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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抵達苦水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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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着厚氈,睡得頭髮因乾燥與靜電而四處炸起,顯得有些蓬亂。

她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往四周看去。

果然,正如昨夜李華駿所言,他及麾下兵士已靜悄悄地完成了交割,連夜撤走了。

負責看守押解流犯的官兵,換了一撥陌生面孔。他們所穿的服飾布甲雖與嶽都尉手下的士卒大同小異,但神情氣質卻更爲冷硬、不耐。

此刻正站在一處稍高的沙丘上,一手叉腰,一手揮舞着馬鞭,呼喝着讓差役們儘快清點人數、驅趕流犯們起身整隊的,是一個生着滿臉絡腮鬍、身材肥胖的中年官吏。

他的臉曬得黝黑髮紅,正哈欠連天地騎在馬上啃羊肉燒餅,啃得滿鬍子都是碎屑與羊油,身上半舊的深綠官袍外加披了件羊皮裘,也是髒兮兮的,羊毛都打綹發黃了。

樂瑤與衆人先後坐起身來,就被解差驅趕得站到一邊,正好聽到旁邊有解差上前稟報時,喚他曾監牧。

那曾監牧聽完流犯人數點齊的稟報,漫應一聲,繼續喫餅,嚥下最後一口,纔將油乎乎的手往羊皮裘上一抹,懶散地踢了下馬腹。

那匹與他身形相得益彰的肥壯河曲馬不情不願地邁開步子,馱着他沿着瑟縮不安的流犯隊伍緩緩巡睃了一圈。

回來後,他便揚了揚下巴,對其部下命令道:“你們幾個,手腳利索些,將他們都用麻繩串起來,即刻開拔。”

許多流犯面露惶惑,竊竊私語,不解爲何一夜之間便換了官差,有人膽大地問了句,卻被旁邊的解差狠狠抽了一鞭子。

之後再無人敢問了。

麻繩串好,也沒等到分發糧水,解差便凶神惡煞催着啓程了。

連遊離在流犯隊伍之外的趙家人也發覺異樣,忙遣了一名較爲體面的僕從,快步上前與那端坐馬上的曾監牧交涉。

那僕從陪着笑臉,言語恭敬,說話間,袖底巧妙地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織錦荷包遞了過去。

曾監牧也不避諱,光明正大地掂了掂才納入懷中,對那僕役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是新來的趙司曹家,失敬失敬。請趙大人放心,我等定會護佑大人一路車馬安全,來啊,給趙大人的車馬讓出道來,請他們先行。”

那僕役躬身施了一禮,忙回去驅使馬車。

而樂瑤她們昨日乘坐的那兩輛牛車已被驛卒趕了回去,今日,所有的流犯,無論老弱婦孺,都只能徒步。

不僅是流犯緊張了起來,此後一路,昨日那活潑愛鬧的趙三郎也被賀蘭夫人拘在馬車裏,再也沒有下過車、露過面。

樂瑤把織毯借給了柳玉娘,讓她裹在自己和杜六郎身上,自己則將身上那件格外寬大的翻領胡襖珍視地緊了又緊。

這件衣裳方纔都差點沒能保下。

就在剛剛隊伍即將啓程、人羣騷動之際,一個眼神貪婪的解差,十分敏銳地發現樂瑤身上那件與其他流犯截然不同的、還算乾淨完整的新襖。他連話都懶得問一句,捏着鞭柄,大步流星走過來,伸手便要強行扒下她的外衣。

樂瑤嚇壞了,下意識地後退,周婆與柳玉娘雖不敢出聲阻攔,卻也死死攥住她的臂膀,將她往後拽,見這幾個女流犯竟敢反抗,那解差也不?嗦,直接舉起鞭子作勢要打。

幸好那邋遢肥胖的曾監牧打馬巡視而過,瞥見這一幕,令人意外地出聲喝止:“唉!幹什麼呢!眼珠子掉錢眼兒裏了?這種破爛兒你也搶!這女的上頭交代過了,少給老子惹事,滾回去!”

那解差被罵得一縮脖子,悻悻收了手,卻還不甘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走運!”

