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退回一天前。
當秋山悟帶着士郎正宗來到講談社,在一樓大堂的前臺和接待約見岡田信三的時候。
卻被告知:他們要找的“岡田編輯長”,現在已經變成了“岡田副部長”,辦公室位於七樓而並非原來的四樓編輯部。
站在大廳的秋山悟,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他讓士郎正宗在一樓等着,自己則獨自上了電梯。
位於七樓獨立的辦公室中,他見到了岡田信三。
時隔一個月,這位當初精神煥發,總是會對秋山悟露出爽朗笑容的岡田先生,此刻坐在躺椅上,昏黃的室內光打在他的側臉,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
得知秋山悟也是剛剛知道此事,岡田信三也是非常驚訝。
“看來黑川她...有好好保護你啊。”
“我並不認爲她這是在幫我。”
秋山悟冷冷地回答。
“可在那個節骨眼上,如果不是她瞞着你,你也不會順利參加這屆漫畫賞吧?”
“...”這一點,秋山悟沒有反駁。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連載被拒的事情另有蹊蹺,當時的情況下,是否還要繼續投稿??他真的會猶豫一下。
而在那個截稿的極限時間下,除了《YM》,他似乎也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了。《MG》或許不錯,但除了黑川碧之外,是否有人願意相信“週末兩天補齊剩餘38頁”這種極其離譜的說法,仍然願意幫他投稿......是要打個大大的問號的。
但,
選擇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和別人替自己做出選擇,是不一樣的。
秋山悟很討厭別人替自己做選擇。
對這件事,他持保留意見,至少目前,他會在心裏種下一個疙瘩。
“關於你剛纔說的,買回士郎正宗老師的作品連載權的問題.....”
岡田信三說道,“作品版權管理的事務,是我在負責,但是,還是得有編輯長的鬆口,我才能給你辦。”
“我明白了。”
秋山悟說完,便決絕地轉過頭,準備離開。
然而,卻在即將出門的最後一刻,被岡田信三喊住了。
“秋山老師。”
似乎是預感到了什麼,岡田信三看着秋山悟,眼神中...帶着些許悲天憫人的情緒。
“這一次的漫畫賞,業內的關注很大。”
秋山悟轉過身,表情略有些疑惑。
“《YM》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雜誌,我不希望它因爲佐竹正夫,落得一個名聲不保的下場。”
這句話中,帶着懇求。
一邊是講談社威望極高的老編輯,堂堂編輯總部副部長,職場中一句話掌管無數人生死的男人.......
一邊是剛出道不到兩個月的新人漫畫家,剛剛於《YM》完整見刊。
明明是身份和地位差距極大的兩個人。
而此刻,岡田信三,卻對這位23歲的青年人,用了請求的語氣,
“我阻止不了你離開,但還請...體面一點!”岡田信三說道。
岡田信三比任何人都清楚。
曾經的他,是第一個看出這位青年人身上無限潛力的男人。
現在,他同樣看出了,秋山悟的手裏面,已經掌握了掀桌子的能力。
“.....”
看着這位曾經對自己有過知遇之恩的男人,如今誠摯的模樣,秋山悟沉默了一會。
最終,他沒有回答,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只剩下了岡田信三那雙失落的眼神。
......
時間撥回到現在,烤肉店裏。
當黑川碧聽完秋山悟的那兩句話後,表情已經完全僵住,眼神也錯愕無比。
“秋...秋山桑,你聽我說.......”
“你不該騙我的。”秋山悟說道。
此刻,他對黑川碧的信任度,已經降至冰點。
“對...對不起!!!”
黑川碧立刻站起身,雙手合十,朝着秋山悟深深地鞠躬。
秋山悟抬起頭,望着烤肉店的天花板,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其實料到了,當時編輯部應該是發生了些變故,纔會導致《地獄少女》的連載被拒。
只是出於對黑川碧的信任,對這位“與自己只存在利用關係,所以絕對不會做出對她自己不利事情的人”的信任,沒有往下深究。
但秋山悟萬萬沒想到的是。
一向只考慮自己的黑川碧,居然會做出這種自尋死路的事情。
不告訴自己編輯部裏的事情,她不就是要自己承擔嗎?短篇漫畫救不了她??這是她一直都很清楚的事情。
秋山悟這一次,不是輸在疏忽和大意,純粹是沒想到黑川碧會一個人抗下一切。
說好的互相利用呢?
他想不明白...爲什麼?
“爲什麼要這樣?”
“其實,我也不明白爲什麼......”
