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八,日出剛過。除了趕早班機的顧客,酒店大堂幾乎沒人。
值班經理喬月接到前臺電話就匆忙趕來,遠遠地,見到一抹小小身影。
識人是喬月在工作中鍛煉出的被動技能之一,只一眼,喬月就看得出來,眼前的小女孩是被富養長大的。她身上的衣裙是絲綢質地,領口垂墜着一個平安扣,八成是價值不菲的玻璃種翡翠。
手邊拎着一個18寸行李箱,往旁一放,杆子拉直,都快比她人還高。
喬月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親切地問:“小朋友,你一個人嗎?”
時?緊了緊握住拉桿的手,頭一回有活人離她這麼近,她不太習慣,心裏怯怯的,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
喬月繼續問:“你一個人?爸爸媽媽呢?”
時?老實地說:“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喬月擔心地問:“你跟爸爸媽媽走丟了?”
時?糾正:“沒有丟!”
她都還沒見過她的爸爸媽媽呢。太奶奶把她送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酒店門口了。
想起太奶奶的叮囑,時?攥緊了手邊的行李箱,直奔主題:“我來找我哥哥。”
擔心面前這個大姐姐不明白,時?左右看看,最後伸手指着大廳的電視屏幕:“這是我哥哥!”
喬月轉頭看,人傻了。
這小女孩要找的哥哥是賀??
真的假的?賀?有妹妹?她這個前賀?粉絲怎麼從沒聽說過?
喬月詢問前臺,得知她剛剛已經藉着前臺內線給賀?打過電話,便領她到一旁的會客室等待。
一進門,小女孩的眼神就粘在茶幾上的果盤裏了。
“喫早飯了嗎?”喬月貼心地問,“要不先喫點水果墊墊?”
時?吞了吞口水,擺擺腦袋。
太奶奶說了,上面不比地下,上來以後不能隨便喫別人的東西。
“我不餓。”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時?邊講,邊捂着自己的小肚皮,認真地重複,“一點都不餓。”
喬月有點想笑,忍住了。
她理解小朋友的拒絕,補充道:“好吧,那等會找到你哥哥,如果你餓了的話,可以讓他帶你下來喫早飯。我們酒店的餐品還挺不錯的。”
時?耳朵微動,一臉正色地點點頭。
會客室的門被敲響,喬月回頭看。
青年應該是着急忙慌跑下來的,腳上踩着拖鞋,頭髮亂糟糟的,跟個雞窩似的,毛都炸開了。
喬月愣住了。
這兩年,作爲前粉絲,她偶爾還是會刷到賀?出現在鏡頭前路透前的物料。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喬月還是會點開。每點開一次,都會失望一次,又再恨賀?一次。
然而,沒有哪一個瞬間,賀?有此刻的鮮活。
他右手撐着門,微微彎腰喘了口氣。
喬月收斂心頭莫名的想法,禮貌地詢問:“賀先生,您好,感謝您願意趕過來。請問這是您妹妹嗎?”
沙發上,時?坐着,黑溜溜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過來,顯得格外矜持和警惕。
這就是她哥哥?跟太奶奶給她看的照片好像不一樣。腦袋上的毛醜醜的,一點也不好看。他怎麼不說話?太奶奶不是說,她的家人都很想見到她嗎?
各種各樣的想法一股腦地在時?腦海裏鑽。
賀?的掌心跟粘了膠水一樣,釘在門板上取不下來。他保持着剛進門的姿勢,顧不上回答喬月的問題,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一大一小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看着。
賀?先有動作,手搭上門把,往後退一步,將門合上。
時?的嘴角微微癟起來,小手捏着裙襬,有點沮喪,也有點傷心。
喬月心裏五味雜陳,無聲地罵賀?有病,就算真不是他妹妹,也不能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啊?
一百種哄小孩的方式在喬月腦海裏打轉,喬月終究是再次蹲了下來,安撫地觸碰着時?的手背,柔聲說:“小朋友,你還記得爸爸媽媽或者家裏其他人的聯繫方式嗎?阿姨幫你給他們打電話,好不好?”
時?哪裏記得?
她之前可是把孟婆湯當水喝的!
要不是太奶奶發現了她,她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當孤魂野鬼呢。
沒有香火,也無法轉世,可慘可慘了。
太奶奶告訴她,她其實不該在下面的。是當初負責辦事的鬼差勾錯了魂,又怕別人發現,才把她藏起來的。
也是太奶奶說,她以前的家人都很想她,她才願意重新回來的。
太奶奶還說,就是因爲她的什麼命本子出了問題,導致整個家裏的本本都出了問題。她的爸爸媽媽本來會很幸福的在一起,就因爲她被勾錯魂,兩個人都不好了呢!
還有她的哥哥姐姐們,本來都有布靈布靈的未來,現在卻都灰撲撲了。
那本子上說,他們會一個比一個慘。
太奶奶翻着那本本,很不高興,對她講:“小?,你幫太奶上去看着他們。”
太奶奶說她喜歡清淨,不想再過兩年,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都來底下陪她。
那就太吵了!
時?這才願意來的呢。
可現在這樣算什麼呀?
她還不如在下面待着呢!
