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綿綿,冰冷的雨水混雜着泥濘,將狹窄的官道化作一片修羅場。
兩隊人馬在泥濘間來回衝撞絞殺,鮮血與雨水交融,染紅了腳下的泥塘。
不斷有人倒下,重重地砸進泥水裏,濺起渾濁的水花,旋即被後續湧上的人踩過,再無聲息。
曹二杵着一柄撿來的長柄骨朵,在後方歇息。
他不停地喘着粗氣,雨水順着他滿是血污的臉頰不斷流淌,模糊了視線。
曹二從戎六年,大小陣仗經歷過不知凡幾,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習慣。
可眼前這般幾乎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純粹以命換命的血腥肉搏,也讓他這個老兵感到頭皮發麻。
曹二是土生土長的榆林人,年紀不大,剛滿二十二歲。
他父母早亡,家中也無兄弟姊妹,孤身一人。
十六歲那年,他稀裏糊塗的就被吳大師勾了軍,從此成了延緩鎮的一名邊軍。
聽說要面對關寧軍,說實話曹二有些緊張。
關寧軍是大明九邊的精銳,每隔一段時間,朝廷都會從各邊鎮中抽出精銳,編入遼東四鎮。
曾幾何時,能夠被選中進入關寧軍,去遼東搏一個出身,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
他當然知道遼東戰場很殘酷。
曹二常聽軍中同袍們說,東房和蒙韃可不一樣,兵精甲足,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朝廷在遼東接連喫了幾場大敗,損兵折將無數,這纔不得不從各處抽調精銳填補窟窿。
並且爲了激勵士用命,還把關寧軍的餉銀定在了每月一兩四錢,更難得的是,據說從不拖欠。
一兩四錢,還不欠餉。
這幾個字,日日夜夜在曹二的心頭縈繞。
他饞啊,做夢都饞!
每年朝廷派員來延緩鎮挑人時,他都伸長了脖子盼着,希望自己能被選中。
同袍們嘴裏“東房兇猛,九死一生”的告誡,到了他耳朵裏,自動就變成了“遼東餉高,月月實發”的誘惑。
曹二纔不在乎那勞什子東虜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在他看來,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的丘八,誰又比誰命硬?
手中的骨朵掄圓了砸下去,就是神仙來了,腦袋照樣也得開花。
他心心念唸的,只有那足額且準時發放的軍餉。
延緩鎮的日子,就是一個“苦”字。
他實在受夠了這種餓肚子的日子。
不知多少個夜晚,他被餓得胃裏直泛酸水,只能蜷縮在冰冷的鋪上,捂着自己抽搐的肚子,輾轉反側。
在吳大帥麾下這些年,延緩鎮欠餉是家常便飯。
每到發餉時,吳大帥總會苦口婆心的開導他們。
朝廷只是暫時困難,挪用了你們些許餉銀,日後肯定會補發,要以大局爲重。
遼東戰事喫緊,關寧軍的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
咱們後方的弟兄,緊一緊褲腰帶,體諒一下,支援一下,也是應該的嘛!
大局爲重?
曹二聽了,卻只覺得滿嘴苦澀。
爲了這狗屁的“大局”,他和同袍們,不得不厚着臉皮跑到榆林城裏的客棧酒肆門口,像乞丐一樣蹲着。
只爲了能聞一聞裏面飄出來的酒菜香味,希望能僥倖討到些殘羹冷炙。
曹二始終想不明白,他也是戍守邊疆的士卒,也要提着腦袋上陣殺韃子,憑什麼他的餉銀就要挪給關寧軍用?
難道他們延緩鎮的兵,就活該餓肚子?
直到後來,吳大帥換成了江大帥。
日子纔有了盼頭,曹二也終於喫上了飽飯,再也不用餓着肚子睡覺了。
而當江大帥笑眯眯地將二十兩銀子拍在他手心時,曹二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那白花花的銀子,簡直比榆林城裏的娘們兒還白。
更別提每個月還有一兩五錢的月餉。
想到這,曹二心中那股面對關寧軍的緊張感,頓時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明的底氣。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他孃的,老子領的可是一兩五錢的月響,他關寧軍才一兩四錢。
這麼算下來,老子豈不是比關寧軍還厲害百分?
想到這,曹二心中膽氣頓生,身子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力氣。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曹二提起手中的骨朵,發出一聲咆哮,再次扎進了前方的戰場當中。
他盯上了面前的一個關寧兵,藉着衝勢,沉腰發力,手中的骨朵帶着破風聲,狠狠砸在了對方的胸口上。
一聲沉悶的骨裂聲響起,那關寧兵連哼都沒哼一聲,胸膛便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口中鮮血狂噴,最後一頭栽倒在泥水裏。
曹二還沒來得及高興,左側一陣惡風襲來,一把雪亮的鋼刀帶着雨水,直劈向他的面門!
