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在漫漫霓虹裏,古樸的中式菜館門口停下一輛重型摩託,車身漆黑,從導流罩到尾側板,一道暗金色的線條斜切而過,利落又耀眼。
沈晏西長腿支地,抬手摘下頭盔,英俊冷淡的眉眼落入一片霓虹暖光。
門口幾個剛剛走出來的客人目露驚訝,兩個女孩悄悄地推推撞撞,用眼神交換訊息。
服務員殷勤走上前,“您好,請問……”
“找人。”
沈晏西長指拎着頭盔走進大門,看向一排排半封閉式的中式隔間,大步往窗子對着庭院的那一片走過去。
不知道她具體在哪個位置,全憑感覺。她喜歡視野開闊通透的地方,如果能有些花花草草就更合她心意。
眼下恰值中秋,庭院裏的桂花樹開得正盛,滿園滿室的馥鬱馨香。
遠遠地,沈晏西就看到了正在和人聊天的陳佳一。她今天穿了條半高領的白色長裙,領口織花,貼着白皙脖頸,外面套着件香芋色的毛衣。
溫溫柔柔的女孩子,的確是很多人都會喜歡的類型。
沈晏西又面色不善地看向陳佳一對面的男人。
男人戴着副眼鏡,模樣斯文,和周鬱川的氣質有些像,卻遠遠不及。
她現在開始喜歡這種類型了?
輕嗤一聲,沈晏西大步走上前。
陳佳一正在和魏譽聊最近幾個很前沿的研究方向,聽到腳步聲,轉頭望過去。
男人穿一身黑,裏面套件白色衛衣。挺括的騎行夾克敞着,將他頎長的身形勾勒得愈加挺拔。
四目相接,陳佳一的視線落在沈晏西削薄的脣上。聯想到他剛纔在電話裏說的那些話,耳朵不受控制地熱起來。
所以,那晚發生的那些……不是夢?
她居然這麼離譜嗎?
沈晏西走過來,卻沒過去打擾,直接在旁邊的隔間落座。
服務員上前詢問:“先生您好,請問您幾位呢?”
“一位。”
隔着過道,陳佳一看着倨傲冷淡的男人,薄薄的脣角抿着,身上帶着股……匪氣。
魏譽的目光顯然也被吸引,“認識?”
陳佳一已經收回視線,只藏在烏髮下的耳朵還燙着。
“不……”
叮??
茶杯落在桌上,清脆一聲。
像是某種提醒。
話被打斷,陳佳一頓了頓,“不過……這次有你加入,我們肯定能事半功倍。”
“師妹說笑了,我只是幫忙打打雜。我聽老師說這一塊的資料一直都是你在負責收集,確實辛苦。”
“不會,我挺喜歡的。”
魏譽點點頭,“之前在國外的時候,常常聽老師把你掛在嘴邊,一直很好奇是個什麼樣的女孩。今天見了,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沈晏西:“……”
花言巧語。
他按亮手機,看着聯繫人列表裏置頂的簡筆畫頭像。
陳佳一放在桌上的手機驀地亮起。
syx:【我打火機,怎麼會在你那兒?】
陳佳一:“……”
所以,他是來找打火機的?
【可能是那天晚上落下了】
syx:【哪天?】
陳佳一認真回憶:【就是我生病的那天,上個週六】
syx:【看來你記得還挺清楚】
陳佳一:?
直覺他話裏有話,陳佳一有些走神。
“師妹?”
“啊?”陳佳一收斂心思,彎起笑,“師兄你說。”
魏譽推了推眼鏡,“你是不是有事?你要是忙的話,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兒?”
沈晏西就坐在旁邊,陳佳一知道自己肯定沒辦法專心和魏譽聊天,“不好意思,那我改天再請師兄喫飯。”
“沒事,以後都在一個組,喫飯的機會很多。”魏譽已經拎着衣服起身,“我是師兄,這頓我請。”
陳佳一沒有在買單的事情上推來讓去的習慣,這頓對方請,下頓就她請,一定能扯平。
“那先謝謝師兄了。”
魏譽頓了下,忽然笑得有些勉強:“不……不客氣。你等我一下,我去個洗手間。”
沈晏西扯了扯脣。
起身。
片刻,魏譽去而復返,“師妹,你太客氣了,說好我請的。”
“嗯?”
“下次我來請,你一定不要和我搶。”
陳佳一沉默,彎了彎脣。
隔壁桌的菜已經上好了,卻不見沈晏西回來,陳佳一和魏譽道別,又點開手機給沈晏西發消息。
【你走了嗎?】
syx:【門口抽菸】
陳佳一抿抿脣:【你的菜上好了】
syx:【沒胃口】
陳佳一:“……”
按滅手機,陳佳一揹着包包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門口的重型摩託,以及正倚在車邊抽菸的男人。
有女孩子走上前,拿出手機,“方便加個微信嗎?”
