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周漾總算有了反應。
他抬起左手,骨節修長的手指扣在信封上,一移,一掀,輕鬆將信拿了起來。
信封懸空,在淺黃桌面落下一片深色影子。
他打算拆情書了??
她就知道,男生收到情書,沒有不高興的,而且,他和那女生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不知爲何,夏盈心裏悶悶的,胸口像是被泡過水的海綿堵住了,呼吸不太順暢。
她不想周漾看這封信。
可她還沒追到他,沒立場說那樣的話。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冰冰涼涼地拍到了她手背上??
是那封信。
少年好聽的聲音,自身側響起:“送回去。”
夏盈心頭一鬆,竟有些竊喜。
周漾沒有看信。
她故作不高興道:“幹嘛我送回去啊?我又不是你家僱傭的快遞員。”
周漾哼了一聲,似是不滿地說:“信是你替我收的。”
夏盈鼓着嘴,抗議:“蘇晴要給你送信,就算我不幫忙,她肯定也能找到別人送信。我還不是怕你錯過一段好姻緣。”
“錯過什麼?”他面朝她,微側着身,漆黑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注視着她。
夏盈被他盯得一陣心悸,只好拔高聲音轉移慌亂:“錯過漂亮姑娘唄。”
周漾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慢悠悠道:“你倒是挺大度?”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和你沒關係?夏盈,你一面追我,一面又替別的女生給我送情書,到底哪個纔是你的真心?”
“我……”夏盈的嘴巴,像是被膠水黏住了,再也發不出第二個字。
真心麼?她好像沒有那種東西。
那封信,在她抽屜裏待了整整兩節課。
9:40的大課間,趕上下小雨,取消了。
夏盈和秦敏手挽着手去廁所,路上商量怎麼把信還給蘇晴。
兩姑娘上完廁所回來,說說笑笑,秦敏眼尖,瞥見周漾和蘇晴正站在他們班後門口說話,一把扯過夏盈,將她帶到一旁的廊柱後面。
“給你的信,看了嗎?”蘇晴咬着脣,眼角眉梢間盡是少女的嬌羞。
周漾冷淡答:“沒有。”
蘇晴又說:“我們五年級在一個班,你還記得我嗎?我坐你前面兩排……”
“沒印象。”周漾語氣和外面飄灑的冬雨一樣冷。
“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她微笑着,主動朝他伸出手。
周漾沒伸手,退開一步,聲音低沉:“不想認識。”
秦敏和夏盈交換眼神,用脣語點評:“我靠,周漾真高冷。”
蘇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上小學那會兒,周漾沒有現在這麼不近人情,也不像這樣冷漠,是個很陽光很開朗的男生。
“還有事?”周漾問。
蘇晴低着頭,絞着手指說:“沒有。”
周漾:“那麻煩讓讓,擋道了。”
蘇晴只好讓到一邊,周漾出教室後往左走。
偷聽是件不太道德的事。
夏盈見無處可躲,拉着秦敏趴在欄杆上,一通尬聊:“敏敏,你看那朵雲,像不像小狗?”
秦敏順着她的話胡謅:“嗯,是挺像的,像哈士奇。”
周漾側身路過夏盈身後,頓足,輕笑一聲。
那聲笑很輕,很輕,只是從鼻腔裏逸出的一陣空氣,聲音低到忽略不計。
可夏盈還是耳尖地聽到了。
他知道她在偷看,也看穿了她此刻拙劣的演技。
夏盈耳朵燒得滾燙,面上極力維持着平靜。
再進教室,周漾打水回來了,夏盈清了清嗓子,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我剛剛在門口,可不是偷聽,是剛巧路過。”
“嗯。”他應了一聲,彷彿並不在意。
夏盈又問:“你剛剛走過去的時候笑什麼?”
“高興。”
“高興什麼?”夏盈問。
周漾沒說話,翻開練習冊,低頭寫物理作業。
整天奇奇怪怪的,他那聲笑,有點像嘲弄,又和嘲弄有點不同。
夏盈懶得再想,低頭在桌洞裏找下節課用的書。
那封粉色的信被她和書一起拽了出來。
信件這種東西,比較私密,周漾不要,扔了也不太合適,還是送回去比較穩妥。
她看看時間,下樓去高三(5)班找蘇晴。
這姑娘剛從樓上下來一會兒,眼睛哭得紅紅的,小兔子似的。
夏盈把信遞給她說:“對不起啊,周漾他不肯收,信還是還給你比較好。”
“沒事的,我也有這種準備的。”蘇晴攥着信,又抹了兩把眼淚,後背一抖一抖的,格外可憐。
夏盈最怕女生哭,她從口袋裏摸出兩塊巧克力塞到她手裏,軟聲安慰:“你別難過啦,你長得這麼可愛,肯定會有人喜歡你的,是周漾那個大冰塊沒眼光。”
哎,周漾那個渣男,惹哭了女生,還要她來哄。
蘇晴抽抽噎噎:“他以前……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特別好,纔不是大冰塊……”
夏盈只好拍着她的後背繼續哄:“可能他就是長大了吧。”
蘇晴擦乾眼淚,回了教室。
夏盈也轉身上樓,一路上,她忍不住好奇,小學時候的周漾,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那時候不是冰塊,爲什麼現在這麼高冷?難道真是男大十八變?
