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幾乎是被林允寧半“押”着走出了招待所。
“可是……明天就考試了……”她小聲地掙扎着,手裏還緊緊攥着那本習題冊。
“大賽前過度用腦,是競技大忌。”
林允寧不由分說地把習題冊從她手裏抽出來,放在自己的單肩包裏,“走,咱們去見識一下六朝古都的王霸之氣。”
九月的金陵,依然殘留着盛夏的餘威。
林允寧帶着秦雅坐上了前往新街口的公交車。
金鷹國際購物中心門口,巨大的廣告牌上是李宇春爲神州行代言的青澀照片。
旁邊的蘇寧電器城門口,促銷員正用大喇叭循環播放着“最新款諾基亞彩屏手機,拍照聽歌樣樣行!”
街頭巷尾,飄蕩着孫燕姿《完美的一天》的歌聲。
公交車上,幾個金陵外國語學校的女生,正流利地用英語交談,討論着她們要去看的最新上映的進口大片。
對於在小縣城長大的秦雅來說,這裏的一切都太過耀眼了。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些人之間,隔着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一整個她從未接觸過的、由見識和資源構成的世界。
她攥緊了書包帶,心中那份“考上好大學”的信念,第一次有了更具體的形狀。
下車之後,秦雅侷促不安地跟在林允寧身後,像一隻誤入狼羣的小白兔,生怕自己土氣的校服和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會引來路人異樣的目光。
“想什麼呢?”
林允寧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這裏……東西一定很貴吧?”
秦雅小聲囁嚅。
林允寧笑了笑,乾脆拉着她鑽進了街邊的一家麥當勞。
“你天天給我送早飯,今天我請客。”
他給她點了一個草莓聖代。
秦雅捧着冰涼的塑料杯,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挖了一點送進嘴裏,草莓醬的酸甜和奶油的冰涼瞬間在舌尖化開。
她的眼睛滿足地眯了起來,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了些。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林允寧看着她那副珍惜的模樣,心裏沒來由地一軟。
“林允寧,”
秦雅嚥下口中的冰淇淋,鼓起勇氣問道,“你……你是不是經常來大城市?你好像一點都不緊張。”
“我?”
林允寧喝了口可樂,想起了前世那些在世界各地巡迴比賽的日子,“還行吧。其實,城市再大,也不過是一羣陌生人擠在一起。真正讓一個地方變舒服的,不是地方本身,而是你身邊有沒有能讓你變舒服的人。”
他這話說得隨意,但聽在秦雅的耳中,卻有種莫測高深的意味。
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神裏,又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
從麥當勞出來,兩人也沒找到梁立峯他們。
打了個電話,才知道大部隊已經直奔夫子廟。
於是,他們也坐上了剛剛開通不久的地鐵一號線。
當夜幕降臨,秦淮河畔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槳聲燈影,如夢似幻。
狹窄的巷子裏擠滿了遊客,空氣中瀰漫着各種小喫的香氣。
秦雅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她貼着河邊的欄杆,貪婪地看着河面上搖曳的彩燈。
“小心!”
一個舉着糖葫蘆跑鬧的孩子差點撞到她。
林允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輕輕拉向自己這邊。
溫熱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傳來,秦雅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站穩,低聲道了句“謝謝”。
穿過文德橋,他們來到了一個熱鬧的遊樂區。
秦雅在一個套圈的小攤前停了下來。
只見地上擺滿了各種劣質的毛絨娃娃和塑料玩具。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足有半人高,穿着藍色揹帶褲的小熊玩偶上。
那小熊的做工並不精緻,甚至有點粗糙,但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莫名地讓她覺得溫暖。
“你喜歡這個?”
林允寧笑着問。
秦雅自覺失態,飛快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我……我不會,浪費錢。”
攤主耳朵尖,聽了這話,便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小姑娘,看是不要錢,玩兒纔要錢哦,不玩兒,就別擋着後面的客人。”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痛了秦雅的自尊。
她臉一紅,拉着林允寧的衣角就要往外走。
可林允寧卻沒動。
他看了一眼滿臉委屈的秦雅,又看了看矮胖的攤主,不由嘆了口氣:
嘖,真夠麻煩的。
心裏這麼想着,他卻上前一步,將秦雅護在了身後,對着攤主笑嘻嘻地說道:
“老闆,怎麼玩兒。”
“十塊錢十五個圈兒,套中了就拿走。”
“好嘞!”
