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好奇第一世的事,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他並不好奇第二世的事,可那些事情卻一點一點自動浮現了。
他想起了和虞嬋的青梅竹馬、年少相知,到後來紅妝嫁娶、鶼鰈情深。
他想起了金殿裏的皇位,想起了臣民對他山呼萬歲。
阿姐這段時間贊他,說他處理政事得心應手,不愧是從小被當做儲君培養的。
其實不止是這樣,他還想起了前世的帝王經歷,所以愈發遊刃有餘。
他想起了與虞嬋微服出巡,如民間夫妻一般。
也想到了御駕西巡,讓全天下百姓看到帝後情深。
他想起了他的一兒一女,兒子性格像他母後,女兒性格像他。
他想起了女兒出嫁的場景,也想起了兒子繼位的場面。
他沒有做一輩子皇帝。在兒子可以繼承大統的時候,他就禪了位,與虞嬋去過了尋常夫妻的生活。
他前世身體也不好,所以走在了虞嬋前邊。
虞嬋說,這一輩子遇到他是非常幸福的事情。要是有來世,他們還要做夫妻。
他說好。
他竟然說好。
他不應該說好的。
因爲他還想起了陳宴。
前世,陳宴稱帝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使大晟。
臨走時,陳宴寫了一封信,把第一世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那封信是有用的,讓前世的他想起了第一世的事情。
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因爲現實的幸福,遠比記憶中的幸福分量更重。
他那時有父母、有親眷、有子女、有愛妻、有臣民。
父母的寵愛,親眷的疼愛,子女的惜愛,妻子的恩愛,臣民的敬愛……這一切加起來,遠比他從記憶中的阿姐那裏收到的“博愛”更重、更真切、更現實。
他的確有爲第一世惋惜,但也只是惋惜而已。因爲前世的他實在太幸福了,就顯得第一世的那些不圓滿,十分微不足道。
越幸福就越豁達,就連以前喫過的苦都會顯得像調味品。就好比往很多糖裏加一點鹽,糖會更甜。
所以最後虞嬋和他約定來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說了好,因爲虞嬋是他現實中的愛人。
所以陳宴說他對阿姐“不忠”,是真的。
可是這一世,他是真的喜歡阿姐。
因爲阿姐成了他現實中的愛人,而虞嬋成了記憶中的。
所以,他不光對阿姐不忠,他對虞嬋也不忠。
他怎麼會這樣?
“懸光?”葉緋霜的聲音打斷了蕭序的思緒。
“你到底怎麼了?”葉緋霜擔憂地看着他,“你的手一直在抖。我叫太醫過來,好不好?”
“沒事,不用。阿姐忘了麼?我自己就是大夫。”
“醫者不自醫。”
是啊,醫者不自醫,所以他救不了他自己。
蕭序抖得更厲害了,他臉色泛白,眼眶發紅,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聲。
他看起來快要哭了,但他並未流淚。
葉緋霜握住他的手,但是遏制不住他的顫抖,於是輕輕抱住他,問:“懸光,你想到什麼了嗎?”
蕭序把額頭抵在她肩頭,他沒有抱她,只是在尋找一個支點。
他太難受了。
這種難受不同於過去的傷痛,不痛不癢,就是難受,言語無法形容的難受,好像一顆心被浸在了世間最毒的毒藥裏,已經壞掉了。
良久,蕭序才喚她:“阿姐。”
葉緋霜忙道:“哎。”
蕭序又喚她:“阿姐。”
“哎,阿姐就在這裏。”
“阿姐,在向陽谷那天,我救了陳宴。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救他嗎?”
葉緋霜順着他的話問:“爲什麼呀?”
“不是因爲他想起第一世後沒有殺我。我不需要他的饒恕,他想殺我儘管殺,所以我也不會還他的恩情。我救他,只是因爲他是你喜歡的人,我不想讓你再傷心了。”
葉緋霜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說:“謝謝懸光。”
他又開始叫她:“阿姐。”
“哎。”
“阿姐。”
“哎。”
他一聲一聲地叫,葉緋霜一聲一聲地答應。
就好像第一世,小狼崽剛剛學會說話,只會說“阿姐”,就這麼一直說啊說。
說着說着,小狼崽就長大了。
現在的懸光,也長大了。
——
陳宴的東路戰線推進到了一個非常著名的地方,叫“神目澗”。
這個地方是一道峽谷,兩岸峭壁林立,只露出一線藍天。峭壁上深色的巖石構成了兩個大大的圓,就像兩隻眼睛。
之所以叫“神目澗”,是因爲這地方特邪乎。
因爲這裏不允許打架,但凡在這裏打架的,都會打得特別費勁。
就是身體意義上的費勁,所有人都覺得特別累,無形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們打架。
有人不信邪,來試過,發現真的很累。
出了這個地方,就又好了。
再回來時,那種疲憊沉重感就又出來了。
於是有人說,那兩個眼睛就是長生天的眼睛。長生天在注視着它的子民們,阻止他們自相殘殺。
許多人不信這個說法,專程跑到這裏來打架,發現傳言還真沒錯,是挺邪乎的。
當然,也有人說傳言有誤,他跟人去打架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相比之下,還是覺得邪門的人比較多,所以就有了“神目澗”這個名字。
而且這個地方和北戎的神山不遠,就顯得更神祕了。
聽陳宴介紹完後,寧衡道:“我纔不信什麼長生天!我非要去探一探。”
有人勸阻道:“寧副將,不可衝動啊。”
寧衡道:“我可是麒麟下凡!要是有神那也只能是我!就讓本麒麟兒去碰一碰他們的長生天!”
陳宴沒說話,寧衡央求:“讓我去看看吧,陳大人,陳將軍,陳駙馬。我對那地方可感興趣了。”
陳宴鬆了口:“我從明輝營和神機營各點兩百人隨你去,若有不對,立刻回撤,千萬不可戀戰。”
“是!我必定把他們這什麼天的眼給捅瞎!”
寧衡說罷,拍拍胸脯,帶着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傍晚,寧衡屁滾尿流地回來了。
大老遠就在喊:“他奶奶個熊的,有鬼!陳清言,那地方真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