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談社,漫畫編輯部,辦公區。
秋山悟坐在桌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剛纔助理送來的咖啡,身上暖乎乎的。
兩個小時前,在家裏午休的秋山悟,接到了黑川碧的電話,說是編輯長有請,有重要的消息要當面告訴他。
秋山悟給上杉雄大打去了電話,表示自己身體不適,下午就不去工作室了。
在電話中享受了整整3分鐘的rap後,罵罵咧咧的上杉雄大最後還是同意了他的請假申請,代價是第二天補上工作。
秋山悟感覺自己現在已經基本摸清楚這個中年大叔的運行代碼了??看似張牙舞爪,實則每次都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發泄完就癟了,最低要求不過就是秋山悟把當天的工作完成。
照這個情況下去,秋山悟總覺得自己哪天把他侄女拐跑了,他罵完之後也會同意的。
...
這麼坐了大概五分鐘之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身旁,還帶着一位助理,黑川碧也緊隨其後。
“秋山老師!”
男人爽朗地開口,熱情地走上前伸出了手。
“這位就是我們《YM》的總編,岡田編輯長。”黑川碧向秋山悟介紹。
“岡田先生,你好。”
秋山悟握住了岡田信三的手,一股力量頓時施加上來,兩人的手在空中抖動了兩下,岡田信三的臉上露出微微驚訝的神色:
“哇喔~非常強烈的慾望啊,像火焰一樣燃燒,秋山老師!”
“慾望?”
秋山悟一愣,這是能在這裏聊的話題?
一旁的助理谷口扶着額頭,像是知道怎麼一回事一般,表情無奈。
編輯長又來了!
“哦,是這樣。”
岡田信三笑着道,
“我這個人,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夠在跟別人握手的時候,通過手感,大概判斷出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所以你覺得我是一個慾望很強的人?”
秋山悟皺着眉頭,他尋思今天上午結束之後洗了手啊,難不成是聞到了孩子氣?
而且,隨便對着一個人說“你慾望很強”,這種話術很作弊好不好?誰的慾望不強啊?
就好比,你上了大街,隨便對着一個男性同胞說:你氣色很差,身上有頑疾。等對方問你怎麼回事的時候,你問他是不是經常做手藝活,對方多半大驚失色??神醫啊,你怎麼知道的?!
“也不能單單說是‘慾望’吧?”
岡田信三再次微微施加力度,感受着青年人的手感,若有所思,
“嗯....秋山老師,感覺是那種,會對某種事物有着遠超常人執念的人。爲了這樣的慾望,能夠展現出超強的行動能力和韌性......”
岡田信三鬆開了手,看向秋山悟,眼神中充滿了欣賞的神色。
“可以啊,青年人!”
他認爲,這樣的人,只要他想做,沒有什麼東西,是他想得卻得不到的!
秋山悟頓感無趣...合着不是那種“慾望”啊?
一旁的黑川碧,卻在心中十分認可編輯長的判斷。
秋山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無論是在最初投稿時,堅持要投漫畫大獎賽,還是後面,勸說自己去內推,似乎,都有着某樣東西,在深深吸引着他不斷前行!
黑川碧覺得,這樣的東西,就是“夢想”!秋山桑畫漫畫的這件事??本身就很“王道”!
??是錢。
秋山悟只覺得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不爲了賺錢,不然還能爲了啥這麼拼命?
隨後,岡田信三再次掃過視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秋山悟。
“秋山老師,能轉過去一下嗎?”
“嗯?”
秋山悟略微有些疑惑,但還是轉了一下。
今天的他,因爲是被臨時喊到本部的,所以也沒怎麼收拾,白色T?,外加一條大褲衩就過來了,十分潦草。
現在被這麼盯着看,感覺還怪不好意思的。
“好...很好!”
岡田信三看着秋山悟,越看,臉上的笑意越濃,
“秋山老師,是哪一年的人着?”
“昭和46年(1971)。”
“23歲啊。”
岡田信三頓了頓,說道,
“鳥山明23歲畫出《阿拉蕾》,井上雄彥22歲出道,23歲開始連載的《灌籃高手》...秋山老師,說不定,未來,你也可以成爲我們《YM》的臺柱漫畫家。”
此話一出。
不僅一旁的助理谷口看呆了,黑川碧更是連忙撇過臉去,漲紅了臉,制服裙下被黑絲包裹的雙腿微微發顫。
太超標了。
鳥山明、井上雄彥...隨便拿出來一個人,都是現如今漫畫界,數一數二的超人氣漫畫家。
居然被拿出來與秋山桑對標...屬於是黑川碧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助理谷口雖然也見多了編輯長親自對拿到新人賞的漫畫家進行鼓勵和讚賞,但是能給到這麼誇張評價的...還是頭一回。
他是真不怕,眼前這個新人因他的這兩句話自此變得狂妄自大啊。
“好了,我一會還有個會議,就不久陪了。”
岡田信三拍了拍秋山悟的肩膀,看向了黑川碧,
“秋山老師一會就交給你了。”
“啊....好。”
黑川碧嘴上答應下來,心中,卻有些疑惑。
這...就結束了?
