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羨旋即起身，手按腰間佩刀，整個人微微弓身呈守護狀態，將太子護在身後，瞪了那爲首的人一眼：“你有事？”

他不認識那人，但這隊衛兵銀甲上的藍花楹家徽，正是紫濃夫人一族的象徵。

若非必要，不傷本國平民是王朝軍令，攤主夫婦已經被士兵帶到一旁，因見識過白衣青年的實力，此等劍拔弩張的境況下攤主夫婦倒是一點也不慌。

清場後那隊銀甲軍人魚貫而入將食鋪圍得水泄不通，還有術士位列四方之位，開始施法。

“九皇子還是不要囂張了，犯了罪，就該乖乖束手就擒。”爲首的副統領斜了姬無羨一眼。

“九皇子，哇咧，少年你果然是姬無皇室中人啊！”黑小鳥撲棱了兩下翅膀。

姬無羨握着刀柄的掌心滲出汗來，心中忐忑不安，低聲道：“哥哥，對不起，我給你帶來麻煩了。”

太子神色從容，白皙修長的手指輕叩瓷碗，微笑道：“耶～一羣雜魚，算不得什麼麻煩。”

被忽視的副統領被那溫柔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待回過神來才曉得自己被諷刺了，有些生氣：“你小子又是誰？”

“過路人罷了，請問，阿羨犯了什麼事？”

“傷皇妃，罪其一，傷皇子，罪其二，殺王朝一級保護靈獸，罪其三。”

“哦，知道了，我罪無可恕。”姬無羨漠然道，“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帶我回去祕密處決了再回稟父皇，我是死於意外？”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被說中的副統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怒道：“都還愣着做什麼？把這小子抓了下獄！還有那小白臉，一併拿下！”

“嗯？那閣下怕是會失望了。”白衣青年說這段話時沒有微笑，金色的眸子裏有冷光閃爍。

那羣衛兵被白衣青年周身迸發出溫柔又強大的氣場所震懾，不敢輕舉妄動。

太子悠然將碗端起，在鼻子下左右來回移動，閉上眼睛輕嗅一番，笑道：“陳大娘，你家餛飩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喫。”

“小白你喜歡就好，明年也記得要來啊！”陳大娘高聲道。

“你們是要違反命令嗎！”副統領抽出軍刀斬了一個士兵，怒喝道：“都給我動手！”

銀甲軍士們終是拔刀喊殺，蜂擁而來，與此同時術士齊齊念動咒語，個個目眥欲裂青筋盡現，地面出現一個巨大的藍色星月痕法陣。

太子放下碗，微笑着起身走到姬無羨身前，溫柔道：“抓緊我。”

姬無羨愣了愣，不知爲何，臉又紅了，小心道：“哥哥……你說什麼？”

“抱緊他，抱緊他，快啦！”墨靈扇動翅膀往更高處飛去。

少年依言抱緊了白衣青年，縈繞在鼻尖的花木清香令他心曠神怡，心砰砰砰跳得極快，第一感覺就是，好腰。

太子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軀，抱着的時候卻很結實，身材是武者特有的英挺。

繼而臉又燒得發燙，這種時候他在想些什麼啊！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有了生平第一次高興得有些顫慄的奇妙感覺。

晃神間那副矯健身軀已然發生鉅變。

“他是龍！”有士兵驚呼道。

攤主夫婦十分激動，對於恩公的真實身份，一致猜測過是神仙下凡。

現在看來也是差不離了。

“小白他可真好看，人好看，化龍也好看。”

“我的個乖乖，真的比畫裏的都好看。”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條威風凜凜的小白龍，銀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如同海浪一般向後翻卷着的龍角，立體寬闊的鼻子下有着飛揚怒張的鬚髯，一雙金色上挑的立瞳給那威嚴的本相增添了幾分冷嚴。

姬無羨伏在白龍背上，也是一臉震驚。

自己是在做夢嗎？！太子殿下本體，竟然是龍！

太子身體突如其來的變化更是令他心跳加速，

夢淮川水君化爲龍身補地氣，一直被當作神話傳說流傳着，可現在神話中纔有的龍，活生生出現在衆人面前。

如此一來，副統領卻是更加暴怒：“你若是人，軍爺還能留你性命，若是條惡蛟，那就只有死路了！”

“副統領，他分明……分明是……”有士兵詫異道。

“給我閉嘴，我說它是蛟，它就是！給我殺！”副統領揮舞着手中長劍，大喝道，“九皇子跟妖物勾結，就地格殺！”

然而白龍只是輕輕揚了下尾巴，那氣勢洶洶衝過來的統領被掃飛撞垮了一棟女牆。

“冒犯吾，錯一，破壞吾用膳的好心情，錯二，敢動吾的人，錯三。”白龍垂眸看了眼那羣銀甲兵，金色的眸子裏無波無瀾。

那些銀甲兵被白龍高傲輕蔑的態度激怒，提刀舞劍喊殺而來，小白龍不費吹灰之力橫掃全場，飛出去的軍士如同銀石劃過夜空，又像是被甩飛的小銀魚在墨藍的海水中翻滾散落各處，一時塵土飛揚，呼痛聲四起。

