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綏巡撫?陳奇瑜?”
崇政殿內,當朱由檢從口中念出這個名字時,在場的一衆大臣們,一時間都愣住了。
對於陳奇瑜這個人,諸位部堂們的印象都不是很深。
他們只記得,陳奇瑜好像很早就被外放出京,在地方任職,與京師的各個派系,都沒有太多瓜葛。
並且,此人在天啓朝時似乎和東林黨、閹黨都有過節,在朝中風評還算不錯。
正因如此,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站出來反對。
陳奇瑜,字玉鉉,萬曆十八年生人,山西保德州人氏。
受到其父陳嘉藎的影響,陳奇瑜很早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做題家天賦。
萬曆四十年,年僅二十二歲的陳奇瑜,便一舉考中舉人。
四年之後,更是進士及第,與他同科的,還有大明支柱洪督師。
按理說,陳奇瑜的前半生可謂是順風順水,可直到他真正踏入官場之後,他的蹉跎生涯才正式開始。
由於陳奇瑜在京師中既無後臺,也無派系,吏部的官員,索性便把他扔到了大理寺觀政。
說是觀政,但實際上就是待崗,坐冷板凳。
陳奇瑜冷板凳一坐,就是好幾年,後來他終於悟了。
多年的觀政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銀子就想等到空缺,恐怕要等到五十歲纔行。
陳奇瑜連忙寫信給他爹,讓家裏運來銀子,上下打點。
靠着家裏的銀子打點,他總算撈到了一個外放的職位,河南洛陽縣知縣,緊挨着福王朱常洵。
按理說,能挨着福王,陳奇瑜的福氣可不小了。
福王是什麼德行,大明上下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洛陽縣的百姓,常年飽受其害,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
可令人意外的是,陳奇瑜做的還相當不錯。
他在任上,竟敢於和福王府的一幹人等鬥智鬥勇,併爲當地百姓,爭取了不少利益。
一時間,洛陽縣的官民矛盾得到了緩和,百姓的負擔也減輕了,吏治爲之一新。
《保德縣誌》記載其“頗有惠政”。
憑藉着這份亮眼的政績,陳奇瑜總算得以升遷,於天啓年間,被調回了中央。
陳奇瑜滿心歡喜,本以爲就此過上了好日子,要平步青雲了。
可天啓年間的朝堂,那是好人待的地方嗎?
閹黨與東林黨互相攻伐,鬥得是你死我活,連皇帝都躲在深宮裏,當起了木匠。
他陳奇瑜一個毫無背景的京官,又豈能討得了好?
但陳奇瑜,也不是個走尋常路的。
他在東林黨和閹黨之間,反覆橫跳,靠着背刺東林黨人,硬生生地一路升到了從三品的河南右參政,當上了封疆大吏。
這一年,他才三十八歲。
升任河南右參政的同時,陳奇瑜也得到了一個分守南陽的任務。
他彷彿命中與藩王有緣,南陽住着唐王一家子。
唐王倒是不像福王一樣禍害百姓,他一家的心思,都在禍害自己人身上。
老唐王朱碩?,爲了能把小兒子扶上世子之位,竟狠心將自己的大兒子朱器,和親孫子一同關進了牢房。
後來,更是喪心病狂地毒殺了世子朱器,只留下年幼的世孫,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自生自滅。
陳奇瑜剛上任南陽,就聽說了唐王家的這樁破事。
他在上門弔唁的時候,便專門“提醒”老唐王,世子死得不明不白,要是世孫再死了,恐怕朝廷那邊,不好交代。
不僅他朱碩會被治罪,甚至唐藩都有可能被除國,以此警告老唐王不要再幹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
就這樣,在陳奇瑜的暗中保護之下,唐藩的這一脈香火,才終於得以保全。
而他救下的這個世孫,叫做朱聿鍵,後來南明的隆武皇帝,也是整個老朱家,少有的明君。
當皇帝的任命聖旨,快馬加鞭地送到延緩時,陳奇瑜大喜過望。
他換上朝服,朝着京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響頭。
從一鎮巡撫,直接升任節制五省軍務的總督,陳奇瑜可謂是一步登天。
陳奇瑜在心中暗暗發誓,定要用盡畢生所學,剿滅天下賊寇,報效皇恩!
