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姬無羨見對方眉心輕蹙,一時有些無措。
太子默默然將觀塵鏡拿了過去,閉上雙眼,雙手執鏡舉到胸前結了一個複雜的印珈,嘴脣翕動念着一串古老的咒語。
遠離那片火海的山巔之上,有個一百一十位黑袍術士組成的法陣,黑袍上的藍花楹徽章冷光閃爍,面無表情頌唱的術士們一心要破壞地脈,對火海中哭喊聲求救聲充耳不聞。
姬無王朝終於開始動手了。
夢淮川水君的原身早已與金陵地脈融爲一體,若是被破,崑崙山地氣定會受到直接影響。取水君的龍骨,或是要用來破除羽衣國境的結界屏障。
羽衣神的存在不利於姬無王朝的穩定,所以他們竟不惜損失金陵城,置全城百姓性命不顧,也要挖出有恩於凡世的水君龍骨來爲侵略開路!
當初金陵城地脈有變,旱災綿延千裏之遠,瘟疫肆虐,且有危及鄰城擴散的趨勢,要補地脈,要以十數萬的屍骨修補地脈,姬無王室都已經下了祕令準備屠城,然而路過金陵的水君,卻是一心爲救凡世生靈,不惜隕身於此,以龍身龍骨修補地脈,臨終前還降了一場雨,令那片乾旱之地復甦生機。
少年念及這些,渾身發抖,握拳咬牙,不知是氣極怒急該是心疼,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
太子手中明鏡爆發出一陣燦然白光,飛出他掌心懸在半空。
狂風將青年那身白衣袍吹得獵獵翻飛,桃花簌簌而落,漫天飛舞間有種悽婉絕倫的美。
另有疾風席捲着火星自那鏡中撲面而來,空氣中清冽的桃花香亦混淆了鏡子另一端被烈火燒灼下的焦臭味,哀嚎求救聲亦是無比清晰,令人彷彿置身那煉獄般的現場。
姬無羨倒退了一步,太子爲了儘快到達金陵,竟然直接用觀塵鏡打通了兩境!
太子脣角有鮮血流出,沿着白皙的皮膚畫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線。
少年不敢出聲打擾,只能雙手握拳看着眼前臉色愈發蒼白的青年,心疼不已。
“殿下!殿下,神木有恙,祭司大人請你……”墨靈急急飛來,語氣焦灼,待看清鏡中景象,渾身羽毛都豎了起來,尖叫一聲:“那羣猴子要做什麼!它們要對水君遺體做什麼!”
“墨靈,通知祭司大人和母後,”太子施法完畢,睜開眼睛,語氣淡淡,“做好面對最壞情況的準備。”
“怎會如此!不,不可能!”
“只是做好準備,墨靈你不要太緊張。”
“殿下……您不會讓羽衣國有事的,對嗎?”
“將觀塵鏡交給母後,以便她根據金陵實況做決定。”
“殿下,那您呢?”墨靈顫聲道。
“跟父君一起,山河遙望,故國猶在。”太子微微一笑。
“殿下,您說過的,您不會走向水君的終途,您說過的!”墨靈黝黑的瞳仁中映出青年美麗容顏上的堅定神色,語帶哭腔。
太子伸手彈了下黑羽小鳥頭頂的翎毛:“可是現在情況有變啊,我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
青年的聲音一哽,卻是說不出話來。
姬無羨走到太子身邊,冷靜道:“哥哥,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陪你。”
他知道太子一定在痛心。
姬無王朝的皇帝竟然能冷血冷性,犧牲自己的國民滿足自己的權欲和王道。
他自己倒是對此習以爲常,戰爭時期,莫說平民,就算是皇子,也是從小就被教導,要有隨時爲王朝犧牲的準備,那是他們身爲王族的殊榮。
這種一切爲王權讓路的理念,羽衣國太子大概永遠不會,也無法理解。
看見太子傷心,他的傷心亦重了幾分。
“謝謝阿羨。”太子語氣溫柔,然而出手卻是迅速,姬無羨尚未回過神來,已被太子用靈力封住穴道。
“殿下!”少年大喊一聲,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阿羨,你不能離開羽衣國。”太子輕輕拂過少年的劉海,眸光有些暗淡,張了張口似還要說些什麼,卻是笑着輕輕搖了搖頭,往懸空的觀塵鏡走去。
“殿下,不要走,不要一個人去!”少年哭喊出聲,拼命想要衝開穴道,卻是徒勞。
白衣青年一手執劍,一手覆上鏡面,回頭對姬無羨微笑了下。
“哥哥!殿下!”姬無羨一邊哭,一邊努力想要衝破穴道,然而那股溫暖又強大的靈力以擁抱般的方式將他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銀光過後,桃花樹下已不復翩然白衣影。
少年終於衝破束縛,嘴角有血湧出,不管不顧地撲到鏡子面前,將手掌摁上鏡面。
然而去往凡世的通道已被太子關閉,鏡中人觸手可及,卻是隔了萬水千山。
姬無羨愣了愣,開始瘋了一般捶打着鏡面:“讓我過去!讓我過去!我要跟殿下一起,我要跟他一起!”
