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老闆,來了?”
周宴和賀?剛往裏走,執行製片唐錦就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唐錦今年四十出頭,剛在劇組認識張少雲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新人,如今卻已成爲業內有頭有臉的製片人與投資人。
按理來說,以她如今的資歷,根本沒必要在劇組做執行製片。
但由於這部《塵埃與黃金》是張少雲復出後執導的第一部電視劇,作爲張少雲的老搭檔,唐錦說什麼都想要替她保駕護航。
答應讓賀?過來救場這事,也是唐錦深思熟慮後把過關的。
唐錦本想着見面後先同賀?聊聊,往周宴身後看了看,就見到一個低頭抱孩子的,好奇地問:“就你一人?賀?呢?”
周宴尷尬地介紹:“賀?,來,跟唐製片打個招呼。”
賀?微微鞠躬:“唐製片,你好。”
唐錦看着他懷裏睡得正沉的小孩,本來想發作,又看賀?眼神實在清澈,憋住了心裏的話。
正好今天合大導演拍戲不順,乾脆把賀?送過去,藉機發發火氣好了。
也給這孩子敲個警鐘。
哎,真不知道狐狸成精似的蘇影帝怎麼會有這麼一個二愣子般的兒子。
唐錦心中腹誹,腳下動作不停,一路領着他倆去導演棚。
遠遠的,周宴就感覺到劇組的氛圍不對勁。
今天這場戲是實景拍攝,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圍着村邊的這座小土屋,大氣不敢出一下。就算現在是休息時間,大家也緊繃着神經,噤若寒蟬。
周宴心裏咯噔一下,餘光瞄了眼唐錦的背影,猜到她八成是故意的。
又往旁瞟,賀?正全然無所知的樣子,專心致志地給趴在他肩頭的時?擋風,怕她着涼。
這波真完蛋了。
賀?這就是往人槍口上撞啊!
周宴絞盡腦汁也沒想到兩全的辦法,硬着頭皮跟唐錦走,心裏翻來覆去準備着跪滑的話語。
臨時搭建的戶外導演棚近了,幾臺巨大的監視屏佇立着,幽黑的屏幕之後,張少雲蹙着眉頭坐着,低頭翻看劇本。
她的周圍沒一人敢說話。
唐錦率先打破沉默。
張少雲抬頭,聽到唐錦的介紹,目光一下放在賀?身上。
正如唐錦所預料的那樣,張少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賀?是吧?你這是做什麼?我這是劇組,不是託兒所!要是不想好好拍戲,趁早走人!”
周宴後脊發涼,張口就想替賀?解釋:“張導??”
張少雲:“你是賀??”
周宴苦笑着閉上嘴,手指暗戳着賀?的大腿。
賀?在確保時?沒有被吵醒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蕩,直面迎上張少雲的視線。
“張導,我是賀?。這是我妹妹,我剛把她找回來。她暫時……還不能離開我身邊。我很抱歉,但我會盡量不影響到劇組的工作的。”
張少雲活到這把歲數,最讓人害怕的就是那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鋒利。不知道是導演當多了鍛煉出來的本事,還是天賦如此才當上導演,張少雲向來擅長分辨人心。
她看得出來,賀?這話沒作假。
可就算如此,劇組的規矩也不該破。
“你現在已經影響了。”張少雲不爲所動地說。
周宴的腦子在尖叫。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後悔,現在就是十分後悔。
他作爲經紀人,真該在剛剛強硬地阻止賀?抱着小孩過來的。
現在怎麼辦啊?!
氣氛僵持不下,微妙凝固成實體堵塞住整個導演棚。
“唔??”
埋頭在賀?肩頸酣睡的時?醒了,賴牀一樣哼唧兩聲,等察覺到自己正緊緊抱着賀?時愣了下,掙扎要往下爬。
賀?沒辦法,怕她摔着,將她放下來。
兩腳一落地,時?就往旁挪,隨便找了個遮擋物,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埋住,不好意思去看賀?的表情。
就這麼抱着剛認識的哥哥睡覺,好丟臉哦。
等等……
她抓的是什麼啊?怎麼軟軟的?
時?茫然地抬頭。
張少雲坐在導演椅上,偏頭回看這位膽大到第一次見面就敢上手捏她胳膊的小女孩。
這雙眼睛看起來倒是有點眼熟。
剛剛賀?說什麼來着?這是他妹妹,最近剛找回來的。
小蘇家還有這麼個小女娃嗎?
張少雲細細地看着時?。
時?傻了,腦子空空如也,小臉上也滿是空白。
緩衝了兩秒,她嘴巴先開口:“奶奶,你怎麼在這?”
被倒打一耙的張少雲揚了揚眉:“小不點,你說呢?”
