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出現了好一會,時?才把他認出來。
這實在不怪她。
賀?現在的模樣跟之前離開時完全是兩個人。
在《塵埃與黃金》中,賀?飾演小妹季守美的初戀情人韓家明。
一個不着調的混混,燙着一頭捲毛,長髮飄逸,配一身喇叭褲,皮鞋擦得錚亮。他總是一副搖滾小生的派頭,指尖不離煙,彷彿少了煙就少了格調。
原著裏,作者寫道:
季守美知道這個男人靠不住,可是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又有誰是靠得住的呢?和其他人比起來,韓家明起碼有一張她看了就會消氣的臉。她長得這樣好看,她的男人也得好看纔行。
季守美跟韓家明的戀情就像是兒時的過家家遊戲,從一開始,季守美就沒打算認真過。她這樣漂亮的小姑娘,從小都不缺人追。
直到一次意外發生後,韓家明爲了她跟人打架,破了相,鮮血流了一整張臉,傷口如蜈蚣一樣爬滿皮膚。韓家明開始自卑地躲避季守美,並一言不發地消失離開。
那之後,季守美才意識到,那些跟韓家明相處時微不足道的瞬間,變成了往後許多年裏回憶中熠熠發光的存在。
他們在閃爍着鐳射燈的溜冰場玩耍,看完電影後,她坐在韓家明的摩托車後,炫耀着青春時光的轟鳴響徹整個小城,由南到北,每一處都是她和韓家明無所事事時留下的印記。
她有時候也會想,她之所以懷念韓家明,是因爲他消失得太過恰如其分。那個時候,她的生活還沒進入到一地雞毛,沒有生離死別,也沒有被時代裹挾着寸步難行,更沒有被婚姻裏的柴米油鹽打敗。
她懷念韓家明,也許正是懷念那個時候無憂無慮的自己。
作爲韓家明的扮演者,賀?的臉的確很有說服力。往上個世紀的小混混風裝扮上後,賀?看起來的確不羈又囂張。
囂張得時?都沒敢認出來,嚇得往陳若懷裏鑽。
陳若哭笑不得,張少雲把賀?上上下下瞧了個遍,顯然對他的外形條件很滿意,點點頭,叫賀?在一旁做準備。
今天要拍的這場戲是韓佳明爲了保護季守美受傷的戲。
爲了防止給時?留下心理陰影,賀?提前跟時?演示。拿着一把可伸縮的道具刀,在自己的掌心比劃了下。
時?根本沒聽進去,注意力都被一伸一縮的小刀吸引了,拿在手裏當玩具。
賀?沒辦法,轉頭跟周宴商量,如果拍到打鬥的場景就儘量把時?帶到別的地方去,實在不行,可以去車上等着。
周宴拍着胸脯跟賀?說我辦事你放心,可真的開拍了,根本拗不過時?的好奇心,再加上這位小朋友如今身傍靠山,往張少雲身邊一坐就像個小導演似的。
這哪是周宴能拉走的?
沒辦法,他只能苦逼着一張臉,在旁守着。
張少雲怕時?冷,給她裹了很厚的襖子,將她整個人像包湯圓一樣包得圓乎乎的。這湯圓中間是粉粉嫩嫩的陷,外面是劇組常用的黑色羽絨服。
本來想着等入冬了再用,一直備着,現在卻提前拿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片場清場完畢,各部門就緒。
場記板打響的那一刻,時?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她可記得呢,張奶奶說了,這個時候不能亂說話的。
拍戲看起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實則很需要耐心。時?坐在監視器旁邊,一開始覺得新奇,後來就無聊起來。張大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困得兩眼放淚光。看了一會,睡覺的勁兒上來了,腦袋不停地點着。
周宴輕手輕腳地把她抱起來,裹着睡袋,放進了小小的帳篷裏。
賀?跟陳若拍一會,只要有休息的時間,就會走過來查看時?的情況。
哪怕她睡着了,也會伸出手湊到她的鼻子下探探。每次只要確認指節的肌膚上會傳來小孩溫熱的呼吸,賀?就會暗鬆口氣。
陳若想着畢竟大家後面都要一直拍戲,主動拉近和賀?的距離,打趣道:“賀老師,你也太擔心了。”
賀?冷颼颼地看她一眼,跟剛剛劇裏柔情蜜意的樣子完全不同。
陳若愣了。
張少雲盯着監視屏的回看,好一會,指了指屏幕,問:“小賀,你看看。你自己滿意嗎?”
“我要的不是機械的反應,我要的是真實的反應!”
張少雲的音量提高到一半忽然卡住,回頭看了眼時?所在的小帳篷,沒奈何地壓低音量。
“小賀,做演員的,要是你都不敢直面自己的脆弱,怎麼表現給觀衆看?”