接下帥印後,他當即便點起兩千延綏邊兵,火速進駐了西安府。
上任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五省各自爲戰的總兵、巡撫、參將們,全都召集起來,開了個軍事會議。
最先要統一的,便是思想問題。
其他人還好,唯一一個有問題的,就是四川的鄧?所部。
鄧?的部隊一直在漢中一帶徘徊,出工不出力,儼然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樣。
陳奇瑜當即便把鄧?給叫了回來,先是一番好生安撫,隨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算是讓鄧?重新燃起了剿匪的“熱情”。
隨後,陳奇瑜便派陝西巡撫練國事,和鄧?一同率部,駐軍於漢中府的西鄉縣一帶,扼守水陸要衝。
趁着各路起義軍,都聚集在鄖陽府準備過冬的當口,陳奇瑜悄悄地開始了自己的軍事部署。
一張針對中原流寇的巨大包圍網,就此拉開。
他先是命洪承疇,率主力駐守藍田,眉縣一帶,堵死賊兵北上陝西的道路;
隨後又命河南巡撫玄默,駐守盧氏縣,防止賊兵回師河南、山西;
總兵左良玉,駐守淅川縣,作爲東路主力;
湖廣巡撫唐暉,駐守南漳縣,堵住賊兵南下的通道;
大名兵備道盧象升,率天雄軍駐守竹山縣;
新科武狀元、副總兵王來聘,率薊州兵駐紮平利縣......
就這樣,大明五省,總共八萬大軍,從四面八方,向湖廣鄖陽一帶,集結而來。
勢必要將這股爲禍數省的流寇,徹底絞殺在荊楚一帶的崇山峻嶺之中!
而對於盤踞在四川龍安府一帶的巨寇江瀚,陳奇瑜則打算,放到最後再來解決。
在他看來,這股叛軍雖然戰力彪悍,但現在已經是困守在四川盆地中的一頭困獸。
四川地處邊陲,江瀚這股叛軍,無法像中原的流寇一樣,四處流竄,爲禍各省。
所以,陳奇瑜只是下了兩道命令:
他先是命三省總督朱燮元、四川總兵侯良柱,立刻帶兵從雲南回返,駐紮成都府一帶,死死看住江瀚。
隨後又命宣大總督張宗衡,守住蜀地通往漢中的幾條棧道,不讓江瀚有機會從四川突圍出來。
眼下,只等解決了湖廣一帶的流寇,他便能集結重兵,把江瀚這股叛軍,徹底圍死在四川盆地當中。
隨着大明第一任剿總司令的的一聲令下,這場聲勢浩大的圍剿,正式拉開了序幕。
崇禎六年,正月末。
當王自用、高迎祥等一衆首領,在鄖陽府美滋滋地過了一個肥年後,他們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側,好像突然多了不少官軍的身影。
“掌盤子!不好了!”
鄖陽府衙內,一名義軍斥候,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此時,王自用正和其他各營的首領,圍着輿圖,研究接下來該如何行軍用兵。
“嚷嚷什麼?你他孃的被狗咬了?”
王自用不耐煩地罵道,
“慢點說!”
斥候喘着粗氣,急切道:
“東邊......東邊的淅川縣,已經被官軍給佔了!”
“弟兄們看了,爲首的打的是左字大旗,官軍黑壓壓的一片,估摸着有好幾千人!”
“他們......他們正浩浩蕩蕩地,朝着咱們鄖陽府開進呢!”
這支官軍,正是左良玉的部隊。
左良玉先前雖然在陝州失利,損兵折將,但很快,朝廷又給他補充了三千昌平兵。
得了兵員補充,左良玉追剿起農民軍來,格外賣力。
這次五省圍剿,便是由他來打頭陣。
左良玉的任務,就是把賊兵從安樂窩鄖陽府裏,給攆出來。
聽了斥候的消息,在場的衆首領心中一驚。
眼下纔剛過完年沒多久,不少地方還凍着呢,沒想到朝廷的追兵,這麼快就來了!
高迎祥看着王自用,一臉凝重:
“掌盤子,咱們得動身突圍了。”
“官軍不日就將抵達鄖陽附近,到時候要是被圍了,咱們可就跑不掉了!”
