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羨下意識地往後退去,新的藤蔓如同有了生命般再次將他輕柔環繞,如同一個繭在緩慢形成。
他也不知道是因爲近親情怯,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姬無羨你還要退到哪裏去?”青鋒出鞘,斬斷藤蔓樹網,謝霓羽的聲音清清冷冷落下,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藤蔓七零八落委頓在地,立在庭院中的紫衣女子,手執長劍,腰懸水晶蓮花,足踏鹿皮短靴,一身箭袍輕裘的勁裝打扮,鴉羽般的長髮由花冠高束成乾淨利落的馬尾,唯有額間一點梅妝不減嫵媚豔麗。
“霓羽……好久不見。”姬無羨低下頭,時隔許久,他仍是不敢直視謝霓羽。
“跟我走。”謝霓羽將青鋒歸鞘,轉身往庭院中那條巨大的赤蟒走去。
謝少御率先跟着長姐後面,王思遠淡淡看了姬無羨一眼,也跟上去了。
姬無羨垂着手立在原地,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紅鱗被驅策至紅衣青年面前,謝霓羽臉側向一邊,甕聲道:“有事請你幫忙,上來。”
說完,又對他伸出隻手。
見故友如此,姬無羨怔了怔,心中悲喜交加。
小艾坡搖着尾巴咬着紅衣青年的衣襬,將他往那巨蟒身邊拖。
他卻有些不敢置信,宛如在夢裏,不敢前行一步。
“鬼首,我家小姐找你,並不只是想請你幫忙,”蟒背上的侍女鈴鐺笑靨如花,“你們還是和好吧,這個時候了,有什麼誤會該說清楚就說清楚。”
“不,沒有誤會,我……”姬無羨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跟謝霓羽之間,或許從來都不是誤會的問題。
謝霓羽不再多言,拎着姬無羨的衣領一把將他拖到紅鱗背上,王思遠也將努力蹦躂着要跳上蟒背的小艾坡拉了上去。
謝家大小姐對院中金陵謝氏的修士們囑咐道:“我去焰摩市協助王宗主,有勞副門主跟諸位顧守好姑蘇蘭氏,按我給的陣法圖佈陣,減緩地氣流入。”
“是!”衆人齊聲道。
副門主上前抱拳:“大小姐,我與諸位同門等您平安歸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修界此番面臨的,可能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艱難的局面。
看着那些充滿希冀與關切的目光,謝霓羽不覺眼淚盈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對他們點點頭。
鈴鐺則是笑眯眯道:“當然,大小姐還要在除夕宴與諸位行酒令呢!”
衆修士歡呼不已,謝霓羽努力揚起一抹笑容,道了聲別,手指輕叩紅鱗頸項,巨蟒擺尾離開那方庭院之際,她才低低道了聲:“你們也一定要保重,一定要活下去。”
狂風將她的聲音吹散,隨着靄靄霧氣無影無蹤,巨蟒迅速穿過長街,一路出城,在荒原上呼嘯急馳,姬無羨看着身邊故友,想要說點什麼,卻是開口無言。
謝霓羽也沒有說話,目光平視前方,神色堅毅,秀麗的眉輕蹙,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問題。
姬無羨回頭望了一眼姑蘇蘭氏,庭院中那株重新煥發生機的桃花樹,高度已經超出了平日能見到的任何一株樹木,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方式生長,高聳入雲,片片粉色飛花如雨紛落,落英飄零美不勝收,卻有說不出的怪異感。
再細看姑蘇蘭氏周圍景緻,姬無羨才明白那怪異感從何而來,此時雖已入冬,正值草木焜黃之際,然而蘭氏府邸周圍的花草樹木皆是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那株桃花樹是一片灰白中唯一的亮色。
而且平日裏喧囂熱鬧的姑蘇街頭,空無一人,如同陷入一片死寂當中。
桃花樹竟是在吸取周邊地氣!
