,將不再是一篇描述特定現象的論文,而是一份任何一個頂級實驗室都能按圖索驥的‘操作手冊”。他們只需要按照我們的地圖,去調控實驗參數,就能穩定地復現我們預言的物理。

“這纔是真正把理論,從計算機裏,搬到了實驗臺上。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陳正平呆呆地看着那張草圖,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林允寧的意思。

PRL?

自己還在想着,怎麼把這一個點的工作寫成一篇重量級的論文,好順利畢業。

而林師弟想的,卻是要爲後人立下一個必須參考的路標,制定一套繞不開的標準!

一旦成功,那麼後面所有想做這個方向的學者,都必須引用他們的工作,作爲開篇第一篇參考文獻!

“好。”

潘建林院士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林允寧的相圖旁邊,寫下了幾個材料名稱:

硅烯、鍺烯、過渡金屬硫化物(TMDS)......

“格局再大一點,別隻盯着石墨烯。”

潘院士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敲在陳正平的心上,“要把這個框架,做成一套‘可控哈密頓量工程”的通用手冊。先用石墨烯樹立樣板,然後,覆蓋到整個二維材料家族。”

韓至淵立刻接話,他的角色瞬間從一個旁觀者,切換回了項目管理者,節奏快得驚人:

“思路很好。林允寧,這個工作如果開展,我要看到兩樣東西:一張能說服所有人的定量相圖,和一套清晰的實驗驗證路線。正平,你負責把‘解析錨點法嵌入到我們的參數掃描代碼流裏,確保計算的穩定性和效率。”

“好!”

陳正平立刻應道,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鬥志,“不過k空間網格精度......”

他剛想說先把K空間網格再細化一檔,確保數值的絕對精確。

林允寧卻已經搶過了話頭,拿起筆在白板另一側飛快地寫下三行不等式。

“韓老師,我們需要的不是無休止的精度,而是物理上可復現的‘窗口’。我們應該先用解析方法,解出在什麼參數閾值下,能隙會打開、貝里曲率會聚焦。數值計算的任務,只是在這個解析給出的‘窗口‘附近,進行高精度‘拋

*'"

他的記號筆在白板上發出“刷刷”的輕響,一個簡筆的相圖邊界已經躍然紙上。

“判據要寫清楚,”

韓至淵看着那張圖,立刻補充,“異常霍爾平臺和非線性霍爾二次響應,這兩個信號的測量條件和可能的干擾源,比如側跳散射(side-jump),要分條列出,不能讓實驗的人混淆。”

他話音未落,林允寧已經在他指定的位置畫出了一個流程圖,旁邊用箭頭標註了三個步驟:

“三步判據:低溫下用鎖相放大器測1W/2w諧波;掃描門電壓區分線性反常霍爾效應與非線性霍爾二次響應;用磁光克爾效應做磁序交叉驗證。”

這一幕,讓陳正平看得目瞪口呆。

小師弟這是什麼腦子,我還沒聽明白問題,他都把答案寫出來了?

接下來的討論,對陳正平而言,幾乎是一種“折磨”。

韓至淵剛提到“二階響應的奇偶性可以用來區分不同的對稱性破缺機制”,他還在腦中構建這個選擇定則的矩陣元時,林允寧已經在白板上寫下了具體的偏振光測量方案:

“用圓形偏振光入射,測量出射光的橢圓率和旋轉角,可以直接分離出手性貢獻。”

韓至淵和林允寧的對話幾乎沒有延遲。

一個想法剛落地,另一個推論已經發芽。

快得讓陳正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他已經徹底插不上話了,但筆尖仍在記事簿上瘋狂飛舞,試圖記錄所有的內容。

可寫了沒幾行,就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最終,他無奈地放下筆,掏出那臺像素不高的諾基亞直板手機,對着白板“咔嚓、咔嚓”地連拍了幾張。

這種感覺,就像自己是一個剛學會分解質因數的小學生,卻誤入了兩個數學家關於解析數論的討論。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彷彿是另一個維度的語言。

“師兄,你有什麼補充麼?”

討論告一段落,林允寧回頭看了看陳正平。

陳正平看着筆記本上寫了一半的積分式子,只能冒出一句:

“我......我先回去消化一遍。”

“路徑是對的。”

潘建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做了最後的總結。

他指着流程圖,“這套“判據套裝”對於實驗的指導意義相當大,但別貪大求全,先拿一個可復現的判據,比如低溫下的異常霍爾平臺,或非線性霍爾二次響應,二選一。

“另外,附上一頁可拓展的材料清單,理論跑通之後,未來我們可以和實驗者們進行更多材料的合作。這盤棋,我們可以越下越大。”

短短一刻鐘,會議結束,第一階段的任務也分解完畢。

林允寧負責解析邊界和驗證流程,陳正平負責數值掃描和誤差分析,韓至淵則負責敲定框架和尋找潛在的實驗合作。

當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門口等候的宋胤乾教授和高翔立刻迎了上來。

顯然,他們並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在等。

“韓教授,潘老也在啊。”

宋教授先是恭敬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指了指林允寧,“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是我的博士生高翔,他有一個高合金的項目卡在XRD峯擬合上了,想借你們的Aether軟件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