說到這裏,黑川碧的眼眸微微垂下。
是啊,爲什麼呢?
當矢野爍指着她的鼻子罵她沒腦子、讓她滾到廣島喫魚的時候。
黑川碧給出的理由是:
??他可是曰本漫畫的未來!
可是,黑川碧真的是因爲“他是曰本漫畫的未來”,所以寧願一個人扛下一切也要保住他嗎?
放屁!
什麼狗屁曰本漫畫未來?她纔不會在乎!
從小,黑川碧就出生在一個曰本極端傳統的父權家庭裏??父親抽菸酗酒,家裏的所有活全部都交由母親來幹,只要不高興了,他隨時可以對着她和媽媽進行打罵,並且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泡沫經濟破裂之後,爸爸沒有了工作,他強迫媽媽到外面接活賺錢,自己則開始了沒日沒夜的街頭宿醉,徹底淪爲了一個爛人,暴行反倒是變本加厲。
即便她想辦法找到警察,大多警察也只會和稀泥,當做家庭糾紛來對待。
在黑川碧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某一天,當爸爸打算再次對媽媽動手的時候,這一次,黑川碧沒有逃避,她咬着牙,果斷出手,將爸爸痛揍了一頓,並將菸頭狠狠地摁在了這個老男人的天靈蓋上。
此後,這個男人雖然仍然對她們母女罵罵咧咧,卻再也沒敢動過手。可家裏的經濟大權,仍然掌握在他的手裏,只要他不高興了,還是可以隨時將她和媽媽趕出家門。
黑川碧,早就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這,就是個等級社會。
上班之後的黑川碧,每一天都在期待着世界末日的到來,到時候人人平等,資歷再高、身份再尊貴的人,不會比別人多長一個心臟,同樣是一刀就死......大家都一樣。
這樣的人......你讓她考慮什麼“曰本漫畫的未來”?
別搞笑了!
所以,唯一的解釋,或許只有.......
“我們是朋友吧...?”
在內心深處,黑川碧無比尊敬秋山桑,但同時,也早已經把對方當做了朋友,一個讓她必須仰視、期待着他能走得更遠的朋友。
就像是《千與千尋》當中的千尋與鍋爐爺爺、小玲姐姐一樣,哪怕是冰冷的職場下,黑川碧的內心深處,仍然是渴望着這份純粹的情誼的。
爲了能看到秋山桑走得更遠,她願意做出犧牲。
或許,這就是黑川碧反常的原因。
“.....”
聽到這句話。
秋山悟看着黑川碧那雙堅定的眼睛,他微微頷首,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
此時的他,有一種“你都這麼說了....”的無奈。
黑川小姐...的確是個性情中人啊,從認識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坐下吧。”秋山悟說。
“誒?”
“我也要謝謝你,幫我投稿了漫畫賞,讓我在《YM》上完整見刊纔對。”
秋山悟說道。
無論如何,黑川小姐一路上幫了自己這麼多忙。
因爲這一件事就決裂...也太不可能。
畢竟,這段時間,被矇在鼓裏的秋山悟,確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可以再觀察一段時間。
“騙我這件事??下不爲例。”
“嗯!”
黑川碧的臉上終於是重新綻開了笑容。看着即將要糊掉的烤肉,她連忙站起身,用夾子將肉片夾到秋山悟的盤子中。
“那麼,黑川小姐,你是《YM》的編輯,現在有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清楚。”
秋山悟開口打斷了黑川碧的動作。
“什麼?”
“我準備對編輯部....施以一點小小的報復。”秋山悟說道。
因爲私心、公然壓下了《地獄少女》的連載,不僅否定了這部作品在前世的輝煌成就,同時否定了爲此努力了這麼久的自己、黑川碧、上杉明菜、岡田信三......
這件事,他不可能就這麼跟佐竹正夫算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他要爲所有爲此努力的人,找回一個公道!
“昨天在辦公室的時候,岡田先生勸我放下,但是,聽了你說的話之後,我覺得我做不到。”
秋山悟平靜地看着黑川碧,
“但畢竟,你也在《YM》工作,所以,我還是要提前告訴你,如果我這麼做了,你可能也會受到傷害。”
黑川碧呆呆地看着秋山悟,半晌。
“噗??”
黑川碧捂着小嘴,笑了起來:
“秋山桑爲什麼會覺得我在意這個啊!”
讓編輯部所有討厭的人都去死了纔好!!
她拉住了秋山悟的手,放在掌心裏,笑靨如花:
“去吧,無論秋山桑要做什麼,我都會全力支持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