樂瑤後背都驚出冷汗來了。

等那解差轉身去驅趕他人,她才舒了口氣,周婆與柳玉娘二人抓着她臂膀的手也都還在顫抖,方纔她們兩人都怕她被強行拖走,也極害怕被解差鞭撻,卻沒有鬆手。

樂瑤身上多了衣裳,又有織毯,這是隱瞞不了的,她起來時便將昨夜的事告訴了柳玉娘等人,大夥兒都爲樂瑤有了好去處而羨慕高興,畢竟樂瑤憑的是真本事,要嫉妒也嫉妒不來。

但很快幾人又因換了押解差役而面露愁緒,這些從苦水堡趕來的解差如此兇惡,往後在苦水堡的日子可怎麼過?

其餘流犯心中所想也差不多。

隊伍開拔了,衆人在寒風中漸漸沉寂,再沒了昨日得見沙棘的那份希冀。

樂瑤一路不忘看顧杜六郎,昨夜她趁機求到了幾顆陸鴻元帶來的連翹敗毒丸,今日起來,她自己服了些,也喂杜六郎服了兩顆。

連翹敗毒丸是由連翹、金銀花、黃連等清熱解毒之藥組成,可散風消腫,也可退熱清肺,不僅可以清她體內的餘毒,對杜六郎熱毒未清、咳嗽多痰的症候也頗爲適宜。

杜彥明和柳玉娘輪流揹着這孩子走。

今日他精神好多了,縮在那毯子裏,乖巧地睜着一雙大眼,安靜地望着沿途荒涼的景色。

偶爾,他會從衣袋裏摸出一顆昨日剩下的沙棘果,還懂事地自己喫一顆,便分給柳玉娘一顆,之後又分給樂瑤一顆。

等輪到杜彥明背兒子,他便故意張大了嘴回頭湊過來:“乖兒,阿耶怎麼沒有?”

杜六郎一摸兜,空了,想了想,竟把嘴裏啃了一半的那顆重新吐出來,溼漉漉就給杜彥明嘴邊遞了過去。

杜彥明哭笑不得地推回去:“你喫吧!還是你喫吧!”

樂瑤和柳玉娘都竊笑不已。

之後又走了半日,人人步子都沉了,解差們騎在馬上又催得緊,衆人便沒這精神頭了。

杜六郎跟隨父母一路走來,這大半年的流放之路,令這個年幼的孩子都學會了察言觀色,他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壓抑與不安,之後再不說話,懂事地連咳嗽都竭力悶在手心裏。

樂瑤一邊走一邊不時探手摸一摸杜六郎的額頭,見他沒再發熱,便也安心了。

之後,一行人就這麼沉默地走了整整四十裏路。

又爬過一道連綿的沙丘,腳下的黃沙漸漸換成了枯黃稀疏的草地,再走,眼前便是一片較爲舒朗的草原了。

但深秋的草原與她們這些流犯一般,蔫頭耷腦地勉強活着,東一塊兒西一塊兒地露着薄薄的土皮,偶爾還能踩到張着嘴的鼠洞。

遠方雪山輪廓也越來越清晰,山峯的棱角都清晰可見,越高的山,山頂就越像一塊凍硬的青鹽疙瘩,白中帶灰,瞧着澀生生的。

隨着日頭西移,風越來越冷,地勢也越來越高。

樂瑤走得呼喘呼喘的,米大娘子更是頭暈目眩,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嘴脣都微微發紫,但幸好她沒倒下,死死掐着樂瑤昨日教她的內關穴,強撐着一步步跟了上來。

直到接近昏時,彷彿永無止境的北風中,終於浮現出一截灰黃的夯土圍牆。

那圍牆顯得很舊,表面皴裂着無數風化出的裂縫與溝壑,好似一張掩於黃沙中的滄桑臉龐。

更遠處的羣山之上,還有一座座依山勢而建的烽燧,昏時正是舉薪通訊的時候,烽煙正一叢叢地升起。

許多流犯在見到這座沉默佇立在大漠深處的戍堡後,腳步不約而同地沉重、遲緩了下來。

衆人仰起頭,悵然無言地遙望着。

從錦繡長安,到荒蕪的邊關。

千裏流徙路,在此刻,抵達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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