午飯過後,夏盈回到教室,周漾已經在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了。
早上下雨,中午天晴,不少人在門口曬太陽。
她本想戴上圍巾出去找秦敏閒聊,周漾忽然遞過來一張紙:“十分鐘寫完。”
“你怎麼還有題?”夏盈噘着嘴,一臉嫌棄,她和英格裏希有世仇,見面能互捅刀的世仇。
周漾語氣溫和:“學習語言就像練習武功,講究持之以恆。”
算了,寫就寫。
夏盈提起筆才發現,今天的題目是他手抄的。
周漾寫的字母很工整,是那種標準的衡水字體,比她的狗爬字好看一百倍,他謄寫這些題應該花了不少時間。
也不知道他用的什麼牌子的圓珠筆,紙上有股很好聞味道,有點像烤慄子,她想貼上去聞聞,又怕被他看出什麼端倪,乾脆作罷。
動筆前,她歪過腦袋和他談條件:“周老師,全對的話,有獎勵嗎?”
“沒有獎勵,”他轉了轉手裏的筆,瞥了她一眼,“錯了倒是有懲罰。”
“啊?懲罰是什麼啊?”夏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周漾:“默寫必修一的全部單詞。”
“太可怕了,你這張三十七度的嘴,怎麼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夏盈邊審題邊嘟囔,“沒見誰追男朋友,還要先刷題的……”
“夏盈。”他忽然開口打斷她,嗓音磁沉,很是好聽。
“嗯?”她偏頭看他。
“好好寫。”少年說話聲很輕,透着些許無奈,莫名像是在哄人,“別調皮。”
“哦。”
一時間,桌上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
題目挺難的,她錯了五道。
周漾手裏握着紅筆,圈出她錯誤的語法點,依次講解。
夏盈忽然指着最後一道題問:“這句話什麼意思啊?周老師。”
那道題她沒選錯,補充完整後是:I love you without knowing how,or when or from where.
夏盈當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想藉機逗弄他。不過,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解釋這句話。
夏盈正欲抬手拿錯題本,周漾忽然抽走了那張紙。
夏盈一愣,拿着本子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她聽見少年一字一句地說:“我愛你,不知如何,不知何時,不知從何而來。”
他說話時的語氣、神態,真的好像在告白。
時間像是被摁下了暫停鍵,教室裏雜七雜八的聲音,淡成了嗡嗡的背景。
陽光靜謐地灑進窗戶,落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上,少年的眼睛曬成了淺褐色,長而密的睫毛在太陽底下閃着光。
撲通撲通??
夏盈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啪嗒”一聲,錯題本從指尖滑落到桌上。
她快速撿起本子,不敢再看他,心臟像是撲騰翅膀的鴿子,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嘴巴裏飛出來。
她腦袋混沌着,握着筆埋頭整理錯題:“我知道這句考的是介詞without,介詞後面得用doing形式,我沒寫錯。”
“嗯。”
周漾在她低頭的一瞬間,緩緩吐了口氣,他看似鎮定自若,其實手心全是汗。
夏盈不知道,最後那道題目,不來自任何試卷或者練習。
它是周漾根據一句現代詩編的,裏面藏着少年隱晦的心意。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讓他翻譯。
說完那句話,周漾像是忽然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他好像過於輕浮了。
好在夏盈只當那是翻譯。
*
整個下午,夏盈沒再和周漾說什麼話,她埋頭寫各種練習,像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高三生。
晚自習放學,周漾先走,夏盈磨蹭了一會兒才下樓。
騎車出校門,路過一個僻靜處,遠遠看到幾個染着非主流髮色的社會青年,將一個一中學生攔了下來。
“你小子就是周漾?”其中一個紅頭髮說。
夏盈定睛一看,果真是周漾。
紅毛手裏握着把水果刀,朝地上啐了一口:“真沒想到,蘇晴會喜歡你這種小白臉,老子真想給你這張臉刮花了。”
夏盈把車轟轟轟開過來,剎停了,衝那人抬了抬下巴:“喂,紅毛,你也知道自己長得醜啊?”
紅毛轉身,睨了她一眼,搓了搓下巴:“小姑娘,早點回家,不要多管閒事。”
“那真不好意思,這閒事我管定了,”夏盈摘了手套,從車上下來,“周漾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