沈晏西挪開煙,勾脣笑笑,肆意浪蕩。
“不好意思啊,手機被女朋友拿走了。”
女孩悻悻離開。
陳佳一抿着脣,安靜地聽他胡說八道。
這樣的場面她見過太多次,他每一次都拿“女朋友”當擋箭牌。
也不是每一次。
有一次……就不是。
那會兒她剛剛畫完《垂光》,宋雁翎又佈置了新的作業,主題是“喧鬧”。但一晃兩週,她都毫無頭緒,根本無從下筆。
四月的模擬考結束,距離高考也只有不到五十天。
她揹着畫板去找靈感,港口夜色煌煌,熱鬧鼎沸。
喧囂人羣中,一羣年輕的男孩子正圍坐在路邊的燒烤攤笑鬧。
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沈晏西。
他穿着件寬大的白T恤,正在聽旁邊的人講話,深雋眉眼落在璨璨燈火裏。
那一刻,她在鼎沸喧鬧中體悟到了極致的安靜。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走了上去。
那幾個男生正在聊天:
“我現在是真不想和晏哥一起,站他旁邊,妹子從來都不看我。”
“我是妹子,我也看晏哥。妹子又不瞎。”
“滾尼瑪??”
一片笑鬧聲中,她拿出手機,“你好,請問能加你個聯繫方式嗎?”
“草啊啊啊啊!”
有哀號,有口哨,有打趣。
沈晏西抬眼,黑眸湛湛。
她站在他面前,因爲這樣的高度差,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落着的燈光和星光。
許是注意到了她身後揹着畫板,他開口問:“你在畫畫?”
音色清沉,像風穿過山林與綠泉。
“嗯。”
“同學,我們晏哥從來不加女孩微信,你還是別浪費時間了。”
有人好心勸道,可下一秒,沈晏西點開手機,調出了二維碼。
“靠!”
“是老子眼花了嗎?”
“晏哥竟然加妹子微信了!!!”
……
沸沸人聲,高大的身影漫過來,身後的中式庭院裏響起婉轉的京腔唱詞:“久別塵,燈下逢,凝睇疑是夢,月華印眉痕。”
陳佳一抬起眼,男人深湛眼底熠熠,落了和那晚一樣的星光。
“還是這麼愛發呆。”
陳佳一:“……”
收斂思緒,陳佳一捏了捏包包帶,“剛剛,是你買的單嗎?”
“不是,是一個好心人。”
沈晏西冷臉說笑話,雖然陳佳一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她捏着包包帶,準備和他道別,卻忽然被沈晏西扣住手腕,帶到車邊,“在這兒說,還是我們換個地方?”
“說……什麼?”陳佳一溫吞抽回手。
他觸碰過的皮膚熱熱的,她不自覺地把手背在身後。
沈晏西沒錯過她這點小動作,抬手撫掉她發頂沾的一小朵金桂,深湛的視線壓下來,“說說這幾天,你都在做什麼?”
陳佳一眼睫顫了顫,餘光隨着沈晏西的手一起垂下。
他的手指瘦長漂亮,她老實回答:“喫飯、睡覺、上課。”
沈晏西:“……”
他顯然不愛聽,但她的一天就是這麼無聊且刻板。而且直覺告訴陳佳一,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那……你呢,你來做什麼?”
總不會真的是來找打火機吧。
“抓人。”
“?”
沈晏西掃了眼周圍頻頻向他們投來的視線,“你確定要在這裏聊?”
陳佳一同樣不想被圍觀,捏捏包包帶,“那……換個地方。”
*
這傢俬房菜裏面還有單獨的小庭院,毗水而建,清幽雅緻。
陳佳一坐在紅木圈椅裏,捧着杯熱乎乎的牛奶,指腹不自覺地摩挲着杯壁,看對面眉眼冷淡的男人。
“現在,可以說了嗎?”
她隱隱能猜到沈晏西要說什麼,難免緊張。
沈晏西撩起眼皮,“先說你的事。”
“我剛纔……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喫飯、睡覺、上課。
“說說今天那個男的。”
“?”
“那個和你一起喫飯又捨不得花錢的??師兄。”
陳佳一:“……”
沈晏西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着桌面,“你現在喜歡這種斯文長相的?”
陳佳一:“?”
自認不笨,但陳佳一眼下卻有些接不上沈晏西的話,只能溫吞道:“不行嗎?”
沈晏西指尖的動作聞言一滯。
他抬眼,對面的女孩子目光柔軟無辜,好像一點兒都沒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氣人。
驀地,沈晏西冷笑,“那你口味還挺多樣的,畢竟那晚對我,也很熱情。”
“咳??咳咳??”陳佳一偏過頭,不住地咳嗽起來。
她早就猜到沈晏西是來追究這件事的,卻沒想到他如今的行事風格比從前更直白。
窘迫到滿臉漲紅,陳佳一平緩呼吸,捏着杯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也盡力爲自己找補。
“那晚……我可能是生病,腦子不太清楚。”
“所以才做了一直想做,而沒敢做的事?”
“?”
