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情緒的一句話,偏生被有心人聽出些睚眥必報的意味。
唐宋便是這個有心人。
他和沈晏西認識得早,也深知沈晏西從來都不是個斤斤計較的性格,當初外面鋪天蓋地的傳言,各種捕風捉影,他懶得浪費口舌,也從不理會。
今晚卻一字不落地重複了一個女孩的話。
太反常。
唐宋還詫異着,沈晏西已經抬步,馬丁靴落在地面的節奏不疾不徐,是陳佳一熟悉的鬆弛卻精準,帶着微妙的掌控感。
所有人都已經落座,話題自然圍繞着剛剛在加泰羅尼亞大獎賽上奪得冠軍的人。
大家問他賽車的感覺,衝過終點線的一刻在想什麼,下一站的比賽是什麼時候……
沈晏西答得簡單,他從來不是話多的人。
陳佳一想起剛剛認識沈晏西的時候,她也這樣覺得。
少年人眉眼懶散,有種浸在骨子裏的頑劣,心情好的時候應一兩句。不太走心,但也不會讓人覺得敷衍。
但後來兩人在一起,他話就變多了。
每次都是些讓她面紅耳赤、無法招架的話。
陳佳一倏然將自己從回憶裏抽離。
她在想什麼?
周圍嘈嘈,有人好奇沈晏西怎麼突然回來了,不是說西班牙站結束後會直接去意大利?畢竟兩站的比賽只間隔了五天。
誰會這麼折騰?
沈晏西手指習慣性地摸向口袋,想起場合不對又抽出來,轉而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有人遞煙,他搖頭,那枚銀質的打火機在指間轉出個流暢的花式。
“戒了。”
簡單的兩個字,眼尾揚起,隔着偌大的一張桌子,視線落在最安靜的角落。
明明錦衣玉食地養着,怎麼還瘦得像只小鵪鶉?
她好像就是不太長肉,怎麼喂也喂不胖。
也不是完全不胖,該有肉的地方,一點不少。
沈晏西忽然有些煩躁。
陳佳一始終沒有抬眼,只盯着轉動的桌盤,每一道停在面前的菜,她都會夾來嚐嚐。
好像只要專心喫飯,就能讓她不再因爲其他事分神。
也恰好,這家菜做得很合她的口味。
雲港是海濱城市,飲食清淡,口味略偏甜。
譬如這道桂花糯米蒸排骨,甜而不膩,軟糯可口。
每一次,都會在她面前停久一點,好像知道她喜歡喫。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喫甜的了?”唐宋的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桌上所有人聽見。
認識沈晏西這麼久,唐宋太瞭解他的口味,不喫甜的,丁點都不沾。可今晚,這道蜜汁乳鴿已經不知道在他們面前停了多少次。
每次,沈晏西還都會夾一塊。
反常。
太反常。
“你很閒?”沈晏西反問。
唐宋:“……”
乳鴿被劃走,一同被帶走的還有陳佳一面前的小排骨,她扁了扁嘴。
“一一,等下我們去找沈晏西要簽名好不好?”黃橙紫湊過來,和她咬耳朵。
陳佳一微怔,“啊?”
“一一,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黃橙紫皺眉,“怎麼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連沒心沒肺的黃橙紫都發現了嗎?
陳佳一壓下微瀾的心緒,吸吸鼻子,“可能這兩天換季。”
她聲音很低,還是被一旁的學姐聽到了,“佳一你不舒服嗎?感冒了?”
忽然一瞬的安靜,將學姐這句話的聲音放大,大家的視線投過來,陳佳一下意識抬眼。
四目相接。
像是完全不經意地一掃,沈晏西又偏頭和身邊的人說話。
陳佳一眼底溫靜,彎了彎脣,“沒事。”
唐宋關切道:“要不要點點兒熱飲?牛奶,或者橙汁?”
桌上其他人紛紛附和,大家開始七嘴八舌點熱飲,問到沈晏西時,他還在和旁邊的人聊天,隨口道:“巧克力蘋果燕麥奶。”
唐宋:“?”
這特麼什麼冷門喝法?
“你確定有這東西?”
沈晏西眸光微滯,但也僅僅只有一瞬。
“有。”
唐宋看向服務員,服務員點點頭,“可以做。”
唐宋:“……”
行吧,大少爺財大氣粗,想要什麼沒有?
輪到陳佳一的時候,她隨大流,點了杯熱牛奶。沒想太多,只希望這場聚餐能夠快點結束,也全然沒有發現,在她說出“熱牛奶”三個字的同時,一直和旁邊人聊天的沈晏西抬眼看過來。
思緒漸漸走遠,回到雲港的盛夏。
“巧克力蘋果燕麥奶?這什麼喝法?”少年白衣黑褲,皺着眉,手裏還拎着個雪克杯。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廉價的雪克杯也被他拎出了昂貴質感。
站在畫架前的女孩認真解釋:“想喫巧克力,但是會長胖,就加一點蘋果中和。”
“自欺欺人?”
女孩扁嘴。
少年拉開冰箱門,又轉過頭問,“牛奶行嗎?”
“牛奶好腥。”
“嬌氣。”
“不可以嗎?”