她本以爲,編輯長特地讓自己把秋山桑叫過來,應該會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的。結果,就只是爲了...像這樣看一圈?
等岡田信三和助理走後,黑川碧深呼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向了秋山悟。
臉上,卻並沒有剛纔那般放鬆:
“秋山桑,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
重新挑選了一個遠離辦公區、靠着窗戶的桌子後。
黑川碧將今天會議的安排,從頭到尾,詳細地跟秋山悟說了一遍。
“......”
“所以,爲了平息這一次的輿論,編輯部決定讓《未麻》上增刊?”
秋山悟整理了一下信息,算是明白了這其中的因果關係。
“嗯。”
“那我算是出來擋槍口的嗎?”
“也不完全算是。”黑川碧說道,“能夠上增刊,肯定是好事,這一點是毋容置疑的,作品能夠完整見刊,對新人漫畫家來說,地位是大幅度提高的。”
“但,這一次的完整見刊,同時,也意味着風險!”
“風險?”
“你應該還不知道,今天編輯部的讀者來信量是破了近幾年記錄的!這一次的輿論這麼大,在這個風口浪尖,將秋山桑的作品推到臺前,作爲唯一一個完整見刊的‘準入選’,勢必會吸引到來自業內業外無數的目光。”
這樣的流量,是機遇,也是毒藥。
關於“黑幕”的流言蜚語,會越來越多,作爲新人,正應該是腳踏實地,一步步出作品的時候,吸引到如此多的目光,並不是一件好事。
意志不堅定、或者抗壓能力比較低的漫畫家,可能就在這樣的輿論中徹底倒下了。
業內,歷來,就不缺因被輿論壓垮而再也畫不出漫畫的漫畫家。
所以,在會議室的時候,黑川碧的驚喜,也僅僅只是出現了一瞬,隨後便轉瞬即逝。
黑川碧不由得開始推斷......
“這一切,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編輯長岡田一手安排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
爲了推動副刊的銷量...或是培養出一個他“想要的”漫畫界新星。
就拿明明很有前途的新人漫畫家去賭。
賭贏了,《YM》從此多了一位極有可能成爲像和月伸宏那樣的未來之星,賭輸了,也不過只是損失了一個漫畫大獎賽的“準入選”。
編輯長...太可怕了。
如果說,漫畫編輯,就是賭徒的話。
那麼,身爲整個《YM》的總負責人,所有編輯的頂頭上司。
岡田信三......纔是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瘋狂的那個最可怕的賭徒!!
他,本就是贏下了無數個難以想象的賭局,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現在,只需稍加揮手,賭注,就可以是任何一個人的命運。
那些看似誇張的讚賞,或許,只是矇騙別人心甘情願上賭桌的手段。
可是,這樣...真的值得嗎?
黑川碧不知道了,但,既然增刊的決定已經定下來,她也沒有理由去反對這件事,此時的她,心中迷茫,卻又不知所措。
“黑川小姐還真是一如既往呢。”
“啊...?”
黑川碧抬起頭,面前,聽完這些話的青年,卻只是一臉輕鬆地衝着她笑了笑,
“一如既往地總是站在我的角度考慮。”
從第一次投稿,力勸秋山悟選擇“月例賞”而非風險更大的“漫畫大獎賽”開始。
黑川小姐,似乎就一直在爲秋山悟考慮。
正因爲見過太多的天才漫畫家隕落凡間而泯然衆人,所以,黑川碧希望秋山悟,理當、也應當有着更加穩妥和安全的成長路線。
至於她的業績、是否能繼續留在編輯部...固然很重要,但,都不如好好保護秋山悟這位她真心喜歡的新人漫畫家更重要。
“秋山桑言重了...我也只是希望我負責的漫畫家有個更好的前程,這樣我纔能有長期穩定的業績不是嗎?”
黑川碧輕輕笑了笑。
“我倒是覺得,岡田編輯長是個不錯的人。”秋山悟說道。
當然可以認爲,岡田信三不講人情,只想拿新人漫畫家的未來當做賭注。
但是,那隻適用於弱者。
對於擁有絕對實力的人來說,沒有比岡田信三這種敢冒險的傢伙更加適合的領導了!在他的安排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機遇!
“黑川小姐,相信我吧。”
秋山悟說道,“我會用結果告訴編輯長,他沒有看錯人!”
“......”
黑川碧嘴巴微張,驚訝地看着秋山悟。
半晌,她低下了頭,沉默了一陣,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秋山桑,去畫漫畫吧。”
“誒?”
“還有一整個月的時間,在增刊發表之前,如果你能畫出新漫畫的話??”
黑川碧站起身,扶着胸口,大聲說道,
“我,去幫你發起連載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