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場大雪。
清晨,當時透有一郎推開木門時,房檐上稀稀落落地砸下一團團雪塊,還好他及時後退一步,纔沒被淋一頭的雪。
他抬眼一瞧,不出意外地看見了院子裏躺着五六隻灰色的野兔屍體。
自從那人離開後,每天早上院子裏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獵物,冬天山裏大部分的動物都會冬眠,也不知道她是從哪找到的。
“這算什麼,妖怪的報恩嗎?”
踏出房門,時透有一郎來到院子裏,將野兔一隻只撿起來收到檐下的藤筐中。
筐裏還有前兩天沒喫完的魚,凍得硬邦邦的,魚身上甚至還有一層冰霜。
天氣寒冷,肉類放在室內反而容易壞。
拜某位妖怪小姐所賜,他們最近的夥食好上不少,頓頓都能喫上肉了。
無一郎揉着眼睛從門裏探出一顆小腦袋,青色的髮尾從背後滑向一邊,像一道泛着霧氣的瀑布。
“今天是什麼,魚還是野雞?”
“是兔子。”
“哇,今月姐姐好厲害。”他忍不住感嘆。
不管是野雞和兔子,都是山林裏極難捕捉的動物,一個會飛,另一個竄的快還有好多藏身的洞,一般人輕易捉不到。
“別偷懶了,趕緊過來幫忙。”有一郎拍掉手上的雪屑。
“哦,來了。”
兄弟兩人整理好房間,又清掃了院子裏的積雪,一人揹着一個藤筐準備出門。
時透有一郎推了推門,確保門鎖好了,他呼出一口氣,在冰涼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團小小的白色雲霧。
“走吧,去鎮上。”
最近的城鎮離他們家也有七八裏遠,今天有集會,他們得去買點東西,順便把這些喫不完的肉類賣掉。
現在是冬天,肉食的來源稀少,收購價格會比平常高一些。
“真的要賣掉嗎?這是姐姐送給我們的禮物誒。”
時透無一郎小聲質疑,他的筐裏只有五條凍魚,分量不重,因此腳步很輕快。
“總得準備點女孩子用的東西,你不是想讓她留下來嗎。”
大部分的東西都在時透有一郎背上的藤筐裏,他走在前面,步履穩健,黑青色的長髮在背後微微搖晃。
“可是她總是趁我們睡着的時候來。”
無一郎跟在哥哥身後,踩着他在雪地裏留下的腳印,一臉苦惱,“這麼多天了,我都沒見上她一面。”
……
這麼多天了,那頭豬到底在哪裏?
難道是她當初餓昏頭了產生的幻覺嗎?
憤憤地錘了一下身邊的樹幹,然後被一大團從樹上掉下來的雪塊砸得透心涼。
……&*#%……%¥%
她直接跳起來指着這棵樹破口大罵,嚇得幾隻烏鴉從林中竄起,嘎嘎叫着飛走,只留下她滿頭的黑線。
月亮悄悄從影影綽綽的烏雲中探出了頭,黑暗的夜空頓時有了層次。
這段時間她難得的輕鬆,不需要進食,連住處都是隨便找了個山洞,白天呼呼大睡,晚上纔出來轉轉。
覺睡多了,身體裏那股難以言喻的飢餓感也在逐漸消退,讓她更加放心了些。
特殊的體質和系統bug使她心安理得地擱置了任務,就當給連軸轉了幾個世界的自己放個假。
說實話,活了那麼久,就算任務失敗她也夠本了。
於是乎她只在每天尋摸點獵物給時透兄弟送去,剩下的時間就是找個地方躺着看星星。
在仰望星空的時候,某種超脫性的情感可以輕而易舉地壓到個人的自我意識。
她喜歡看星星,漫天星辰,宇宙浩瀚,以至於一切個人的情緒都變得渺小且不值一提。
當然,人還是要迴歸現實的,情緒也是。
比如當她今晚扛着獵物踏進小院的時候,本該緊閉的木門被刷地拉開,着實嚇了她一大跳。
被兄弟兩抓了個現行,她非常明智地選擇束手就擒。
燭光跳躍的屋子裏,三個人圍坐在地爐邊,爐上吊着一個燒水的銅壺,白色的蒸汽源源不斷地從壺口冒出來。
接過了無一郎遞過來的一杯熱茶,她雙手捧着小啜了一口,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雖然不怕冷,但人還是要喝點熱的纔有力氣討生活啊。
“野雞和兔子就算了,你怎麼連黑熊都敢惹?”
時透有一郎難以言喻地看着她,不敢想象她這麼瘦小的身材是怎麼打死那頭壯碩的黑熊的。
回想起剛纔打開門看見的那一幕,他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片空白的神色。
“姐姐……難道真的是妖怪?”無一郎歪着頭思考。
“沒錯,我就是專門喫你們這種長得可愛的小孩子的妖怪。”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故意裝出一副兇惡的表情。
“怕了沒有?”
十指張開成爪,湊到無一郎面前嚇唬他,卻沒有如願看到對方受驚的表情。
無一郎順勢撲進她懷裏,熱烘烘的軟軟的身體貼着她,乖巧又可愛。
“那姐姐把我喫掉吧。”
沒有人能扛得住這種可愛暴擊。
沒有人!