時?被問住了,苦巴巴地皺着眉頭思索半天也沒找到答案,老實地講:“我不知道啊。”
她瞄了眼賀?,又看了眼周圍,意識到大家都在看她後,時?更想不明白了。
她不太習慣成爲衆人視線的中心,再次往張少雲身後縮了縮,彷彿只要這樣,就沒人能看見她了。
梅開二度,張少雲嚴肅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徐徐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是氣是笑的音,轉頭對周圍的人揮揮手:“別看了,都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唐錦問:“那我叫人發盒飯了?這場戲咱先歇着,明天再拍。”
張少雲點點頭:“就這樣吧,也沒辦法了。”
坐在一旁的演員陳若聽到這話,頭又低了幾個度。
下午這場戲卡到現在,她要負首要責任。
《塵埃與黃金》是一部長篇紀實小說,故事圍繞着季家三姐妹及其後代展開,在表達個人命運的同時也暗示了時代變遷。
在經過編劇改編以後,電視劇版濃縮了精華,選擇從季家老三,季守美的視角切入故事。
陳若就是季守美的扮演者。
今天下午在拍的這場戲,發生在故事的中後期。最是天真驕傲的季守美在經歷一系列事情以後回到季家老宅,回憶着當年三姐妹在這裏的生活,終於意識到,原來她之前習以爲常,唾手可得的時刻,竟是如此珍貴。
一縷金色的陽光透過破窗灑下,古舊的老屋裏,湧動的塵埃也變得像金子一樣,璀璨而特別。
整個劇組爲了抓這一點日落,等了一下午。
陳若的表現卻不盡人意。
而這已經是這些天劇組等的第三場日落了。
巨大的壓力落在陳若的肩頭,鬆不開,卸不掉,沉得難受。
時?回頭看,只覺得這個姐姐身上長了一團厚厚的烏雲。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張少雲也煩悶這事,計劃再跟陳若聊聊,抬抬下巴,叫賀?把身邊的小不點帶走。
時?不樂意走,揪着張少雲的衣袖:“我不走,我陪奶奶。”
這還真是稀罕事兒。
唐錦跟張少雲認識這麼久,第一次見有哪個小朋友會主動親近這位滅絕師太的。
要知道以前她們一塊拍戲,就連選上的小童星來了片場,看見張少雲也拘束害怕呢。
沒辦法,她這個老姐姐就是長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可實際上嘛??
“我有什麼好陪的?”張少雲不講情面地回。
好吧,也挺兇的。
唐錦低頭去看時?,希望這位軟軟怯怯的小朋友別被兇哭纔好。
要換別的時候,時?早就知難而退了。現在卻不一樣,她心裏很有主意呢。
“有的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有了再說。
張少雲刨根問底:“有什麼?”
時?圓着眼睛,懇切地說:“有的有的,就是有的!”
被賴上了呀。
唐錦在心裏偷笑,助攻道:“行了姐,難得有小朋友喜歡你,反正都是休息時間,就讓她在這待着吧。”
她蹲下來,跟時?打招呼:“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時?看看賀?,見到他點了點頭後纔回答:“十一。”
唐錦:“你多大了?”
時?歪頭想了想,伸出手,兩臂拉得長長的:“這麼大!”
唐錦被逗笑了,也知道她誤會了,把話講得更清楚:“阿姨是想問你,你幾歲了?”
時?猶豫了下,先比了個二,又比了個三,最後又比了個五,比劃完後抬頭看賀?。
賀?怎麼會不懂她的猶豫和困惑?心裏泛酸,開口替她解圍:“她今年三歲。”
“三歲?”唐錦真沒看出來。她也有小孩,三歲的時候看起來可比時?高不少。
想到賀?剛說的找回來,唐錦猜想,該不會是因爲這孩子之前走丟過,沒被好好照顧,所以營養不良導致的?
正想着,下屬拎着大摞大摞的盒飯過來。
時?鼻尖微動,眼睛瞬間亮了。
她守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大家發盒飯,領盒飯。眼珠子上像粘了磁鐵一樣,跟着盒飯移來移去。
張少雲一語道破天機:“小不點,原來你不是陪我,是在等飯啊。”
時?忙說:“陪啊陪啊??”
嘴上應着,魂已經跟着飯走了。
等唐錦拎着飯盒過來,將其打開,時?都顧不上嘴上應付了。
“這是什麼?”她指了指餐盒裏圓乎乎的一團。
唐錦解釋:“紅燒獅子頭,你喜歡嗎?”
時?:“不知道!應該喜歡!”
又指指另外一邊的,迫不及待地問:“這個呢這個呢?”
“黃豆燜豬蹄。”唐錦頓了頓,“你喫過嗎?”
時?搖搖頭。
張少雲和唐錦對看一眼,心裏都已經有了一個悽慘可憐的故事。
再一細想,似乎也明白過來爲什麼賀?和蘇影帝這兩年的情況如此頹廢了。
張少雲神色不變,抽來一張小板凳,掌心拍拍凳面,看着時?。
時?大爲震驚:“奶奶,你爲什麼要打它?”
它只是一個凳子啊!
張少雲被這話嗆得無語。
緩了緩,她的神色不易察覺地柔和了幾許,無可奈何地說:“不是要陪我嗎?過來,坐着,陪我喫飯。”
說完,又看向賀?:“小賀你也坐過來吧,好照顧你妹妹。”
周宴大喜,戳戳賀?,要他趕緊坐過去。
結果賀?是個直楞的,白長了一副特別會來事的臉,眼神清澈,發言質樸。
“不用了張導,我們去旁邊喫就行。”
他伸手去牽時?,時?心裏還記得這位哥哥對自己的飯量管制呢,不願跟他走。索性一屁股坐上小板凳,緊貼在張少雲的身邊,丟給賀?一個賊賊的小眼神。
三分試探,三分挑釁,剩下幾分是什麼意味賀?來不及看清,小姑娘就已經轉頭去看盒飯了。只留給他這個當哥的一個圓潤的後腦勺,再無其他。
賀?:“……”
行吧。
看來他妹就算失憶了,這找靠山的本事也沒生疏半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