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全亮。
一輛白色的金盃麪包車,準時停在了春江七中的校門口。
老舊的發動機怠速運轉着,在寧靜的晨霧中噴出一團白汽,發出“突突”的悶響。
林允寧拉開車門,一般混雜着柴油和塑料內飾味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導演劉偉坐在副駕駛,回頭熱情地招呼:
“小林,快上來,路上時間緊。”
車內後排座椅已被拆除了大半,空間被各種設備箱和一臺沉重的索尼廣播級攝像機佔據。
劉偉清了清嗓子,打開錄音筆,像是閒聊般問道:
“小林同學,跟鏡頭聊聊?昨晚幾點睡的?爲了今天的報告,肯定熬了個通宵吧?沒事,這種疲憊感拍出來纔有故事性,才真實。”
他期待着一個符合劇本的回答,比如徹夜難眠,或是臨陣磨槍。
然而,林允寧只是拉過安全帶扣上,從書包裏拿出那臺IBMX40,頭也沒抬。
他一邊用指尖撥動着小紅點,一邊隨口說道:
“沒有,昨晚順手解了個模型,睡了四個小時,夠了。”
說完,他便戴上耳機。
開機,打開了那個藍底白字的PowerPoint文件。
劉偉的話頭被噎住了。
他看着林允寧專注的側臉,以及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充滿了複雜圖表和數學公式的PPT頁面,只能無奈地對身旁的攝像小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開始拍攝。
攝像機紅色的錄製燈亮起。
鏡頭裏,少年靠在顛簸的車窗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從低矮的縣城樓房,逐漸變爲開闊的田野。
他時而滑動觸控板,微調某個圖例的位置;
時而拿起筆,在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一行推導,然後又劃掉,換上一種更簡潔的表述。
他的世界安靜而純粹,與車內的引擎轟鳴和劉偉的世俗期待,涇渭分明。
兩個半小時後,麪包車停在了金陵大學唐仲英樓下。
陽光正好,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葉已染上秋日的金黃。
“林師弟!”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陳正平快步從樓裏迎了出來,他身邊還跟着實驗員孫婧。
“報告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正平的臉上寫滿了期待,眼神裏混雜着好奇與感激。
他對林允寧那個“解析錨點”的方案印象極深,甚至可以說有些震撼。
“小學弟,加油,別緊張。”
孫婧則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半開玩笑地說,“今天臺下可有不少老學究,說話都刁鑽得很,我可是在別人面前把你出去了,你可別給我掉鏈子啊。”
“知道了,孫師姐。”
林允寧接過水,笑了笑。
他們的互動,被劉偉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
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
這個高中生,在他所屬的那個頂尖科研團隊裏,似乎備受重視。
走進報告廳所在的樓層,空氣瞬間變得安靜下來,走廊裏瀰漫着一股老舊紙張、中央空調出風口和清潔劑混合的獨特氣味。
報告廳的門敞開着,裏面已經坐了六七十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着。
“喲,正平,孫婧,”
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博士生看到他們,笑着打了個招呼,“你們組今天唱主角啊。”
陳正平看到來人,也笑着回應:
“高翔,許凱,你們也來了。今天是我們組的小師弟來講,多捧場。”
高翔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林允寧的校服上掃過,輕聲對身旁一位看起來更沉穩的青年教師許凱說道:
“韓老師居然把‘童工’都拉上臺了。”
林允寧的出現,讓廳內的交談聲低了下去。
“那就是韓老師說的報告人?”
“還真是個高中生,穿着校服就來了。”
“我聽說他發了一篇PRB,好像低溫拉曼光譜做得不錯。’
高翔壓低聲音,對許凱輕笑道:
“我賭五毛,講的是怎麼把儀器參數調得漂亮,或者怎麼熬夜爆肝處理數據,純粹的體力活兒。
“韓老師估計是想讓他上來見見世面,畢竟是自家‘童工’,得給個甜頭。”
許凱贊同地點點頭,用筆帽一下下敲着筆記本,眼神輕飄飄地落在林允寧身上:
“PRB那篇文章我看了,數據處理得確實乾淨,但思路沒什麼新意。典型的'高級實驗員’,離‘科學家”還遠着呢。”
他們的議論聲不大,但清晰地表明瞭態度。
雖然承認了林允寧的努力,卻也下意識地將他框定在了一個“實習生”的角色裏。
不熟悉的內行之間,總是充滿審視與偏見。
沒有人認爲,一個高中生,能帶來一場思想層面上的學術報告。
就在這時,教室後排的門被推開,韓至淵陪着一位頭髮雪白但精神很好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已入耄耋,但氣質儒雅,眼神清亮,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
他落座後,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交談,而是從隨身的布袋裏拿出一本最新的《Science》雜誌,旁若無人地翻閱起來。
韓至淵在他身邊坐下,姿態比平時要恭敬許多。
劉偉的鏡頭立刻捕捉到了這一幕。
他雖不認識老者,但從韓至淵的態度判斷,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林允寧沒有在意這些。
他走到講臺,將筆記本連接到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壁紙。
他測試了一下翻頁筆,然後便靜靜地站在講臺一側,等待着開始。
下午兩點整,韓至淵走上講臺。
“感謝大家。今天的報告人大家可能有些陌生,是來自春江七中的林允寧同學。”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同時,他也是我們課題組一個在研項目的重要合作者。”
聽到“合作者”這個詞,臺下一些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韓至淵說完,帶頭鼓了鼓掌,便將舞臺完全交給了林允寧。
在稀疏的掌聲中,林允寧走到了講臺中央,卻沒有急着開口。
他的食指與中指下意識地在講臺邊緣,敲出一段穩定而複雜的節奏。
數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審視,好奇,又帶着一絲懷疑。
林允寧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手中的翻頁筆。
“嗡??”
投影儀的光亮起,在幕布上投下清晰的圖像。
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瞬間變了。
幕布亮起的瞬間,報告廳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前排,剛纔還一臉輕鬆的高翔,正準備記錄的手懸在半空,筆尖停在離紙面一釐米處。
他鄰座的許凱猛地抬起頭,動作大得讓眼鏡都滑了下去。
後排,那位被韓至淵陪同的老者,合上了手中的雜誌,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啪”聲。
幕布上,沒有花裏胡哨的精美摘要。
在極簡的標題頁切走之後。
只有一張圖。
一張充滿了隨機噪聲、信號幾乎被淹沒的原始數據圖。
它粗糙、雜亂,甚至可以說是“醜陋”。
但它真實。
這也是任何一個實驗物理學家都再熟悉不過的挑戰。
階梯教室裏,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在場的都是內行。
他們瞬間就明白了這張圖意味着什麼。
這不是一場關於理想模型的理論探討,也不是一次數據處理技巧的展示。
這將是一場關於如何從混雜着噪聲與僞影的原始數據中,提取真實物理信號的報告。
在全場針落可聞的安靜中,林允寧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整個報告廳裏迴響。
“在理想的世界裏,物理學是簡潔而優美的。”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張“醜陋”的圖上。
“但在實驗室裏,我們首先要面對的,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