墨靈黝黑的瞳仁中也是淚水漣漣:“阿羨,沒用的,太子他不會讓你去冒險。”
少年看着鏡面,淚眼模糊間,斯人已是鏡中人,千山萬壑不可平。
他緊緊地木然抱住鏡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墨靈在姬無羨頭頂盤旋一圈,體型驟然變得如同一棟木屋那麼大,黑色的羽翼籠下暗影,猶豫了下,終是用爪子將少年提起,往神木方向飛去。
太子周身圍繞着飛旋的桃花與狂風,銀色長髮與風糾纏着狂舞,火海中的城民有人發現雲巔之上的青年,驚爲天人,哭喊着遙遙指向天空:“羽衣神!羽衣神顯靈了!”
紛紛跪地膜拜,浪潮般的呼聲直上雲端,他們一邊嗑頭一邊高呼是羽衣神顯靈,以最原始的方式請求他們的神明伸出援手,助他們脫離火海苦難。
太子微微垂眸,昔日繁華城池不再,斷壁殘垣間滿目瘡痍,焦黑的土地上滿是廢墟,而那些被放棄的生靈,已然將他當作最後的救贖。
翻手聚雲,覆手之間已有雨水瓢潑落下,那片火海在巨大的雨勢沖刷下,已有頹勢。
然而天幕間堆積的雲層驟然變爲黑色,極北的天空忽然出現了七寬顆幽紅的星子,散發着血色光芒,突兀地點綴在重重墨雲間,將天幕變成一幕詭異的畫卷。
太子眉心輕蹙,不對,這不是他召喚出來的。
他望向山巔之上的術士方陣,那羣人正齊齊將手中桃木劍指向天空。
方陣前有位身着華麗王袍的中年男人,海藻般的黑色長髮由金翅鳥冠高束,眉眼冷厲,漠然抬手間,掌心金色的五芒星迸發耀眼光芒,竟是直接用靈力聚成一把巨大的金色斧鉞,正是上古神兵劈天斧,周身散發着不詳的殺氣。
那是姬無王朝的皇帝,姬無羨的父親嗎?
太子心中凌然,執劍踏雲急急往那山崖奔去,阻止他,就能阻止一切。
皇帝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低聲吩咐了句什麼,法陣中間有位年老的黑袍術士枯瘦的臉上有了絲殘忍神色,將手中法杖猛然擊向地面,地陷三尺之際,夢淮川水君龍骨所在的那條河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
“父君……”太子腳步一滯,臉色慘白,握劍的手輕顫起來。
羽衣國衆人,包括他,都以爲父君的英魂已入輪迴。
然而眼前的事實是,夢淮川水君的魂魄連同肉身龍骨,一併被困在那暗無天日的河中!
那種強大的縛靈術,並非普通術士能做到。
山巔之上的華服男子眯起狹長的眼,如今放出的會是什麼怪物,他也有些好奇。
當年那條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龍,自以爲是地救助蒼生,這種愚蠢地爲無關人員犧牲的精神令他反感,而民衆因此將白龍奉爲神明,更是令他厭惡。
所以他將龍魂囚禁在此,日日遭受河底暗湧和冰釘摧折,當初的想法只是想等合適時機放龍魂出來,看神明墮落瘋魔的樣子,而他作爲姬無王朝的皇帝,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就算是神,他也能殺給那羣愚民看。
不過現在有更好的戲碼,夢淮川水君與白龍太子父子相殘的好戲,那羣愚民也該陪他好好欣賞。
河水開始猛烈地翻滾,從河底傳來獸類的咆哮聲,帶着兩岸的地面也產生了震動。
隨着一聲龍吟狂嘯,河水奔騰間猛然向兩邊分開,一條巨大的黑龍現身,騰空而起,烏黑的鱗片上佈滿血痕,金色的立瞳矇了一薄翳,獠牙外翻一副兇相,絲毫沒有當初英姿勃勃的龍神之態,如同發狂的兇獸,開始吞噬現場活物。
自已得緩解的火海逃生後稍做喘息的民衆,又陷入新一輪的恐慌,奔逃間大呼羽衣神救命。
隨着清越龍吟聲響起,白衣青年也化爲原身,是條比黑龍體型略小,十分漂亮英氣的小白龍,迅速趕到,將來不及逃開的人羣擋在身後。
脫離危險的衆人大聲唾罵那條墮落了的黑龍,語氣激烈言辭惡毒,又哭着讚美讓他們脫離虎口的這位新羽衣神,用着世上最好聽的詞彙。
白龍聽着那些凡人的聲音,金色的立瞳中神色愈發憂傷。
黑龍已認不出眼前是誰,只因到嘴的食物被奪走,氣得齜牙,咆哮一聲,猛然撲向白龍。
白龍一動不動,任由巨大的陰影撲面而來,黑龍尖利的獠牙穿透它頸上的鱗甲,鮮血噴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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