看來太子他的計劃,已經進行到最終階段,姬無羨的手不覺輕輕握起了拳。
“霓羽,燒梓庭中陣法,是浮夢生教授的麼?”他轉向身邊故友,輕聲問道。
“是,閬華宴上,浮夢生道長贈予我一個錦囊,讓我在修界出現不明植物吸取地氣之日再打開。”謝霓羽自袖中取出那個錦囊,取出一封信遞給姬無羨,“除了陣法圖,還有別的東西,其中有這封信,就是先生讓我轉交給你的。”
姬無羨默默接過那封信,拿在手中,沒有拆開,只是垂眸看着信封。
“阿姐,困住姬狗……”謝少御努力改了口,“困住姬無前輩的藤蔓就是浮夢生道長召喚出的,從那之後周圍草木盡死,先生還說了幾句奇怪的話就跟一個大姐姐離開了,阿姐,直覺告訴我道長不是壞人,可理智又讓我懷疑。”
“少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謝霓羽輕聲道:“浮夢生道長對修界的守護之心,從未變過。”
“桃花樹靠吸收地氣不停生長,藤蔓在阻止。”姬無羨閉目,低聲道,“這是太子……在與浮夢生博弈。”
“嗯。”謝霓羽點點頭,不再說話。
巨蟒迅速趕往焰摩市方向,風聲在耳邊呼嘯,道旁景物迅速後退,出了姑蘇城,穿過郊野荒原,途徑金陵城下時已近日暮時分,夕陽晚照,倦鳥歸巢,已能聽到鐘樓悠揚的鐘聲響起。
沉默許久,姬無羨終是再度開口。
“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同時一怔,四目相對,諸多過往,一切盡在不言中。
鈴鐺抬袖掩面而笑,謝少御看看長姐,又看看紅衣青年,撓撓頭疑惑道:“阿姐,這個發展我總覺得自己漏了些什麼。”
王思遠則是低頭,抱着懷裏的小艾坡,默然不語。
“思遠……”謝霓羽輕輕喚了聲。
“謝姐姐,我沒關係的,”朱雀衣少年輕輕揉了下黑犬的頭,“我理解。”
謝少御輕輕拍了拍好友的肩,剛想安慰,卻是感覺大地震動不已,抬頭看了眼前方驚呼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抱着黑犬的王思遠順着少年指向看過去,也驚訝不已。
一衆金衣修士護着羣凡人奔逃而來,緊隨他們身後的是漫天赤色飛蟻,如同海浪般席捲一切,所過過處,草木盡枯,活獸白骨,連天空中的飛鳥也未能倖免,倉皇逃離的人羣,逃得慢的亦被那赤紅淹沒,徒留具具枯骨。
“血蟻紅潮,並非此境妖物。”姬無羨起身,按上藏心劍柄,紅衣在狂風中獵獵翻飛。
“嗯。”謝霓羽點點頭,“是,這兩天各地陸續出現了許多從未有過的妖邪,”謝霓羽秀麗的眉輕蹙,閉目道:“有從前物種的變異種,也有新的,摧枯拉朽席捲各地,數量之多,破壞力之強,比當初唐氏能驅策的都多,更可怕的是,現今仙門術法,大多對它們無用。”
姬無羨握拳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傷亡幾何?”
“比唐氏之禍,有過之,無不及。”謝霓羽睜開眼,眼中有微瀾湧動。
姬無羨握刀的手緊了緊。
“對於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殺。”姬無羨豎起藏心,刀鋒冷寒,鋒芒畢露。
“我與好友一道。”謝霓羽翻手間,梵音琵琶上手,弦翻冷光,盡現殺芒。
護着那羣奔逃平民的修士之首正是蜀山東宮氏的東宮神鶴,混在平民中間只顧逃跑的則是東宮神遙。
東宮神鶴清朗臉上已有血蟻噬咬的數條血痕,繡了白薔薇的金衣也有好幾處血跡,看見紅色巨蟒,舒了口氣,一邊揮劍抵擋瘋狂湧來的赤潮,一邊高喊:“謝小姐!蜀山東宮請求支援!”
奔逃衆人皆是大喜:“是謝家!”
“大小姐救我!”
又見巨蟒背上迎風而立的紅衣捲髮青年,修士們略微遲疑,不知修界過往的平民們求救聲亦是不減:“紅衣少俠救命!”
只見那紅衣身影自蟒背躍下,只一刀就逼退氣勢洶洶的浪潮,再是手腕一轉,狠勁劈向赤潮,直接將那蟻潮打散,聚衆逞兇勢不可擋的血蟻羣似被這強勢攻擊敲得蟻臉愣逼,頓失掃蕩之勢,停在原處,如同一片紅色濃霧,紅衣刀客長刀在手,金色眸中無波無瀾,只是道了聲:“退至我身後。”
“當心有詐,這人是陰冥鬼首姬無羨,指不定跟鬼市和這些妖物的主人是一夥。”東宮神遙尖聲道。
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逃命的修士平民們在刀客從赤潮中爭得的喘息時間,急急奔至巨蟒身後,紛紛道謝。
東宮神遙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見那些血蟻在短暫沉寂後又有蠢蠢欲動之勢,低頭縮了縮脖子,也三步並作兩步混進人羣中去了。
姬無羨傲然持刀而立,血蟻潮再次重組漫卷而來之際,直接提刀殺入,密密麻麻的血蟻如同風暴般將刀客吞噬,巨蟒身後好些人驚呼道:“少俠當心啊!”
然而紅衣青年落入赤潮中再無動靜,有人長嘆一聲,有人扼腕頓足,有個甚至氣急哭出聲來:“哦嚯完球了!恩公也遭蟲蟲兒些吞瓜囉!”
謝霓羽秀麗的眉輕蹙,一曲琵琶殺伐聲響,音浪將第一波襲來的赤潮連同周邊泥土悉數掀翻,鈴鐺快速拔劍將兩個少年護在身後,東宮神鶴也帶領一批修士在旁護持。
赤潮再次翻湧而來,謝霓羽俯身對紅鱗耳語幾句,巨蟒小半個身子都立了起來,揚起蛇頭,絲絲吐信,以蛇身爲牆,如同一道生命紅線,與其主一道守衛防線之後衆人。
從四面八方的匯聚來的血蟻越來越多,竟呈遮天蔽日,摧城之勢。
※※※※※※※※※※※※※※※※※※※※
要過年啦,提前祝讀者小可愛新年快樂
最近三次事情較多,過年我想開心玩耍一段時間!
so~停更半月,元宵後恢復更新~~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