老實說,賀?的水平在新生代演員裏算不錯了。屬於是你給他一道命題作文,他能夠工工整整地答完。但也就到這了。
張少雲的要求很高,她也知道,賀?的潛力絕不僅僅只有這些。今天知道時?的事以後,張少雲內心有了個猜測。
“演戲,演戲,一個是表演,一個是對戲。不管是跟自己,還是跟其他的演員。”張少雲語重心長地說,“你如果不把自己打開,不把自己真正地放到角色裏,也會看不到對方的角色。賀?,你永遠只是在演,而沒有進到戲裏去。”
“你再想想吧,如果有人想傷害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你會是什麼反應。再想想,如果是韓家明,他又會做出什麼反應。”
賀?低着頭,應了一聲:“好的,張導。”
陳若在旁看着,想安慰他,又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裏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感慨。
同是天涯被罵人啊。
張導說的話,陳若也在想,可是走心和入戲,這兩個詞聽起來都太玄,根本沒有什麼具體的可效仿的操作。
“哎。”陳若一想到自己明天還要拍那一場棘手的戲,忍不住也嘆了口氣。
爲她,也爲同樣苦逼的賀?。
然後,很快,陳若發現自己這口氣白嘆了。
賀?的領悟力極強,休整完畢後,再演剛剛那場戲,作爲跟他對戲的演員,陳若最爲直接地感受到了變化。某個瞬間,陳若在心裏想,賀?從配角手裏搶走刀再發狠刺向對方的時候,那一刻,他似乎是真的想殺死對方。
明明她是被賀?護在身後的對象,可直面這一切的時候,陳若心裏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恐懼。
她怕眼前這個人毀了他自己。
本能地,陳若伸出手抓住了賀?刺向配角的刀柄,她慌亂地喊道:“家明,不要,求你,不要。”
這個反應在劇本之外,張少雲沒有喊卡,而是靜靜地看着他們互動。
賀?的反應極快,調整動線,一把將陳若護在懷裏,擋住了另外一刀,這一刀刺在背上。
張少雲喊了卡,叫特效化妝師上前,立刻給賀?和陳若補傷口,然後換個角度再拍一次。
這一次,進展格外順利。
張少雲看賀?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誇他有悟性。
陳若猶豫了一會,主動上前,詢問賀?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賀?剛透過帳篷的小窗戶看了眼睡着的時?,確保她狀態一切都好後才關上小窗戶,本來什麼都不想說,他這兩年從不習慣在劇組在跟人社交。
轉念又一想,想到時?很喜歡她……
“我也沒做什麼,只是像張導說的,把自己感受掏出來。”
說完,賀?就卸妝去了。
陳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思考。
移情的道理陳若明白,可賀?……
他這樣順風順水一覽無餘的童星人生裏,也會出現某個人,讓他對其充滿了如此強烈的恨意和毀滅欲嗎?
陳若有點無法想象。
思考了一會,壓力席捲而來。
到底是誰在網上亂說賀?不會演戲的?這下好了,整個劇組演技墊底的人不會是她吧?這可不行啊!陳若搓吧搓吧自己的臉盤,狠狠拍打了下,決心抱着劇本再好好品品這幾天總是卡住的那場戲。
她可不能輸!
凌晨兩點,劇組收工。
時?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要上廁所。張少雲讓唐錦領着她去。上完廁所,時?又要找哥哥。唐錦知道賀?這個時候可能還沒卸完妝,計劃帶着時?先在別的地方等等,哪知道這丫頭眼睛賊尖,路過化妝間就不走了,腦袋往那門縫裏一擠,咯吱一聲,門緩緩打開。
賀?正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對上時?的目光,他本能地怔住了下,第一反應就是遮住臉上還沒卸掉的傷口妝。
結果,他一動,身上纏繞着的血袋不小心被拉破,紅色的血漿一下炸開。
時?腦子嗡了一聲,哇地一下哭了。
賀?手忙腳亂地脫衣服,把血漿取下來,想抱她又不敢,怕身上的血漿嚇到她,弄髒她,只能侷促地解釋:“小?,都是假的,假的。哥哥給你解釋過,是演戲呢。”
時?纔不知道這些。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泡冒出來:“哥哥,哥哥,疼??”
心臟緊得像被攥住,賀?一面把沾染血漿的衣服丟開,一邊拿溼巾擦手,跟時?解釋:“不疼,哥哥不疼。”
時?眼淚汪汪:“可是我疼!”
賀?瞬間緊張:“哪裏疼?小?,告訴哥哥,你那裏不舒服。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一瞬間,賀?腦海裏就開始重演之前的畫面。
時?嘴巴癟着:“心裏,我心裏疼。”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朝着賀?張開:“你抱抱我吧,哥哥。”
賀?再也忍不住,將她摟入懷裏。
感受到賀?的溫度,時?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她埋頭在賀?的頸側,又湊到他的臉邊。鼻尖嗅了嗅,發現這紅紅的東西好像真的不是血,聞起來居然甜甜的。
她眼饞地看向一旁完好的血漿袋:“哥哥,這是什麼啊?”
賀?瞬間懂得她的意圖:“想喝?”
時?顧左右而言他:“你喝過嗎?是什麼味道啊?”
賀?知道她好奇,找了個小紙杯,給她倒了一點,既滿足她的好奇心,也讓她安心。
時?嘗過以後,抿了抿嘴,眼神還沒從大袋的血漿上移開。
賀?跟她說:“不可以再喝了。”
時?乖乖點頭:“好的。”
結果,第二天早起拍攝,賀?化完妝回來,發現時?嘴巴邊紅紅的。
看她眼神心虛極了,一問才知道,那張導慣她,特意找道具師給她調了血漿同款顏色的牛奶。往那捧着杯子一坐,就跟剛剛進食完的小吸血鬼一樣。
賀?頭大無比。
周宴賤嗖嗖的,隔岸觀火地看戲:“?子,誰讓你非要把小?帶來劇組?這下好了,恭喜你,提前體驗到隔代養娃的矛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