王自用此時,還是這支義軍名義上的共主,按規矩,得由他來發話,爲大軍指引突圍的方向。
他盯着輿圖,看了半天,最終,他的手指點在了竹山縣的位置。
竹山縣雖然也駐紮了官軍,但根據情報,帶兵的將領,只是個文官,麾下兵力也不過區區五千人而已。
“依我看,咱們就打竹山縣!”
王自用信心滿滿地說道,
“攻破竹山,然後一路南下,直奔富庶的荊州府而去。”
“情報上說,竹山縣只有五千官軍。”
“領軍的,叫什麼盧象升,而且還是個文官,想必定能手到擒?!”
此時,“盧閻王”的名頭,還沒在起義軍的內部打響。
盧象升此前,一直在太行山東麓一帶剿匪,基本沒和義軍的主力交過手。
因此,以王自用爲首的一幹首領,都下意識地認爲,這支由文官帶領的官軍,將會是一個突破口。
雖然王自用等人,不知道盧象升的厲害,但曾經喫過大虧的蠍子塊拓養坤和混天王張應金知道啊。
他倆見狀,連忙站出來勸阻王自用,並繪聲繪色地,向衆人描述了當時在太行山時,盧象升進山搜剿他倆的場景。
“掌盤子,這盧象升雖然是文官,但個人勇武不下一般的武將,萬萬不可輕敵啊!”
但拓養坤等人的苦口婆心,落在王自用的耳朵裏,卻成了另一番說辭。
在他看來,這拓養坤和張應金,當時不過是兩股勢力,麾下加起來,也不過千人而已。
打不過官軍,那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
現在,這麼賣力地吹噓這個姓盧的,說不定,就是想給自己當初的慘敗,挽回一些顏面罷了。
王自用清了清嗓子,傲然道:
“兩位兄弟,不必驚慌。”
“咱們現在可是十幾家合營,麾下有十萬之衆!”
“這姓盧的,就算再能打,他一個人,又能打過幾個?”
看着拓養坤等人還想再權,王自用猛地一擺手:
“我意已決!”
“明日卯時後,大軍即刻出發,殺奔竹山縣!”
“我倒要看看,這姓盧的,是不是真的長了三頭六臂?!”
眼見勸不動王自用,拓養坤和張應金只能對視一眼,無奈地閉上了嘴,接受了這個安排。
王自用倒是信心滿滿,可很快,盧象升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義軍從鄖陽府動身,一路浩浩蕩蕩,直奔竹山縣殺來。
此時,聽聞賊兵傾巢而出,盧象升大喜過望。
他根本就沒有依託城池,被動防守的打算,反而對着麾下將士,朗聲大笑:
“賊兵前來送死,豈有不取之理?”
“諸位,隨我出城迎敵!”
他當即大開城門,親率五千主力,迎着十萬流寇就衝了上去。
起義軍的前鋒部隊,大多是些被裹挾的饑民,根本不堪一擊,盧象升僅一個衝鋒,便殺得這幫饑民四散奔逃。
高迎祥自恃勇武,親自帶兵上前,想要阻擊盧象升。
可等他真正與盧象升對上後,高迎祥卻發現,自己在那“文官”面前,竟然走不過十個回合!
盧象升一把大刀搶得虎虎生風,砍的高迎祥根本招架不住,虎口崩裂,手臂發麻。
要不是身後的張獻忠和馬守應見勢不妙,立刻帶人上前接應,恐怕高迎祥今天,就要交待在盧象升手上了。
盧象升一擊得手,根本不給賊兵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死死的鎖定了不遠處的戰陣一角,那裏旌旗招展,想來便是賊兵中軍所在。
他二話不說,帶着麾下的將士們,朝着王自用的中軍就殺了過來。
王自用在帥旗下,看得是肝膽俱裂。
他見着官軍裹挾這潰兵一路殺奔過來,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心思。
“撤!”
隨着一聲令下,王自用當即調轉馬頭,就想逃跑。
可慌亂當中,他竟然一個不小心,從馬上摔了下來。
還好身邊的親兵們忠心耿耿,拼死上前,用人命把王自用從亂軍之中,給搶了出來。
可即便是這樣,王自用還是身受重傷,不省人事。
主帥受傷昏迷,義軍的士氣瞬間崩潰。
而盧象升則卻根本不給賊兵,重整旗鼓的機會。
他帶着五千官軍,一路銜尾追殺,足足追了一整天,將近八十裏路,斬首數千,俘虜上萬。
直到天色漸晚,他才鳴金收兵,打道回府。
正當高迎祥等人,帶着殘兵敗將四處躲避追殺時,中軍處又傳來了一陣噩耗。
義軍共主,紫金梁王自用,因爲傷勢過重,死了。
此一戰,直接打響了盧象升“盧閻王”的名號!
