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扎端着自己那盤炒雞脯，指尖還沾着一點油星，悄悄往李洲那邊挪了半步。她沒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挽到小臂處的袖口——那裏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幅被精心勾勒過的水墨畫。她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點，他蜷在沙發上改完融資方案後，也是這樣把袖子推上去，用指腹按壓太陽穴，喉結隨着呼吸輕輕滾動。
“這扎，你這盤雞脯……”李洲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線精準地穿過嘈雜的背景音，直直纏住她的耳膜。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那雙眼睛很亮，不是舞臺燈光反射的虛光，而是沉靜底色裏自然透出的、帶着溫度的光。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把盤子往胸前藏了藏：“啊？我……我可能鹽放少了。”
“不是鹽的問題。”李洲微微傾身，目光掃過她盤中色澤微黃、邊緣略帶焦痕的雞脯，“是火候太急。雞脯肉纖維細，下鍋前要先用蛋清和澱粉抓勻，鎖住水分，再小火慢煎，表面剛泛金邊就盛出，餘溫會繼續熟化。你這個……”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像極了第一次偷開我爸烤箱、結果把戚風蛋糕烤成炭燒餅的我。”
那扎愣住，連呼吸都忘了調整。
他說“我爸”。
不是“我父親”，不是“家父”，是帶着少年氣的、親暱的、生活化的“我爸”。
她眼眶忽然發熱，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原來他記得。記得她曾在他家老房子廚房裏，踮腳去夠櫥櫃最上層的蜂蜜罐，打翻了整瓶陳醋；記得她蹲在陽臺看他爸養的綠蘿，一邊數新抽的嫩芽一邊哼跑調的歌；記得他遞給她半塊抹茶千層時，奶油蹭在她鼻尖，他笑着用拇指替她擦掉——那時他拇指的溫度，和此刻操作檯上蒸騰的熱氣一樣滾燙。
“李總……”她聲音發緊，幾乎破音。
“叫我汪涵。”他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隨即側身從旁邊調料架取來一小碟白芝麻，“撒一點這個，能遮焦痕，還能增香。”
他手指修長，舀芝麻的動作隨意又利落，手腕一抖，細碎的白色顆粒便如初雪般均勻覆在雞脯表面。那扎怔怔看着，忽然發現他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淡的舊痕，像一道被歲月磨薄的月牙印。
是那年她發燒四十度，他揹她衝進暴雨裏送醫，急救室門口她迷糊中攥着他手指，指甲在他皮膚上劃出的血痕。後來結了痂，褪成淺淺一道，他沒去醫美，一直留着。
她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整理圍裙帶子，把洶湧的情緒死死壓回眼底。
這時寧靜端着一盤蝦仁走過來，盤子邊緣還冒着熱氣：“汪涵，來嚐嚐我的‘寧靜版白灼蝦’，保證沒糊鍋！”她故意把“寧靜”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眼角餘光掃過那扎通紅的耳尖，又落在李洲剛替那扎撒完芝麻、還懸在半空的手指上。
李洲收回手，從容不迫地用溼毛巾擦了擦：“靜姐這蝦仁火候剛好，蝦線挑得也乾淨。”他頓了頓，轉向那扎，聲音清潤，“不過這扎的雞脯，建議加點檸檬汁提鮮，解膩。”
那扎連忙點頭，轉身去拿檸檬。指尖觸到冰涼果皮的剎那，聽見寧靜壓低的聲音：“小姑娘，別光顧着聞他身上那點雪松味兒洗手液的味道，多看看他怎麼切茄子——菱形塊四十二個，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這手穩得能給航天器擰螺絲。”
那紮腳步一頓，差點被操作檯邊緣絆倒。
李洲卻像背後長了眼睛，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肘彎，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去幫歐陽娜娜擺盤：“娜娜，你的水果沙拉，芒果丁和草莓丁大小要一致，不然航空餐標準裏‘視覺平衡度’這一項會扣分。”
歐陽娜娜懵懂點頭，拿起刀又猶豫：“可是……怎麼纔算一致？”
“拿遊標卡尺量。”李洲語氣認真，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全場靜了兩秒。
“噗——”謝娜第一個笑噴，“遊標卡尺？！汪涵你是不是對航空餐有什麼誤解？！”
李洲也笑了，眼角微彎，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開玩笑的。目測就行，記住：比你家貓舔爪子時伸舌頭的長度，再短一點點。”
“哈哈哈！”謝娜笑得直拍大腿，“他完了他完了！這比喻太有畫面感了！”
笑聲中，那扎悄悄抬眼。李洲正彎腰指導歐陽娜娜，襯衫下襬隨着動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她忽然想起大學時他參加校辯論賽，決賽前夜緊張到失眠，她陪他在天臺吹風，他忽然指着遠處燈火說：“以後我要造一個能裝下所有星星的咖啡館，名字就叫‘銀河系瑞幸分店’。”
那時她笑他瘋，現在才懂，他早把漫天星鬥，都悄悄釘進了自己的野心版圖。
“好了！時間到！”何老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起，“請兩隊主廚將成品端上評審臺！”