林允寧二話不說,直接付了十塊錢,拿了一大把竹圈。
他沒有立即上手,而是拿起一個圈,掂了掂分量,這才側着身子,手腕輕輕一抖。
那竹圈在空中劃出一道不高、卻異常平穩的拋物線,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啪”的一聲,不偏不倚地套中了一個兔子玩偶。
周圍瞬間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叫好聲。
接下來,就像一場精準的表演。
十幾個圈,他套中了八個,全是秦雅多看了兩眼的。
攤主的臉登時就綠了,哭喪着臉把那個最大的小熊遞過來:“小兄弟,好身手!饒了我吧,留點兒給我開張!”
林允寧笑着接過那個比秦雅半個人還高的小熊,塞進了她懷裏。
“抱好了,你的‘保鏢’。”
秦雅抱着那個暖烘烘、毛茸茸的大傢伙,感覺自己像是抱着一整個夜晚的快樂。
她把臉埋進小熊柔軟的絨毛裏,眼睛彎成了月牙。
兩人並肩走在回程的路上,避開了擁擠的人潮,沿着秦淮河的下遊慢慢踱步。
喧囂漸遠,蟲鳴漸起。
“你……你套圈怎麼那麼厲害?”
秦雅打破了沉默。
“這不就是個簡單的平拋運動嗎?”
林允寧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老闆爲了讓圈彈開,故意用了很輕的竹圈。所以,關鍵不是瞄準,是控制拋物線的頂點和出手時的角速度,讓圈儘可能平地落下去,覆蓋面積最大,接觸時的動能最小。這叫……《論套圈遊戲中的最優控制策略與碰撞能量最小化原理》。”
“撲哧……”
聽着他信口開河,秦雅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兒。
林允寧聳了聳肩,他總不能說自己前世在遊戲裏練了上萬小時的微操,握着鼠標的手,恐怕比外科醫生還穩。
氣氛再次安靜下來,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尷尬,反而多了幾分默契。
“林允寧,”
秦雅抱着小熊,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你未來有什麼打算麼?”
“我想去美利堅見識一下,找個人,”
林允寧笑了笑,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然後反問道,“你呢?”
秦雅的腳步微微一頓。
“嗯……”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我爸在我上初中時生病了,家裏把能賣的都賣了,還是沒留住。我媽……她不識字,只能起早貪黑地出攤。”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裏的酸楚壓下去:
“我媽說,只要我能考上好大學,將來找個好工作,她再辛苦也值了。所以……我不能讓她失望。我要考上金陵大學。”
林允寧側過頭,看着身邊這個瘦弱卻異常堅韌的女孩。
夜風吹拂着她的碎髮,那雙在燈火映照下清澈的眼睛裏,沒有自怨自艾,只有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因“重生”和“系統”而來的從容,在她這份沉甸甸的生活重壓面前,顯得那麼輕浮。
“你可以的!”
林允寧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她,“而且對你來說,考上金大,只不過是一個起點,絕不是終點。你一定會擁有自己的人生,而不僅僅是你母親期望的人生。”
他的語氣,沒有安慰,只有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秦雅愣住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快到招待所時,街道安靜下來,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
走到門口,秦雅忽然鼓起勇氣,將懷裏的小熊遞了過來,“這個……太貴重了,還是你拿着吧。謝謝你今天帶我出來玩。”
林允寧看着她那雙寫滿認真和一絲不捨的眼睛,沒有接。
他只是笑了笑,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語氣說:
“拿着。就當是我這個‘臨時家教’,提前預支給未來金陵大學高材生的‘獎學金’。”
“……嗯!”
秦雅用力地點了點頭,把小熊抱得更緊了,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門板,臉頰燒得厲害,懷裏的小熊彷彿還殘留着他話語裏的溫度。
她低頭看着小熊圓圓的黑眼睛,不知爲何,鼻子忽然一酸。
而門外,林允寧站在原地,緩緩點上一根香菸,看着餘韻嫋嫋,慢慢消散。
這一晚,金陵的夜風,似乎格外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