他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向後閃避。
但戰場狹窄,人擠着人,後面的同袍推搡着他,根本沒有後退的空間,反而將他往前推了幾步。
眼看人頭不保,千鈞一髮之際,曹二也爆發出了兇性。
他急中生智,竟不退反進,向前一個猛撲,狠狠撞進了那使刀的關寧兵懷裏!
兩人頓時滾作一團,在泥濘中翻滾纏鬥。
手中的兵器雙雙脫手,他們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本能,用拳頭,用膝蓋、用牙齒互相廝殺。
那關寧兵身強力壯,死死壓在曹二身上,胳膊肘狠狠頂住他的喉嚨,巨大的壓力讓曹二幾乎窒息,眼前發黑。
就在這瀕死之際,曹二的雙手不停掙扎,竟然意外的在泥水中摸到了一把短刀。
他死死抓住刀柄,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朝身上的敵人捅去,只聽噗嗤一聲悶響,他感覺像是捅穿了幾層棉布。
溫熱的鮮血灑了他一臉,脖子上傳來的壓力瞬間消失。
那關寧兵身體一僵,捂着喉嚨不停掙扎,隨後癱倒在地,徹底沒了動靜。
曹二自己也受傷不輕,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好像斷了一樣,渾身使不上勁。
他掙扎着想要爬起來繼續戰鬥,卻被後面趕到的同袍一把給拖了回去。
曹二還想再戰,卻被幾個同袍七手八腳的擡回了本陣後方,讓他好生休息。
他喘着粗氣,躺在泥地裏,雨水不停拍打在他的面門上,死裏逃生的感覺讓他無比幸福。
就在此時,他的身旁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曹二撐起身子一看,原來是姍姍來遲的炮營。
只見幾個炮營的兄弟,手提肩抗,總算是帶來了幾門四五十斤的小炮。
“前面什麼情況?”
“有沒有前面退下來的?!”
董二柱扯着嗓子大喊,他剛剛纔趕到,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需要有人來解釋一二。
曹二認得炮營的把總董二柱,他連忙爬起身來,湊上前去:
“董頭兒,前面都打成一片了,人擠人的,您這炮恐怕派不上用場!”
聽了這話,董二柱皺緊了眉頭。
前面的戰場裏敵我交錯,刀光劍影混作一團,他也不敢隨意開炮。
生怕傷着自己人,尤其是主帥江瀚還在前面浴血奮戰。
曹文詔帶領的關寧兵不愧是強軍,攻勢一波接一波,打得江瀚都有些招架不住。
眼看着戰局不利,二柱提着刀就要上去幫忙。
但曹二卻攔住了他:
“頭兒,你去也幫不上忙的!”
“把炮給我!我來當炮架,我知道往哪兒打!”
他自告奮勇,要親自將炮抬到最前沿去。
曹二不由分說,挑了一門四十多斤的連珠炮,抱在懷裏,並示意身後的炮手填裝彈藥。
炮手小心翼翼的撕開油布,往裏面填裝了一顆四兩八錢的鉛彈和一把散子。
做好這一切,曹二帶着炮手,兩個人一前一後,抱着那連珠炮,踉踉蹌蹌地衝到了戰線前方。
曹二躲在刀手身後,眯着眼仔細觀察着雨幕中混亂的戰場。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對面一個身着銀色山文甲、正大聲呼喝指揮的敵將身上。
此人正是曹文詔。
“這狗日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轟他準沒錯!”
曹二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看老子給你來一炮狠的!”
說罷,他朝着身後的炮手使了個眼色,示意炮手點燃火繩。
炮手會意,從油布裏掏出火摺子,點燃了引線。
火繩嘶嘶作響,冒着白煙,曹二見狀深吸一口氣,抱着火炮就往前衝。
“大帥,讓開!"
曹二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江瀚,挺直了腰桿,將那黑洞洞的炮口穩穩地對準了前方的曹文詔。
幽冷的的炮口突然出現在面前,讓正在拼殺的曹文詔和他身邊的親兵們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麼近的距離,要是被轟上一炮,肯定非死即殘!