白龍卻微微俯身，對攤主夫婦優雅地行了一禮，點了下頭便騰空而起，天空下了一陣金雨，輕薄的黃金箔飛揚飄灑間，白龍馱着紅衣少年穿雲駕霧去了。

少年緊緊抱着白龍，耳邊有風聲呼嘯，周身皆是雲氣飄渺，他宛若在夢中，龍沒有說話，他也一句話不敢說，生怕一開口，就會驚醒美夢。

“好刺激呀，九皇子你說對不對？”

姬無羨剛要回答，卻覺得小黑鳥這話似乎在試探，便沒有出聲。

墨靈歪着頭看了少年兩眼，又飛到他頭頂蹦了兩下，見其沒反應，才輕輕舒了口氣：“他睡着了，殿下，我要說正事。”

“墨靈請說。”白龍溫聲道。

“殿下你竟然會在凡世顯原型，女帝若是知道了，會不開心的。”墨靈的小爪子緊緊勾住龍角，啾啾道。

“耶，是那個奇怪的陣法在逼迫吾現形。”

“我纔不信凡世陣法能把你怎樣。”

“耶，術士們都那麼努力了。”龍的聲音似乎帶了點溫和笑意。

“……所以殿下你是想讓他們以爲自己的法陣有效果，給他們一個心裏安慰？”墨靈瞭然，又有些憂心道：“我的好殿下呀，您跟水君真的很像。”

“跟父君像，是吾的榮幸。”

墨靈撲棱了兩下翅膀，抖了抖羽毛，甕聲道：“可是殿下，墨靈不希望殿下走向跟水君一樣的終途，女帝也不會。”

龍在雲中穿行的速度放慢了，沉默半晌，才低聲道：“父君是在以他的方式守護着崑崙。”

“我們都知道，要修補崑崙地脈還有另一種方式，那就是讓金陵城徹底消失，水君的善良害了他，他再也沒能回來。”

“那是父君的選擇。”白龍金色的眸光黯淡幾分，“而吾不會讓自己陷入那種選擇。”

“但願如此吧。”墨靈垂眸看了眼紅衣少年，將爪子從那海藻般的捲髮中抽出來，又飛回到龍角那邊，收了翅膀不再說話了。

姬無羨安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身下白龍溫暖的體溫透過冷硬的鱗甲傳來，他幾次忍不住想抱緊。

他們落在一處山崖，深淵之下迷霧重重，雲海翻湧，太子龍身化作人形，又是一襲白衣飄飄，到了自己的國度，銀色的長髮間兩支玉珊瑚般的龍角也不再隱藏，整個人愈顯英姿勃發。

“那是我住的地方。”太子抬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符文，溫柔道。

結界被打開，雲霧消散後，山下有座輝煌城池在羣山環繞的烏黑的夜色中顯出大氣恢弘的輪廓來，紅衣少年望向那座華麗城池，滿眼欣羨，奇異恢宏的建築矗立其中，萬家燈火如同落在那片城郭中綿延開去的星光，美麗壯闊，良辰月夜，仙殿之間花開千樹，美得不似人間景。

“我想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想好，要跟我入羽衣國境嗎？”

“我想永遠跟在哥哥身邊。”姬無羨仰起頭，無比認真道。

太子微微一笑，抬手便有一株幼苗破土而出，很快長到半人多高，蒼翠綠葉間綻放了一朵白色薔薇花。

“阿羨，隨我一道。”他伸出食指在花莖上的刺上點了下，殷紅的血珠滲出。

姬無羨也照做了，他們掌心相合，血液交融間，一朵豔麗的海棠花和赤色蝴蝶浮現，再沒入對方掌心。

“居然是蝴蝶嗎，好漂亮，跟你本人一樣。”太子伸出另一隻手，笑容清淺，聲音溫和：“羽衣國地氣特殊，與我換靈血之後，你就能適應羽衣國的生存環境了。”

姬無羨除了點頭還是點頭，他的內心尤其激動，在掌心相扣的那一刻，他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沉浸在某種無法言表的甜蜜喜悅中。

他被太子牽着在扶蘇草木間穿行，夜色瀰漫開來，密林中有着此起彼伏的蟲鳴聲，行過之處偶爾會有驚飛的螢火蟲，發出幽亮的綠色熒光，有些白色的無害遊靈在林木間遊蕩，一隊巴掌大小的靈芝人馬被個水坑阻了去路正在發愁，見太子前來，小小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白衣青年摘了幾片樹葉，隨手摺了幾隻小船放到他們面前，小精靈們對太子行禮致謝後，便劃船渡水坑去了。

“他們不會繞過去嗎？”覺得有趣的同時，姬無羨又有些疑惑。

“芝人芝馬只會走直線啦，他們是沒有‘繞過去’這個概唸的。”墨靈立在太子肩上，開始解說羽衣國風土人情。

姬無羨聽着，目光卻從未離開牽着自己手的人，內心有着從未有過的平和安寧之感。

如果能一直這樣跟在他身邊該多好啊！

“可算是被我逮住了。”有個清亮的女聲悠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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