陳佳一釘坐在椅子裏,很想找個人來救救她。
她知道沈晏西從來就不是個好糊弄的,他要搞清楚的事情,不管是誰,都得給他個交代。
“抱歉。”陳佳一決定先認錯,就算是生病,這件事也是她不對在先。任誰被別人這樣稀裏糊塗地親了,都會很介意。
“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陳佳一垂着眼,咬了咬脣,“如果你覺得被冒犯……我可以,負責。”
“困擾是挺大的。”沈晏西鎖視着她,聲線懶憊,“說說,你準備怎麼負責?”
陳佳一不知道。
她原本也只是想客氣一下。
沈晏西將她那點小心思看得清楚,出聲提醒:“陳佳一,那可是我的初吻。”
“啊?”陳佳一怔住。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沈晏西卻只勾着點笑,像是將她完全看透,解釋得更加認真,“我兩年都沒跟人親過了。你發一次燒,我攢了兩年的初吻就沒了。”
“……”陳佳一從沒聽說過,初吻還可以分期計算。
如果不是眼前的聊天對象不合適,她很想說,要不我也攢兩年,到時候再讓你親回來。
見對面的女孩像個小鵪鶉一樣不說話,沈晏西收了繼續逗她的心思,他沒忘今晚爲什麼而來。
“你如果想不出負責的方法,那我問你,剛剛那個男的,是你新的相親對象?”
“啊?”陳佳一搖頭,“他是我師兄,我們都在鍾教授的課題研究小組。”
沈晏西猜想也不是。陳家雖然在幫她安排婚事,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會往她面前塞,據他所知,陳延清對唯一的女兒一直都很看重。
“那接下來還要繼續?”
陳佳一沉默。
應該是要的。
宋雁翎今早醒來後,情況好轉了許多,聽父親說,已經又在給她安排接下來的見面。
見她不說話,沈晏西微微皺眉,喉結輕滾。
“你很着急結婚?”
“我……”陳佳一抿抿脣,隱瞞了宋雁翎的病情。
“我家裏人想我在畢業之前把婚事敲定,我只是配合他們的安排。”
“這是結婚,是要和一個人過一輩子的,你就這麼隨便?沒一點自己的想法?”
沈晏西的聲音有些嚴厲,讓陳佳一恍惚想起陳延清那晚的話。
結婚戀愛不同於其他,在這件事上,不要委曲求全。
手機嗡嗡的震動聲響起,是宋雁翎打來的電話。
陳佳一衝沈晏西點點頭,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女人溫柔的聲音,“一一,在喫飯嗎?”
她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那天發生的事,忘了她對她的惡語相加。
陳佳一輕嗯一聲。
簡單問過宋雁翎這兩天的生活,陳佳一自己切重點,“媽媽,你是有什麼事嗎?”
“媽媽一會兒給你發幾張照片,都是我覺得不錯的男孩子。你等下看看,如果有喜歡的,媽媽來安排見面。”
陳佳一接電話的時候沒有迴避沈晏西,宋雁翎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周遭安靜,足夠讓沈晏西聽清楚。
片刻,陳佳一結束通話。
許是宋雁翎的照片發了過來,手機不停地振動,響了十幾聲。
沈晏西抬抬下巴,“不看看?”
陳佳一抿脣,聽話地點開手機。
沈晏西:“……”
不知道宋雁翎是從哪裏弄來的這些照片,陳佳一一張張滑過去,也沒注意到對面沈晏西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驀地,陳佳一指尖頓住。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黑金撞色的賽車服,手中拎着頭盔,陽光明媚,身後的觀衆席一片金浪翻湧,眉眼清湛的男人抬眼,眸底的笑意明晃晃。
這是他的戰場,也是他的主場。
隔着屏幕,陳佳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肆意張揚。
停頓得有點久,直到沈晏西出聲詢問:“看上這個了?”
陳佳一倏然抬起頭,望進沈晏西的眼底。
他眸底染着點笑,幾不可察,像是錯覺。五官和照片上的男人清晰重合。
尷尬、無措,陳佳一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
“要不要見面聊聊?”
“……”陳佳一咽咽嗓子,壓下心裏的崩潰,捏緊手機,“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
“可以什麼?”沈晏西眉眼冷淡,扯了扯脣,“和前任領證?”
陳佳一:“……”
聽起來是挺荒唐的。
而且她說的是見面,不是領證。
不過,這也不是重點了。
陳佳一頓了頓,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裏子已經沒有了,面子不能再丟。
“沒關係,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再找……”
“沒什麼不願意的。哪天?”
“啊?”
“不是要領證麼?”沈晏西摸出手機,低眼翻看日曆。
陳佳一:“……”
事情的走向忽然如脫繮野馬。
在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陳佳一決定好好和他說話,“沈晏西,我……”
“我這個週末在奧地利有比賽,周天結束,最快也要週一才能回來。”沈晏西按滅手機,抬起眼,黑眸湛湛,將她鎖定。
“下週一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