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有點味同嚼蠟。
但仔細思考,來到古代之後的日子,似乎每一頓都有點食不知味。
畢竟在現代的調料加持之下,再去適應古代那種較爲原始的烹飪方式與調味,多多少少落差還是有點大的。
更直白一點就是說。
這飯沒味啊(落淚)
目前合胃口的只有那碗桂花羹,但對於葉卿來說,還是不夠甜。
??沒有在誇的意思,是真的不夠甜,只有在舌尖的位置能感覺到一點點甘味,花香雖然濃郁,但對於甜食愛好者來說,這玩意的甜度相當於三O利烏龍茶。
和古代人喫不到一桌,但是穿越了怎麼辦?
沒有答案,正如葉卿那沒有電的手機,現在只能充當一塊廢鐵。
等她慢吞吞地食用完朝食,已經過了許久,那羣是始終像是木頭人一樣沉默着的侍女們,像來時一樣收拾好了碗碟。
葉卿想回屋休息,卻被柳姑姑攔住了。
“女郎,按照規矩,得去向陛下謝恩。”
啊,原來在這裏等着她呢。
葉卿想難怪前幾天都是普通的早餐,唯獨今天來這一套。
挑了個還算好的時間,通宵過後人都是亢奮的,不過待會午間應該就蔫了,那正好趁這個時候去見見??雖然不一定有結果。
主殿還是那天見過的模樣,和之前沒有什麼區別,如果非說有的話,那應該是牆上多了一幅畫。
一副仕女圖,畫上的人衣服和她一模一樣,也是一身白色的衣裙,就連頭髮也和這裏大多數人不一樣,是一頭披肩短髮,髮間彆着珍珠。
是沒有畫完嗎?
仕女圖上本該出現面容的那一部分,現在卻仍舊一片空白,但畫上女子指尖卻滴着一滴墨水,打破了這幅圖原有的和諧。
她抬頭,向上望的時候,脖頸處正好露出了一片雪色,從一旁看去,正像那引頸受戮的獵物。
文帝的手在衣袖中摩挲了幾下,想起了打獵時被箭射中的幼鹿,那隻傷了腿,發現自己已無路可逃的幼鹿,最後安靜的在他手下落淚。
也不知是不是年齡大了,人心也變得柔軟,至少是現在,他並不想讓眼前的少女也落下同樣的淚水。
所以要用更加溫柔,也更加迂迴的方式,將她攏在自己手中。
畫上的人是我?
葉卿抬頭對比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有畫中人的模樣,最後得出一個畫工尚可的結論。
“可會研墨?”
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一室本該有的安靜。
她轉身搖搖頭,很誠實地回答說不會。
對方與她隔着一層屏風,葉卿看不清對方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見對方的身影在屏風後影影綽綽,似乎正望過來。
葉卿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垂着眼睛看着地面,等着那人從屏風後走出來。
文帝卻覺得隔着一層屏風,少女的身形更加渺茫,如夢似幻,恍若畫中仙。
走出來看見後者垂着眼,睫毛長長的在眼角灑下一片陰影,修長的手指也絞着帕子,看過去有幾分難以形容的孩子氣。
“朝食如何?”
“嗯……很好喫。”
面對自己的時候倒是一副沉默的木納樣,像極了不會說話的玉石。
文帝冷哼一聲:“聽他們說,你用的很少,是真覺得好喫還是在敷衍朕?”
“……我只是,沒什麼胃口。”
葉卿很誠實地回答,畢竟再怎麼折騰這裏的廚子,也沒有辦法做到像是現代那樣,倒不如說是自己的問題。
“因爲什麼沒有胃口?”
文帝淡淡道,上前一步來到葉卿的面前,“是爲了什麼呢?”
因爲不好喫。
難道還能因爲什麼嗎?
葉卿卻在這個時候抬眼,直直的看向他,說到底要裝糊塗的話,眼前的人比她更加能裝,就像是對着空氣揮拳,又像是對着牆壁說話。
說到底,明明一切都是對方安排的,又爲什麼要在這裏表現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呢?
被戲弄的人,難道不是她嗎?
不想說話,她的倔脾氣又犯了。
像是大學報志願的時候,她面對家長的逼問,也向來是一副沉默的樣子。
那就不說話好了,即使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自己的家長,也並非什麼友善之人,但葉卿才管不了這麼多。
但此刻的她,也只是在瞪了一眼對方之後,緩緩將頭別開。
不去看,不去交流。
美人嗔怒的模樣,也只是讓那如同白玉的臉頰染上一抹微紅,前一刻還在說她孩子氣,現下卻真的犯了孩子氣。
文帝倒是沒見過有人在他面前做這般姿態,兒女自小與他不算親近,後宮妃子更是不會如此。
二人就這樣僵持不下,門口的寧福看見這樣的情形,拿捏不準文帝的態度,便只在心中哭天喊地的求葉卿服軟。
但最終打破僵局的人還是年長者,空氣中有人在緩緩嘆氣,文帝伸出手,替葉卿理好耳邊的碎髮,在他的觸碰下,葉卿不由得抖了抖,又緩緩轉過頭來。
“這樣瘦,會讓人很擔心的。”
他表現的像是一個長輩,那隻手最後落在了她肩頭,沒有半點曖昧之色,只拍了拍肩,低着聲音這樣對她說。
“是朕沒有考慮到你喜不喜歡,可願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低聲哄着,連語氣都是這樣的輕柔,彷彿在揉平一隻貓炸起的尾巴尖。
門口的寧福卻驚掉了下巴,心想這位葉女郎究竟有着什麼樣的魅力,能夠讓文帝這樣哄着。
“……桂花羹,”葉卿還是低着頭,“要加很多糖很多糖的那種。”
還在生氣,文帝笑着嘆氣,卻也吩咐下去,讓人送來倔孩子愛喫的甜食。
在等人將桂花羹送來的間隙,文帝已經將葉卿拉到了書桌前,輕輕將她按下。
那裏有着幾封書信,都是已經被拆封,看完之後又被塞回去的樣式,這裏的文字和葉卿接受過教育的文字有着某種相通性,雖然並不是完全認識,但連蒙帶猜的,還是能認出一些信息。
就比如擺在她面前的這一封,右下角是雲的繁體字。
“可曾認字?”