被冷淡對待的失落感讓時?心裏很不好受,她抿緊脣搖頭,屁股往前挪,從沙發上跳下來,悶頭拉着行李箱就要走。
喬月正準備攔,忽聽外面砰地一聲,像有水牛撞了牆。
她被這動靜嚇一跳,低頭看,時?也抖了下,兔子般受了驚。
喬月擋在她的身前,準備開門看看是什麼情況,還沒碰到把手,門就從外被打開了。
賀?站在門口,額頭紅了一塊。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喬月發現他聲音在抖。
“小??”天知道這兩個字花了賀?多少力氣。
時?別過頭,不想理他呢。
賀?沒氣,反常地笑了起來,伸手一把將時?摟入懷裏。
特別緊的一個擁抱,緊得時?的臉頰肉都被壓了出來。
她在賀?的懷裏掙扎,等賀?喟嘆一聲,抱夠了放開她,拉着她的手,她也不樂意。一個勁地往旁用力,試圖以全身的力氣來對抗賀?的掌心。
喬月見了,忍不住多問一嘴。
“賀先生,這是您妹妹?”
賀?:“嗯。”
時?哼了一聲,拿後腦勺對着賀?。
賀?想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安撫她的情緒,卻被時?往旁躲掉了。
掌心落了空,賀?愣了下。
他極快地收斂這一點情緒,看出喬月眼底的懷疑,賀?在兩邊衣兜摸了半天,最後在褲子口袋裏找出手機。
打開相冊,找到一個私密相冊,解鎖以後,把手機拿給喬月看。
滿滿當當,一整個相冊,全都是關於時?的記錄。
時?好奇地湊過來,伸手扒拉,示意她也要看。
喬月便把手機拿低許多。
“都是我!”時?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喬月被她的反應逗笑,在得到賀?的允許後,喬月順手劃了下,相冊一下跳到最開始,全都是小女孩待在醫院的照片。
那麼小的寶寶,躺在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裏,她的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都沒睜開,皺巴巴的,掌心卻抓住了拍照人的食指指尖。
時?整張臉皺起來:“好醜。”
賀?:“哪裏醜?多可愛。”
時?狐疑地看他。
這人眼睛沒事吧?
“喬經理。”賀?看見了喬月別在衣服上的工牌,對喬月說,“你也看見了,她的確是我妹妹。”
喬月點點頭,知道這話不該自己說,但還是忍不住對賀?多嘴。
“賀先生,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以後最好還是不要讓小孩子一個人出門哦。”
賀?想到也是後怕,點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
“喬經理,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賀?說完,對着喬月鞠了一躬。
“小?,我們走吧。”賀?朝着時?伸手。
時?不肯牽他的手,還刻意往旁邊挪了兩寸,和賀?拉開距離。
賀?蹲下來:“怎麼了?不記得哥哥了?”
時?眼底的陌生讓賀?有了答案。
原來那場古怪的夢沒騙他。
他的妹妹回來了,但她也不記得他了。
胸口泛起酸澀的悵惘,但賀?也知道能夠再次見到她已經是很幸運的事。
賀?耐心地輕聲說:“不記得也沒關係。再重新認識一下吧,小?,我是你的哥哥,我叫賀?。我先帶你上樓好不好?我們把行李箱放放。”
時?猶豫了一會,主動把緊握在手裏的行李箱把手推了過去。
賀?嘴角輕揚,接住把手,本想瀟灑地拖走,一拉……靠,這箱子沉得要死啊!
真不知道小?這麼大點身板是怎麼拖動的。
“你這箱子還挺沉。”賀?拎了拎,主動跟時?找話聊,“裏面都裝了什麼?”
時?老實地說:“不知道,太奶奶給的。”
賀?:“你還沒打開看過?”
時?轉頭看他一眼,嚴肅地說:“我今天很忙的。”
她急着從城隍廟過來,哪有時間打開看?
賀?眉眼微彎,哄着她:“那待會到了房間,我們一起打開看看,怎麼樣?”
時?來了興趣,但又不想馬上答應賀?的提議。等進了電梯,小屏幕上的數字變化了好幾位,她才勉強地開口,一說話就是老氣橫秋的語氣,跟老人哄孫子一樣。
“好吧好吧。”時?說。
怕笑出來叫妹妹誤會,賀?努力忍住了笑意。
“叮??”
電梯門打開,直達總統套內部。
賀?領着時?進入,到達沙發邊,找了塊空曠的位置,將時?的行李箱放平。
“你來打開?”賀?把拉鍊的位置指給時?看。
時?很樂意這樣做,彎着腰繞着箱子走了一圈才把拉鍊解開完。
賀?幫她把箱子放平,拉開黑色的隔層布。
…………?
他還沉浸在震驚裏呢,時?就長嘆口氣,他立刻關切地問:“怎麼了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又是這個。”時?指指箱子裏的東西,失望地搖搖頭,“雖然我是很喜歡金色,但太奶奶就只有這個了嗎?”
賀?看着這滿箱子的黃金塊,嘴角微抽。
妹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年紀輕輕就已經富可敵國了啊?
還有,蘇家太奶啊,你在下面混這麼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