“可以。”
女孩放下手中的畫筆走過來,“可是冰箱裏沒有燕麥奶誒。”
“你要,就有。”
回憶戛然而止,熱飲被陸續端上桌。陳佳一看着那杯巧克力蘋果燕麥奶被放在沈晏西面前,她是有點想喝的。
“出去接個電話,你們繼續。”沈晏西忽然起身。
他拎着手機從身後經過,明明隔着幾步的距離,存在感卻還是那麼強。陳佳一垂眼,握着溫熱的玻璃杯,牛奶的氣息腥甜,她還是不怎麼喜歡。
“一一,你不是不喜歡喝純牛奶嗎?要不要和我換,我的橙汁也好喝的。”黃橙紫問。
“你都喝過了,還好意思給佳一。”唐宋插話進來,無視黃橙紫的白眼,“要不你喝晏西這杯燕麥奶,我讓服務員再給他做一杯。”
“不用,太麻煩了,純牛奶也可以的。”陳佳一彎脣。
“確定?”
“嗯。”
陳佳一應着,又很自然地抿了口熱牛奶。
好腥。
桌上有人聊起沈晏西和古韻社團的淵源,陳佳一才知道,原來當初古韻社團搭建,第一首曲子就是沈晏西作的,現在已經成了古韻的社曲。
陳佳一聽過很多遍,有時候還會單曲循環。曲調悠長空靈,高潮處也不乏意氣灑脫。
沒想到竟是沈晏西的手筆。
又有人道:“我記得去年有兩個曲子也是晏神寫的吧。”
去年?
陳佳一忽然有點想知道是哪兩首。可這個話題沒人接,被一帶而過。大家只說晏神牛逼,別人只知道他車技出神入化,卻鮮少人知道他也玩音樂,更不會有人將風頭無兩的賽車手與古風歌曲的作詞人聯繫在一起。
沈晏西這個電話打得有點久,等再回來,桌上的燕麥奶已經冷掉了。唐宋問他要不要再做一杯,沈晏西瞥一眼陳佳一面前已經空了的牛奶杯,淡聲道了句“不用”。
聚餐接近尾聲,明天還要上課,唐宋出去買單。
大家陸陸續續走出來,黃橙紫和陳佳一走在最後面,就聽見前臺和唐宋說,“已經買過了。”
黃橙紫撇撇嘴,“我就知道。平時唐宋就扣扣搜搜的,這次怎麼這麼大方。肯定是沈晏西買的單。”
手機振動,是學生會打來的電話,問黃橙紫現在有沒有空,能不能幫忙一起去取下迎新晚會的物料。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陳佳一懷裏還抱着那個裝着線裝書的帆布袋。
“好像快下雨了,你走回去?”
“我坐公交。”
“那行,我送你到公交站。”
陳佳一莞爾,“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忙吧。”
兩人告別,陳佳一獨自往公交站走去。公交站不遠,距離學校也只有一站的距離。
片刻,校際公交車駛來,陳佳一拿出校園卡,上車刷卡。
這個時間點回學校的人不少,大家排隊上車,車門堪堪要關上時,又被司機打開。
“謝了,師傅。”
不着調的音色,一上車就自然成了焦點。
有女生激動地拽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對方往門口看。
沈晏西摸了摸褲包,撩起眼皮看坐在第一排的陳佳一,“同學,能不能幫忙刷個卡?”
陳佳一:“……”
沈晏西是焦點,焦點的輻射範圍還很大,陳佳一如今就在這個範圍裏。已經有無數道視線向他們投來,陳佳一不想被圍觀,將校園卡遞給沈晏西。
卡面上印着一寸照片。少女眉清目秀,扎着馬尾,是高中時候的陳佳一。
陳佳一突然就後悔了,可沈晏西已經將卡片抽走。
滴??
刷卡成功。
“多謝。”沈晏西將卡片還回來,定定看着她。
他短髮凌厲,眉目清朗,偏生眼底斂着些玩世不恭的碎光。這樣的人,只要他想,什麼話都能被說出三分曖昧來。
譬如眼下。
陳佳一無端耳熱,轉頭看向車窗外。
烏沉沉的夜色終於兜不住水汽,大雨頃刻倒下來,雨水拍打在車窗上,路邊的霓虹被模糊成斑駁的色塊。
車廂裏一陣躁動。
“好大的雨。”
“完了,我沒帶傘。”
陳佳一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沒帶傘。
一站地很近,不過五分鐘,公交在路邊停靠,車上的人陸續下車,陳佳一看了眼懷裏的帆布包,有些猶豫。
下一站就是終點站,應該有便利店。或許到時候可以衝到店裏去買把傘?
想好對策,陳佳一斂神,卻發現沈晏西還站在她旁邊。男生單手扣着拉環,正在低頭回消息,頎長的身影投下來,和她的影子幾乎交疊在一起。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黏稠,陳佳一收緊懷裏的帆布包,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片刻,公交車緩緩駛入下一站。透過模糊的玻璃窗,隱約能看到站臺的不遠處有家小便利店。
“同學,到終點站了啊。”司機旋着保溫杯,轉頭提醒道。
陳佳一檢查了一下帆布包的磁吸扣,起身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過道另一側的沈晏西,他還在低頭回消息,似乎很忙的樣子。
陳佳一收回視線,沒打算打招呼。
後車門已經打開,外面的冷雨飄進來,晴藍裙襬被打溼一角。
這樣冒雨跑進小店,她一定會被澆透。
猶豫片刻,陳佳一抱緊懷裏的帆布袋,正準備下車,一件黑色的外套從身後兜頭罩下來。
將她連同懷裏的古籍,一起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