想到這,曹文詔連忙帶着人瘋狂後退,生怕被一炮轟到了臉上。
曹二見狀,膽氣更省,抱着炮管又往前拱了幾步。
那姿勢,就像是在迎風撒尿一樣。
或者粗俗點說,曹二就像是在用自己的那話兒,往對面關寧軍的臉上午,充滿了赤裸裸的挑釁與侮辱。
曹文詔又驚又怒,臉上一陣白一陣,他戎馬半生,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但他雖然惱怒,卻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只能一邊怒視着曹二,一邊帶着親兵瘋狂後退。
而曹二也不甘示弱,扛着炮,緊緊地跟了上去。
可退着退着,曹文詔卻猛地察覺到不對勁!
這都過去了好一會兒,對面的炮怎麼還沒響?
按理說,火繩這麼短,早該引燃發射了,莫非是火繩被雨淋熄了?
“媽的!被這小子給詐了!”
曹文詔恍然大悟,一股怒火沖天靈蓋。
他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這麼大的雨,老子的銃都打不響,你還能使炮?”
說罷,他不再後退,反而提起手中的骨朵,便要親自衝上前去,一錘將這個羞辱他的賊兵砸成肉泥!
後面的江瀚見狀不妙,一把推開曹二,挺身而出,將曹文詔攔住,與他戰作一團。
曹二被江瀚猛地一推,打了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低頭看向炮尾的火門,果然,火繩有一小截已經徹底溼透,火星在那裏徒勞地閃爍了幾下,便徹底熄滅。
曹二心中大急,連忙從腰間抽出解腕尖刀,哆哆嗦嗦地想要切掉那一小截火繩,重新點燃。
然而,不知道是因爲力竭後的虛弱,還是因爲緊張、寒冷。
他的手抖得厲害,那截溼漉漉的火繩韌性十足,一時間竟切不下來。
隨着雨水不停地流下,火繩已經徹底被打溼,再也無法點燃。
眼看着曹文詔已經和自家大師交上了手,而更多的關寧兵也蠢蠢欲動地準備圍攏上來。
曹二急得滿頭大汗,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他要直接用火摺子去捅火門,強行點燃裏面的火藥!
“兄弟,把火摺子給我!再幫我扶住炮身!”
他嘶吼一聲,招來身後的兩個炮兵,讓他們幫忙扶住火炮。
曹二接過火摺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揭開火門上的活蓋,
“扶穩了!給老子扶穩了!”
他對着兩個炮兵叮囑一聲,然後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江瀚,將手中的火摺子毫不猶豫地對準火門,猛地捅了進去!
滋啦!
一聲輕響,火摺子接觸到了火門內的引藥,瞬間點燃。
曹二隻覺得一股灼熱的劇痛從手上傳來,火藥爆燃的氣浪甚至燎到了他的手腕。
但此刻曹二已經顧不上疼痛,他死死抱住炮身,用盡全力向前猛衝幾步,將炮口再次對準了面前的曹文詔。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聲和雨聲。
這門被曹二寄予厚望又險些啞火的連珠炮,終於在最後關頭吼了出來。
實心炮彈裹挾着散子呼嘯而出,撕裂了雨幕,狠狠砸向關寧軍陣中!
對面的關寧軍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近距離的一炮給轟了個結結實實!
衝在最前面的幾名關寧兵,瞬間被打得血肉橫飛,慘叫着倒飛了出去。
更多的人則是被橫飛的散子崩了一臉,發出淒厲的哀嚎,在地上不停地翻滾,甚至?下了山坡。
而處於炮口正前方的曹文詔更是避無可避。
要不是他身旁的親兵反應極快,在炮響的瞬間,下意識地舉起了長盾,擋在了曹文詔身前。
只怕這一炮下去,曹文詔就直接被送上了天。
但就算是親兵捨身抵擋,曹文詔也沒好到哪兒去。
這一炮,直接把那親兵的盾牌給轟了個粉碎,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硬生生地撞飛了出去。
連帶着他身後的曹文詔,都被狠狠地掀翻在地,滾出去老遠,重重摔倒在泥水之中,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眼見主帥中炮倒地,周圍的關寧兵們都愣住了,呆立在原地。
短暫的死寂之後,關寧軍的陣中爆發出一片驚恐的呼喊:
“保護總兵!”
曹文詔的親兵們最先反應過來,顧不得再戰,連忙衝過去查看他的傷勢。
見到曹文詔胸口起伏,尚有一絲氣息,親兵們二話不說,將他抬起,不顧一切地向後退去。
“撤!”
眼見軍中的幾位將帥都受了重傷,關寧軍士氣盡喪,不敢再戰。
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一般,丟盔棄甲,掉頭便朝着山下狼狽潰逃。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曹二,在看到關寧軍潰逃的一刻,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再也支撐不住,嘴裏猛地噴了口鮮血,便眼前一黑,緩緩地倒在了泥水裏,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