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居然長這麼高了。”蘭羲之修長的手指輕擦過紅衣青年鬢角,脣角漾開笑意,明媚如同初春枝頭綻放的桃花夭夭。
溫暖的掌心,溫柔的觸碰,如同羽毛般輕輕落下,他整個人都僵在那裏,整顆心都狂跳起來。
姬無羨閉目,努力穩定心神。
“大……哥。”他深吸一口氣,低低喚了聲。
這一聲,如同打破空間隔離的咒語,空氣中漾開細碎漣漪,周圍喧囂人羣皆不復存在,只剩他與蘭羲之,以及少年時期的自己。
即便在幻境中,姬無羨身上的觀塵鏡碎片也起了作用,地點隨着他潛意識中避衆的心理而瞬間轉移。
“你是誰!”蘭羨也終於能看見那紅衣青年,驚訝中帶了點微怒。
那人與自己樣貌相似,竟也穿紅衣,本來世間無雙的佩刀藏心也一模一樣,最要命的事,大哥竟然會那樣親切地喚他阿羨!
突然轉換的空間也很有古怪,怕不是哪隻狐狸成了精,化作他的模樣來迷惑大哥?
蘭羨金色的眸中閃過一絲決意,手起,藏心銀芒一閃,刀風掃落竹枝,竹葉紛落間,他愣在原地。
正是蘭羲之負手,背對少年信手橫劍相抵,流光劍影,消除那突然的攻勢。
姬無羨睜開雙眼,越過蘭羲之清雅的身影,望向不遠處那紅衣少年。
少年提着刀,有些迷茫悵然的神色,見他望過來,金色的眸中騰起一股火焰,似要將他丟進哪座活火山燒成灰。
“狐狸精!”蘭羨咬牙,低低道了聲。
姬無羨對少年的心理感同身受,這種被動與過去的自己共情的感受還真是新鮮又刺激,這如遭火焚的嫉妒心啊,多年以前,多年以後,都會在不經意間被挑動。
世間最好的蘭羲之,他最好的大哥,這種距離這種親密,只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他們三人此時置身於一片幽幽竹林中,有迷霧繚繞,能聞得若有若無的簫音,清風拂過,又有清脆風鈴聲響起。
少年提刀向他衝來時,姬無羨亦錯身越過蘭羲之的防護,快步迎上那少年的攻擊時,身後那道頎長身影突然消失。
“大哥!”蘭羨見狀,急急喚了聲,並無回應,手中彎刀挽出一勾新月冷芒,怒斬眼前來意不明者。
“放心,羲之他沒事。”姬無羨是借觀塵鏡之力,將蘭羲之送離現場,如此,殺死蘭羨的行動才能順利。
敏捷側身避開少年劈頭斬來的一刀同時,手已搭上腰側,藏心出鞘,格擋這來勢洶洶的第一刀。
“誰准許你那樣喚他的。”蘭羨金眸閃過一絲冷芒,手中彎刀愈狂,本還悠哉應對的姬無羨竟然被逼地連連倒退,只有還手之力!
姬無羨嘴角微揚,看來還是該認真對待了。
再提刀,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彎刀,兩道紅衣身影交織,綻開絕美豔殺,凌然冷鋒交擊錚鳴,雙刀交錯間二人皆是錯愕,卻未停止手上動作,刀與刀之間爆發出金屬冷冷的顫音,卻在不住交擊間迸出金色璀璨的火花,更有錚錚鳴聲響徹竹林。
第一回合下來,竟是不分勝負。
蘭羨驚覺自己手中藏心似乎非己所驅,並非是他帶刀除邪,而是藏心在帶他刀刀逼命。
姬無羨自然無比熟悉少年時期自己的刀路,總能輕易化解對面攻勢,然而在這幻境中與過去的自己的相殺,自己的修爲竟也被降至過去水平,同等水平,差之毫釐,要殺死那少年並非易事。
如此倒也好,以大欺小本就不是他的風格,又見對方似有場地加持,招招取命而來,更是激發自身鬥志。
“不差。”幾番交擊,這是姬無羨給過去自己的評語。
“輪不到你來點評,廢物。”對方卻是眼神輕蔑,看了這比自己年長許多的青年,語氣不屑。
“哈。”姬無羨搖搖頭,不再多言,揮刀再戰。
竹枝被凌厲氣勁掃落一片,青綠竹葉如雨,紛紛簌簌迷人眼,林中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狂戰不止,幽幽竹林間紅衣翻飛如赤蝶,刀柄上的蝴蝶銀飾寒光凜凜,新月般刀身破開迷霧,劃出優雅美麗的弧度,卻不失力量與速度,紅衣少年手中彎刀快如閃電,姬無羨的藏心亦迅疾如雷,鋒利的刀身起落間,相似的金眸中皆爆發了野獸般狂熱噬血的光芒。
殺,沒有理由沒有情緒,只有沸騰的熱血在催促自己揮舞着手中的奪命利器。
一場刀決,亦是一場埋葬過去,毀滅未來的自絕。
第二回合,二人依舊勢均力敵,遠方有簫聲幽咽,絲絲縷縷扣人心絃,竹林間的風鈴清音亦愈發急促。
“最後一場,了結你性命。”
“資質平庸之輩,倒是好大口氣。”少年語帶諷刺,未作任何停歇再次揮刀而斬。