高迎祥、張獻忠等人,再也不敢窺視盧象升鎮守的竹山縣,只能帶着殘部,狼狽西逃,準備找其他地方突破官軍的包圍。
可義軍一路西逃,遇到的對手,卻是一個比一個難纏。
義軍先是在興安府的平利縣一帶,一頭撞上了王來聘率領的薊州兵。
王來聘,作爲新科武狀元,可謂是聖眷正濃。
朱由檢對他寄予厚望,竟破格連升了他十四級,從一介白身,直接提到了副總兵的位子上。
這也導致了王來聘對皇帝是感激涕零,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報答皇恩。
不像文官有那麼多花花腸子,武人的腦子簡單多了。
只要誰對他好,那便是肝腦塗地,再所不惜,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大明天子。
王來聘的帶兵能力雖然一般,但他身爲武狀元,其個人勇武,可謂是冠絕三軍。
得知賊兵朝着興安府一帶殺來,王來聘二話不說,當即便帶着他麾下的薊州兵,迎了上去。
他披着一身鋥亮的銀甲,扛着一把十幾斤重的關刀,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到底是武狀元出身,但凡遇上王來聘的賊兵,根本就撐不過三個回合,便被他一刀劈下,人馬俱碎!
王來聘僅僅帶着十二騎兵,就敢直衝萬軍從中,硬生生將高迎祥的隊伍給捅了個對穿。
見着這一幕,戰場上的諸多首領,下巴都驚掉了。
這廝,比起那“盧閻王”,絲毫不遜色啊!
高迎祥等人不敢力敵,只能帶着隊伍瘋狂逃竄,轉頭朝着漢中的方向去了。
可此時,漢中方向,鄧?和練國事早就等候多時。
他倆把漢中各處棧道堵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眼見突圍漢中無望,義軍只能掉頭北上,希望能回到老家陝西。
陝西的地形和百姓,義軍們都很熟悉,只要能到達陝西,便可以擺脫官軍的追兵。
但是,擋在他們前面的,可是三邊總督洪承疇帶領的精銳邊軍。
賀人龍和曹變蛟這兩個瘋子,更是兵不卸甲,馬不卸鞍,一路狂追了義軍八個晝夜。
最終,在在山陽縣一帶,他倆追上了賊兵的尾巴,斬首數千,大勝而歸。
一連兩三個月,數次突圍失敗,起義軍的士氣,早已跌落到了谷地。
更糟糕的是,他們的糧草要喫完了。
不得不說,陳奇瑜這個剿總司令,對付起流寇來是真有一套。
他不僅對起義軍,採取了軍事上的合圍封鎖;而且還十分歹毒地,採取了經濟上的封鎖。
他早已行文各州縣,號召附近的地主鄉紳,徵集民兵,結寨自保。
這直接導致了義軍獲取糧草補給的難度,直線上升。
義軍本就以機動速度見長,隊伍中馬匹數量居多。
而四處流動作戰的模式,註定了他們不可能攜帶大量的火炮等攻城器械。
所以,面對各地官紳那牆高溝深的塢堡,義軍們往往需要付出成倍的時間,才能攻打下來,而且死傷不小。
很多時候,他們就連塢堡都沒打下來,官軍的追兵,就已經殺過來了。
無奈之下,義軍只能放棄打糧,掉頭逃跑。
就這樣,在陳奇瑜一套軍事、經濟封鎖的重拳之下,這股曾經席捲中原的龐大義軍,數量不斷銳減。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義軍就被打掉了一半多老營人馬;
而外圍那些被裹挾的饑民百姓,更是望風而降,毫無反抗之心。
曾經浩浩蕩蕩的十萬大軍,轉瞬之間,就只剩下了不到兩萬人。
並且,官軍的包圍圈還在一步步的收縮,勢必要將高迎祥、張獻忠等人,徹底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