文帝的話語中極盡溫柔,姿勢卻是不容置疑地,站在少女的身後,幾乎要將她圈在自己的懷中,彷彿攏住了一隻鳥,又彷彿困住了一朵花。
他的指尖捻起少女肩頭的一抹碎髮,沒有更多的接觸,可髮夾被玩弄的感覺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傳來。
葉卿沒有說話,被寵慣了的孩子習慣對方的低頭,卻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穿越之後變成了個半文盲的事實。
她只是抬頭,想要去看對方,身體微微向後仰,卻給人一種撞入了懷中的錯覺。
“教我。”
葉卿這樣對文帝說,像極了一片無拘無束的雲,誰也不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會做些什麼。
她是在試探,試探對方究竟能忍讓,究竟能包容到什麼程度。
一雙手從她身後伸出,將葉卿面前的信封拿起,文帝當然不會說,就連她抬起眼看人的模樣,在他眼裏也甚是可愛。
倔強的,狡猾的,會示弱的,總比沉默的像是玉石要好。
於是文帝低着聲音,將書信上的內容掰碎了理清了,說與眼前的人聽,二人身上的薰香更是模糊了二人的距離。
葉卿很聰明,一下子就明白這是文帝給她安排的身份,雲州縣令之女,父母雙全,有一兄一妹,父親被上級關押不知死活,她孤身一人前往洛城求助,卻在陰差陽錯之下撞見了文帝一行人。
若不是知道自己是穿越而來,恐怕她也要被這樣完善的故事而洗腦,懷疑是不是真的自己做過這些事。
至少在名義上,自己這個外來者,在這個世界總算有了落腳的根;可這件事並沒有給予她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是置身於雲端??一不留神就會摔下萬丈深淵。
恐怕除去那莫名其妙多出一個女兒的葉家,沒有人比如今在場的二人更加明白,這個身份究竟有多虛浮,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真實度。
那幾張決定葉卿過去的紙,最終還是落在了她的手中。
對她而言,文帝的情感也同樣,像是這幾張輕飄飄的紙,雖然脆弱,但寫在上面的文字卻決定着她的一切。
真是奇怪,真的有人會爲一個認識不到幾日的人付出這麼多嗎?
文帝的手還放在她肩上,輕輕的,像是對待一件珍貴之物,半點不敢把力氣壓在她身上;但無端的,葉卿卻感覺自己被扼住了咽喉,只能等待着獵人的大發慈悲。
“爲什麼呢?”
“爲什麼要做這一切,又爲什麼要爲我做這些?”
葉卿想,如果只是單純的對她壞,那她就可以毫無芥蒂地去憎恨某人,而並非像是現在一樣,明明在收攏手心,卻又用這樣溫和的態度。
“朕想告訴你的,從來都只有一件事。”
文帝很享受二人之間的對話,就連看着她,觸摸她,感受到她在自己的身邊,也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從上向下看,只覺得自己支着一張網,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將她捕獲在這張網內。
心生憐愛,動作卻比剛剛的珍重相比,多了幾分力氣,指尖穿過髮絲,落在了她後頸,掌控着她,要她抬頭,要她好好看清楚自己。
葉卿順着力氣,卻只覺得自己撞入了一灣深秋的寒潭,那雙眼深邃,卻帶着一種能夠洞悉萬物的淡漠;他並非教科書上那種遙遠的帝王形象,身上的文人氣息很重,肩脊卻異常挺拔??無端的讓她想起了白水宅自己拔出的長劍。
雖然總是喊着他“阿叔”之類的稱呼,但僅僅是這幅皮囊,比起年輕人沒有半分遜色,身上被時光沖刷所留下的氣質卻更盛。
她看清楚這張臉了,至此,一個模糊的形象終於跳脫出來,化爲具體的存在。
“什麼事?”
葉卿看着他,卻也只是看着他。
直面那份莫名的情感,也同樣直面對方身份所帶來的權力。
“你的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
另一隻手緩緩落下,落在少女微紅的眼角,隨後換了姿勢,用手背輕輕擦過那如玉如雪的臉頰。
“重要的是你的將來。”
像是蠱惑一般,獵人向她伸出了手。
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已然決定了她的過往,現在獵人需要她做出選擇。
能夠決定她未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