“無一郎你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今月驚呼着摟住他,使勁揉搓着他的小臉,“我宣佈你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孩!”
時透無一郎兩手環住她的腰,乖順的任她搓弄,絲毫沒有反抗,這副模樣更是讓她心軟地一塌糊塗。
“嘖,”時透有一郎盤着腿,一手撐着下巴別過頭,不去看這兩人的鬧劇。
待到她消停下來,他才丟過來一個包裹。
“你的衣服上都是血,髒死了,趕緊換掉睡覺。”
“哪裏髒了,我今天剛在溪邊洗過,只是沾了一點……等等……誒?”
睡覺?睡什麼覺?她不是進來坐坐聊聊天就走嗎?
“這是哥哥和我一起給你挑的新衣服,快看看喜不喜歡?”
無一郎接過包裹拆開給她看,裏面是一件淺蔥色印着綠梅碎冰紋的和服,被暖黃色的燭火一襯,還泛着一抹油潤的奶綠。
“給我買的?”
今月捧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一份她意料之外的禮物。
“換上試試吧,姐姐穿起來一定很好看。”無一郎跪坐在藤席上,眼巴巴的看着她。
被他期待的眼神打敗了,今月半推半就的答應下來。
因爲房子沒有隔間,兄弟兩隻能背對着她,朝着牆壁,耳朵裏是布料摩擦時????的聲音。
動作帶起的風將暖黃的燭光影影綽綽地搖晃,時透無一郎挨着哥哥坐着,看着牆壁上的影子拉扯變換,虛虛實實。
餘光看了眼兄長的側臉,對方還是慣常的一副沉靜表情,眸光明滅,不知道在想什麼。
只不過這衣服有點難穿……
“那個……你們會繫腰帶嗎?”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窘迫,她一手攏着衣襟,鵝黃色的和服腰帶被鬆散地圍在腰上,若不是有隻手按着,怕是馬上就會掉下來。
先前她身上穿的那件和服,只是在洗過之後就隨意拿了個布條子在腰上繞了兩圈,打個結完事。
讓她正兒八經的系和服腰帶的結那是完全不會的。
無一郎倒是很想幫忙,但是他也沒有穿過女式的和服,從前家中只有母親會穿,可他從來沒有深究過女式和服的穿法。
只能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愛莫能助。
最終還是時透有一郎站了起來,接過了那條鵝黃色的腰帶。
“連衣服都不會穿,你是怎麼長大的。”
他的動作雖然生澀,但還是有條不紊地幫她穿戴,布條被拉直,然後環過她的腰身,就像是主動獻上了一個擁抱。
寒梅的香氣浸潤了他的呼吸,讓他窒息片刻。
“轉過去。”
今月依言而動,背過身去,墨色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髮尾輕輕掃過了有一郎的手背,她卻絲毫不覺。
“我們妖怪小時候都不用穿衣服的。”
她開始搖頭晃腦,信口開河,“只有人形的時候才穿,如果變回原形的話衣服就會落到地上。”
“嘶……”後腦勺傳來頭髮被拉扯的痛感。
“別亂動!”
急聲斥了一句,有一郎動作小心地將那縷捲入布料裏的髮絲挑了出來,這才無語地白了她一眼。
“少胡說八道。”
無一郎在一旁疊好了她換下來的衣服,湊過來幫她撩起頭髮,捧在手裏。
“那姐姐是什麼妖怪變的,狐狸?還是山貓?”
“誒,爲什麼是狐狸和山貓?”
“因爲姐姐長得好看呀,傳說中狐狸和貓變成人的話都是美麗的女子。”
他仰着頭眉眼彎彎地看着她,語氣裏很是誠懇。
“無一郎??!”
今月感動得滿眼淚花。
“世上怎麼會有無一郎這麼可愛說話又好聽的男孩子,你要是大幾歲我一定會嫁給你的!”
她雙手捧着臉,快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注意有一郎的臉都快黑成鍋底了。
“不準打我弟弟的主意!”
鬆開了整理好的腰帶,有一郎後退一步,把弟弟擋到身後,臉色十分難看。
“衣服都不會穿還說什麼嫁人。”
“沒關係哦,我已經看會了,可以幫姐姐穿。”
無一郎笑眯眯地從兄上身後探出頭,語氣輕快,“那等我長大了,姐姐就嫁給我吧。”
“好呀~”
“不行!”
今月當他也在開玩笑,笑着回應,卻見有一郎似乎當了真。
“喂喂喂,雖然是玩笑話,但是這樣嫌棄我可是會傷心的哦!”
她鼓起臉,雙手叉着腰,和服袖子斜斜地垂下來,像一隻高傲的白鶴微微展着翅羽。
有一郎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到自己被褥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已經很晚了,快睡覺。”
蠟燭熄滅,屋內黑洞洞的,她躺在溫暖的被窩裏。
原本無一郎堅持要睡在中間,但是有一郎聲稱要監督她晚上不準出現額外的小動作,最終的結果就是她現在左右各有一道清淺的呼吸聲。
本以爲會睡不着,結果盯着屋頂的橫樑,不知不覺地就睡了過去。
今夜,一定是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