人氣隊由朱因代表，端上一盤賣相精緻的“翡翠白玉卷”；氣人隊則推選李洲。他左手託着青花瓷盤，右手穩穩扶住盤沿，肉沫茄子蓋在晶瑩剔透的米飯上，醬汁濃稠恰到好處，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幾粒白芝麻如星子散落其間。
評審席上，三位美食家剛拿起筷子，李洲忽然開口：“各位老師，這道菜，其實有個隱藏喫法。”
全場目光聚焦。
他走到評審臺側，拿起一把銀質小勺，舀起一勺茄泥與米飯的混合物，又輕輕刮取少許鍋底焦香的醬汁殘渣：“航空餐在高空氣壓下，味覺敏感度會下降百分之三十。所以我在醬汁裏加了微量羅勒籽粉，遇熱釋放清香；鍋底焦化層含有天然麥芽酚，能增強鮮味感知——這是瑞幸實驗室最新研發的‘高空氣味錨定技術’。”
評審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位白髮老教授忽然睜大眼：“等等！你說羅勒籽粉？是那個去年發表在《Food Chemistry》上的納米級包裹緩釋技術？！”
李洲頷首：“正是。我們把它應用到了咖啡風味強化上，今天借個機會，試試在熱食場景的效果。”
老教授激動地搓手：“太前沿了！快！讓我嘗一口！”
當第一勺入口，老人閉眼停頓三秒，再睜開時眼裏閃着光：“妙！焦香、醬香、米香，三層味道像海浪一樣疊着湧上來，最後舌尖還有一點回甘……這根本不是普通肉沫茄子！”
另一評審也連連點頭：“口感層次太豐富了！茄子軟糯但不爛，肉沫彈牙有嚼勁，醬汁鹹甜平衡，連米飯都吸飽了精華……這已經超越航空餐範疇了！”
何老師見狀，立刻cue流程：“看來汪涵這道菜，已經提前鎖定今晚最佳菜品！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促狹，“按照規則，最佳菜品所屬隊伍，可向對方隊伍發起一次‘靈魂拷問’！汪涵，你選擇問誰？”
鏡頭唰地轉向十位女神。
李洲目光平靜掃過全場，最終落定。
不是朱因，不是寧靜，甚至沒有在謝娜誇張的“選我選我”手勢上停留半秒。
他的視線，穩穩停在那扎臉上。
那扎呼吸驟停，手心瞬間沁出細汗。她看見他嘴脣微啓，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想問——”李洲聲音清朗，帶着笑意，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開全場，“那位幫我係圍裙、又在我掌心偷偷寫‘想你’的女士……”
那扎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
“她今天有沒有認真記住，”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像要把她靈魂釘穿，“我教她的，第一道菜的完整步驟？”
現場死寂。
下一秒，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尖叫與掌聲！
謝娜跳起來揮舞手臂：“哇哦！！！破防了破防了！！！”
寧靜拍着操作檯狂笑：“這招絕了！表面考廚藝，實際考心跳頻率！”
蔡少分激動得粵語都飆了出來：“系啊系啊！呢啲都記得住，肯定系真·真愛粉啊！”
那扎站在原地，耳鳴嗡嗡作響，世界只剩下李洲含笑的眼眸。她張了張嘴，想說“記得”，想說“每一步都刻在腦子裏”，想說“你切菜時睫毛顫動的頻率我都數過”……
可最終，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比出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1”。
像他們初遇那天，她在廠門口遞給他第一杯手衝咖啡，杯沿上用奶泡畫的數字。
李洲眼底笑意徹底漫開，像春水初生，像星河傾瀉。
他朝她，極輕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是隻有他們知道的暗號。
當年他創業失敗，蹲在倒閉的咖啡館後巷抽菸，她翻牆進來，把最後一包煙搶走，塞給他一顆薄荷糖，然後用糖紙折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千紙鶴，翅膀上寫着“1”。
意思是：從今天起，你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此刻，千紙鶴的摺痕早已消散在風裏，可那枚數字，終於穿越六年光陰，在鎂光燈下，在十位女神的注視中，在整個中國的電視熒屏上，被他親手，鄭重揭幕。
那扎終於笑了，眼淚卻順着眼角滑下來，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光芒。
她舉起那盤撒着白芝麻的雞脯，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李洲，你教的第一步——”
“是洗乾淨手。”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直撞進他眼底：
“第二步，是永遠不要放開，牽着我的那隻手。”
全場寂靜三秒。
隨即，掌聲、歡呼、口哨聲如潮水般炸裂開來。
何老師擦了擦眼角，對着鏡頭哽咽：“朋友們，這就是《偶像來了》本季最動人的一刻——它不屬於流量，不屬於劇本，它屬於……”
他看向李洲，又看向那扎，聲音溫柔而堅定：
“屬於兩個把人生切成菱形塊、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的人。”
燈光大亮，BGM轟然奏響。
那扎沒再看鏡頭，她只是向前一步，輕輕，將額頭抵在李洲肩頭。
他身上有雪松味，有淡淡油煙氣，有咖啡豆烘焙後的暖香，還有她熟悉了六年的、獨屬於他的體溫。
他抬手，很輕地，落在她後頸。
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只是掌心溫熱，穩穩貼着她跳動的脈搏。
像一種確認。
像一場重逢。
像六年顛沛流離後，終於抵達的，命定座標。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