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照庭銀甲粼粼,手中的圓刀在月色下泛着凜凜寒光。
陳宴低聲道:“你去宮裏,我拖住寧照庭。”
“好。”
今夜宮變,她必須得去摘桃子。
認識這麼多年,對彼此的瞭解以及養成的默契根本不需要他們說太多。
葉緋霜只說了句:“千萬小心。”
“放心。”陳宴朝她一笑,“在奉天殿等我。”
葉緋霜後撤兩步,轉身便跑。
寧照庭大喝:“抓住她!”
陳宴手腕一轉,長劍出鞘,攔住了追向葉緋霜的幾人。
葉緋霜衝出角門,長槍起落,幾個試圖阻攔他的寧照庭手下瞬間血濺當場。
巷子口奔來一人一馬:“公主!”
鐵蓮縱馬而來,葉緋霜抓住鐵蓮的手,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槍尖濺起血霧,馬蹄踏碎夜色,她們直奔皇宮奉天殿。
鐵蓮邊控馬邊向葉緋霜稟告:“太子的兵馬已經進了宣德門,是禁軍右衛統領開的宮門。京畿左衛將軍倒戈,率五千營兵駐守光華門。甚至連宮中宿衛,也有三成已經被暗中策反。”
是葉緋霜預料之內的情況,所以她絲毫不驚訝。
博陵崔氏是頂級文臣世家,沒有兵權。但既然寧明熙敢逼宮,那就不可能不聯絡武將。
“我們已經按照公主信上所寫排布行動,攻入了皇城。其他幾位皇子的府邸也已經控制住了。”鐵蓮頭一次參與這樣的大事,激動得嗓音都在打戰。
“放心,我不會辜負你們的。”
“我們都相信公主!”
此時的皇城,已是血光沖天。
兵戈相交,鮮血順着丹墀流下,匯成了河。
多方勢力纏鬥不休,在月色下如同重重鬼影。
這朱牆碧瓦的皇城,這人世間頂頂尊貴的地方,卻變成了煉獄。
暻順帝靠在御座上,看着破門而入的寧明熙,面色灰敗卻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冷笑一聲:“逆子,你屢次犯下大錯,不知悔改便罷了,竟敢逼宮!”
寧明熙神情怨毒:“悔改?我爲何要悔改!自始至終,是父皇從未滿意過我!我做對了,是分內之事。做錯了,是不可饒恕。我什麼都不做,是庸碌無爲。我做了,是心懷不軌。錯的不是我,是你!”
“你心術不正,狼子野心,不配爲君!”暻順帝怒拍龍椅扶手,“朕若傳位於你,大昭江山必毀於你手!”
“不配?”寧明熙眼中殺意暴漲,拔劍出鞘,寒光映亮他扭曲的面容,“若不是你偏心,若不是你處處打壓,我何至於走到今日?你既不認我這個兒子,這皇位,我便自己搶!”
劍鋒直指御座。
旁邊撲過來一道身影,擋在了暻順帝身前。
暻順帝看着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太監,臉皮抽了抽。
“全貴……”
“陛下。”全貴張嘴便是一口血,“奴才……奴纔不能再伺候您了……”
劍拔出,血濺在御案上,洇開一片深紅。
“逆子,你這個逆子……”
寧明熙的笑容扭曲而猙獰:“哈哈哈,父皇臨了,不也只有我這個逆子來送您嗎?您其他的好兒子呢?您最寵愛的寧昌呢?哈哈哈哈,父皇,您別急,兒臣很快就送他們下去見您!”
利劍沒入暻順帝的胸口,濺起的血澆了寧明熙滿臉。
在暻順帝瞪大的雙眸中,寧明熙緩緩鬆開了劍柄,“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喉間發出悲愴的嗚鳴,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此時,崔家一位重臣跑進帝寢殿,激動喚道:“太子殿下!”
寧明熙回頭,見那人手中捧着一個物事——玉璽。
象徵着帝位,象徵着至高無上權力的傳國玉璽。
寧明熙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着,上邊還沾着他父皇溫熱的血,摸向這個渴望了許久的東西。
只是他還沒有碰到玉璽,遠處就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寧明熙驚道:“怎、怎麼回事?”
“微臣這就去看看。”
“不必看了。”殿外傳來一個清悅的女聲。
葉緋霜面容沉毅,眉眼英氣勃然,提着杆通體銀白的梅花亮銀槍,大步走了進來。
她穿着身素裙,裙上血跡點點,彷彿盛開的荼蘼,璀璨又熱烈。
寧明熙的瞳孔倏然放大,宛如見鬼一般:“你……你怎麼……你……”
葉緋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見龍椅上那個垂首的老人。
此時的寧昌公主府,戰況亦是慘烈。
寧照庭深知成敗就在今晚,所以他調動了自己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
他知道了皇宮兵變,但他沒有去,他的頭腦全然被恨意充斥着,殺了葉緋霜和陳宴纔是他要做的頭等大事。
陳宴和葉緋霜已經叮囑了公主府的下人們遇事則避,但有些還是被寧照庭的手下給揪了出來。
一柄彎刀砍向了一名燒火丫頭,陳宴擲出手中的劍,沒入了那名衛兵的後心口,救下那個丫頭。
他來不及去拔劍,就被新來的一波攻勢逼得後退了好幾步。
見陳宴沒了兵器,寧照庭大笑起來。
“陳宴,我這就取你狗命!我要提着你的頭去殺葉緋霜!”
後邊是書房,陳宴退進裏邊。
但書房裏沒有兵器。
陳宴扯下了牆壁上掛着的桃木劍——逸真大師送他的週歲禮,以前掛在他書房裏的。自打成了婚,就和他的其它東西一起被挪來了這邊。
木劍,且沒有鋒,對於慣用軟劍的陳宴來說只能是聊勝於無,勉力支撐。
寧照庭的長刀匯聚着萬千恨意,雷霆萬鈞地砍來,陳宴橫劍格擋。
木劍之於利刃,就宛如柴之於斧,沒有絲毫招架之力。
寧照庭獰笑着,這一瞬的動作在他眼中不斷放慢,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他的刀劈斷這柄木劍,刺死握劍的陳宴。
刀刃刺入劍身,卻遇到了一股阻力,怎麼都砍不下去了。
“咔嚓咔嚓”幾聲脆響,木劍斷成了兩截。
露出了裏邊抵着寧明熙刀刃的那道白光——這柄木劍,竟然是中空的!
它更像是一個劍鞘,樸素又妥帖地保護着藏在其中的寶劍。
寧照庭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一柄頂頂漂亮的寶劍,劍身薄如蟬翼,通體銀白,【表情】如月華冰雪凝萃而成。
他頸部的血噴濺而出,將劍尖那枚紅色的楓葉印刻染得更紅。
陳宴略微有些失神。
霏霏送他的禮物,他苦苦尋找許久的貫日長虹,原來一直都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