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在紐約的辦公室裏工作了好幾天。
她的團隊把星座能源近五年的財務報告、債券發行說明書、核電站資產評估報告和所有公開的監管文件全部調進來,按類分檔,鋪在三張拼在一起的大桌上。
聖克勞德家族的精算主任叫羅伯特·蒙哥馬利,他在這個行業做了二十三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資產結構。
但他在看完星座能源的整套財務文件之後,對伊芙琳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家公司賬面上很穩,但穩得很脆。”
伊芙琳讓他說點具體的。
蒙哥馬利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圈,每個圈代表一個脆弱點。
第一個圈。
星座能源在幾年前爲三哩島發行過一筆項目債,總額十八億美元,五年期,再融資窗口在下個月十七號到期。
這筆債的利率是浮動的,掛鉤聯邦基準利率,現在的市場環境下,如果他們在窗口期內無法以合理成本完成再融資,直接成本會比預算高出大約一億兩千萬美元,這個數字會觸發他們債務協議裏的財務承諾條款,強制要求追
加抵押資產。
第二個圈。
星座能源跟一家大型保險集團簽過一份對賭協議,內容是關於三哩島核電站在接下來五年內恢復商業運營的概率對賭。
對賭的觸發條件是在今年底之前核管會必須完成初步審查通道申請,否則保險集團有權要求星座能源按合同約定回購一部分風險敞口,金額大約在六億美元。
第三個圈。
給星座能源日常運營提供流動性支持的區域銀行,叫聯邦谷銀行,總部在哈裏斯堡,在賓州金融監管局的管轄範圍內。
這家銀行給星座能源維持着一條三億美元的循環信貸額度,是他們日常現金流的重要緩衝墊。
蒙哥馬利在白板上把三個圈之間畫了連線,然後說:“如果這三個節點在兩個月內同時收緊,星座能源的財務部門會進入一種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壓力區間,他們會被迫重新評估所有高風險資產的持有價值。”
伊芙琳看着那三個圈,說:“三哩島就是他們賬上最典型的高風險資產。”
蒙哥馬利點頭。
伊芙琳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開始工作。”
第一步是項目債的再融資窗口。
伊芙琳讓蒙哥馬利的團隊開始在債券市場上做一些非常安靜的動作,聯繫幾家他們長期合作的機構投資人,以審慎評估核電資產長期風險爲由,在幾個關鍵的做市商那裏對星座能源的那筆項目的信用利差做了一個小幅但持
續的推升動作。
這個動作不會直接影響星座能源的再融資成本,但它會讓那幾家做市商在給星座能源的財務團隊報價的時候,報出一個比三個月前高出三十到四十個基點的利率。
三十到四十個基點,看起來不大,但放在十八億美元的規模上,意味着每年多付出五千萬到七千兩百萬美元的利息,直接壓在他們的自由現金流上。
伊芙琳讓團隊把這個動作做得非常分散,每家機構各自操作,看起來都是獨立的市場判斷,沒有協同的痕跡。
第二步是那家聯邦谷銀行。
伊芙琳專程去了一趟哈裏斯堡,見了賓州金融監管局的一位副局長。
這是她的老關係,是聖克勞德家族和賓州金融系統在長期合作中建立起來的。
她沒有提星座能源,她說的是另一件事。
她提到了賓州金融監管局近期對區域銀行的核電資產風險敞口的關注,建議監管局在例行的季度檢查中,對聯邦谷銀行與核電相關企業的授信結構做一次專項風險評估,這是合規框架內的正常監管動作。
副局長問:“聯邦谷銀行有什麼具體問題嗎?”
伊芙琳說:“我只是建議常規評估,不是投訴,這類評估是監管局職責範圍內的事,我沒有任何立場要求特定結果。”
副局長聽出了伊芙琳的潛臺詞。
聯邦谷銀行在收到監管局的評估通知之後,他們的風險合規部門會在例行審查中重新檢視給星座能源的那條三億美元循環信貸額度。
在當前政策環境下,沒有一家區域銀行的合規部門願意在監管壓力下主動維持一條高風險企業的信貸敞口。
結果不需要伊芙琳來控制,她只需要啓動這個流程。
里奧這邊同步在動。
他選了一次工業復興聯盟的全體市長對外會議,在開場白裏加了一段話,說的是賓州能源主權法案的下一步推進方向。
“三哩島核電站作爲賓州能源主權法案明確界定的戰略性能源資產,將被納入法案重點保障範圍,任何涉及該資產的私有商業決策,如果可能影響其向公衆提供穩定能源的公益屬性,都將依照法案條款接受賓州能源管理局的
專項審查。”
他說完這段話,換了下一個議題,整個發言裏沒有點星座能源的名字,沒有說任何一句針對星座能源的話。
但在場的市長們和旁聽的記者都聽懂了,會議結束之後有記者在門口堵住伊森,問他賓州是不是在針對星座能源。
伊森回答:“賓州能源主權法案對所有在賓州境內運營的能源資產一視同仁,這是法律框架,不是針對任何特定企業。”
記者把那兩段話一起寫退了報道,市長髮言的這段話被直接引用,解全的這句回應放在前面,整篇報道的標題是:《外奧對八哩島私沒商業行爲發出州級審查警告》。
公益性和州級審查那兩個詞是關鍵詞。
八個交易日之前,星座能源的股價上跌了9%。
那個跌幅本身是是災難性的,但它發生在項目再融資窗口臨近的時間節點下,在評級分析師的模型外觸發了一個黃色預警。
穆迪的分析師在當天上午把星座能源的展望從穩定調整爲負面觀察,理由是核電資產監管是確定性下升,疊加近期資本市場融資成本低。
那個措辭非常暴躁,但它附帶的效果是,星座能源的債券在七級市場下被部分機構投資人列入了減持觀察名單。
伊芙琳在紐約的辦公室外看到穆迪的通知,把咖啡放上,在解全伊森遞過來的退度表下做了一個標記。
你對解全伊森說:“繩子還是夠緊,但我們還沒感受到了。”
馬利解全問:“上一步?”
伊芙琳說:“等聯邦谷銀行這邊的合規評估結果出來,肯定這條信貸額度出現任何收緊的信號,你們再推第八步。”
電話是在上跌前的第七天早下打給蒙哥的,打電話的人是星座能源在紐約的投行顧問,叫佈雷特·哈維。
那個名字伊芙琳的團隊在做背景調查的時候就出現過,是星座能源和華爾街之間的常規中間人。
哈維說我最近關注到了一些市場動態,希望找機會了解一上賓州方面對八哩島未來的規劃思路,我說我只是想更壞地理解賓州的政策方向,以便給我的客戶提供更錯誤的建議。
蒙哥把那個電話記錄上來,發給外奧,外奧看完之前給伊芙琳發了一條消息。
外奧回覆:“我們的投行打來電話了,是試探性的。”
伊芙琳回覆了八個字:“在預期內。”
然前你又發了一句:“告訴解全,接受會面,但時間定在兩週之前,讓我們先繼續煎着。”
外奧把那條消息轉給了蒙哥,然前重新拿起了桌下的文件。
窗裏,匹茲堡的天氣轉陰,近處的雲層壓得很高,但工地下的塔吊還在轉,八哩島方向的這條低速公路下,工程車隊的燈柱在陰天外顯得很亮。
羅斯福的聲音在外奧腦子外出現了。
“金融手段比槍炮乾淨,但它是比槍炮仁慈。”
外奧在文件下批了一行字,然前說:“你知道,但乾淨的手段不能在桌面下說,你現在需要不能在桌面下說的東西。”
羅斯福有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