這是在嘲諷自己白長了這麼些年,連小輩都打不過,姬無羨橫刀不語,挑眉輕鬆隔開對方凌厲攻勢,對面少年相似的眉眼間盡顯逞兇鬥勇之態。
在那少年持刀襲捲烈風近身之際,姬無羨卻丟了刀,張開雙手,不閃不避,一臉放棄的表情任由藏心捅向自己心臟。
蘭羨錯愕之際,下意識地停步收回刀,卻因爲慣性直直撲進他懷裏來,姬無羨嘴角綻開邪魅一笑,眼疾手快地反剪對方握刀之手將其押下。
少年努力掙了兩下而不得,這纔回過神來,冷笑道:“廢物就是廢物,你不配爲刀客。”
“兵不厭詐。”姬無羨則是回以一個燦爛笑容。
一位合格的刀客,將視刀爲性命,輕易丟掉手中的刀,等於放棄自己的性命。
那時蘭羨雖尚年少,但已使得一手好刀法,江湖上常有向他挑戰的刀客,非校內人士自然不能去懟兮威靈臺,因此約佔地點常在紫霄學宮對面的那座山頭。
那些人來的時候大多放狠話,刀在人在,刀毀人亡,身死自負,然而敗在他手上棄刀保命的人不是沒有,還很多,面對這種廢物,蘭羨大多是不屑於投以一個眼神,若非極端情況,他也不會動手殺之。
心高氣傲的少年以爲,那是對藏心和自己刀客身份的侮辱。
這倒是他頭回遇見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有人棄刀就戮,反應不及,但憑本能收手,卻是正中此般小圈套。
“你該早點放棄這些自以爲是的堅持。”姬無羨依舊帶着笑,笑容卻愈發冷寒。
“哼,你憑什麼教訓我。”被完全壓制的少年毫無慌亂之態。
“就憑,”姬無羨揚手,藏心映出那雙本不帶任何感情的金眸,盡現森然殺機,“我就是你啊!”
鋒利刀刃毫不遲疑往少年頸項而去,千鈞一髮之際,卻有飛劍穿林破霧而來,姬無羨橫刀相抵,卻被那磅礴劍氣衝得倒退好幾步,勉強以刀支地,才未落得個屈膝一跪。
待看清那把鋒芒冷白,如青霜覆寒流光溢彩的長劍,姬無羨握緊刀柄,目光隨劍影而去,濃霧瀰漫,竹影婆娑,一道頎長身影正於飄渺霧氣中現身。
“大哥!”蘭羨亦撐刀起身,心中石頭終是落了地。
“阿羨,到我身後來。”蘭羲之語氣平靜,霧氣繚繞間,那張豔麗無雙的容顏亦是平靜無瀾。
蘭羨回頭看了紅衣青年一眼,沒再多話,幾步走到兄長身邊:“大哥,你無恙否?”
“無恙,只是被你無端送到一處鬧鬼的破山房裏,遇到我的那隻鬼有恙了。”蘭羲之輕笑道。
“大哥,我不是,我沒有!”蘭羨臉一紅,甕聲反駁道。
“阿羨,我的好小弟,你爲何要對自己動手?”蘭羲之抬手,輕輕揉了揉紅衣少年那頭海藻捲髮,卻是在對不遠處的姬無羨問話。
“蘭羨必須死。”姬無羨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語氣鎮定一些:“否則,將來會有很多人因他而死。”
“若我不準你殺死我的好羨之呢?”流光劍尚未歸鞘,蘭羲之容色平靜,語氣淡淡。
“我可以再用一次觀塵鏡碎片。”姬無羨垂眸,低聲道。
“阿羨,你真的以爲,殺了過去的自己,就能改變未來嗎?”蘭羲之輕嘆一聲:“還是,你就真的這麼想死?即便在這幻境,也不放過任何一個讓自己體驗死亡痛苦的機會。”
語落,青年身邊的紅衣少年如同晨露般,悄然消散於無形。
姬無羨握刀的手輕輕顫抖起來。
“你明明有很多問題要問大哥,此番見面,卻隻字不提,是因爲你已經發現,這曇華一夢中,即便問了,也是自欺欺人的答案。”
曇華一夢,不過是將姬無羨自己心中生出的悔念聚成魔障,困身於其中。
當初他取簫斬殺的是惡鬼而非蛇妖,洪澤湖上的真實情況亦非之前所見。
在洪澤湖斬蛟時,因憂心蘭羲之的情況,擅自再送了一批紙靈下水,逼出惡蛟時,也是他獨自一人斬下了蛟首,蘭羲之破開蛟腹重見天光時,人聲鼎沸的岸上皆是稱讚蘭二蘭公子,英雄出少年,青出於藍之類的話語。
他不知道自己與蘭羲之的裂痕是否從那時開始的。
那時候蘭羲之笑容依舊,風華猶在,蘭羨當時眼中只有兄長的笑容與風華,卻沒發覺自己分走了本該屬於大哥的讚譽和目光。
如果能重來,他會像再幻境中一樣,安心等待。
但世間並無可重來之事,在幻境中殺死過去的自己,在幻境中有不一樣的未來,在幻境中,重新來過。
曇華一夢,真是個了不得的法陣,將人心執念無限放大,讓人甘願沉溺其中,永不醒來。
“爲何……你還在。”姬無羨看着眼前人,一切都是虛假的,但此時的蘭羲之卻無比真實地,戳穿他的虛妄夢境。
“你不是大哥,你是……浮夢生。”
風吹疏竹,青年白衣飛揚,衣上青蓮靜默綻放,林中竹枝簌簌聲響,濃霧散開,立在他面前的卻是有如空谷幽蘭的另一人了,年輕的道者有銀蓮冠束髮,臂彎搭着的拂塵在風中輕揚。
“是我,好友,隨道子離開此處罷。”浮夢生輕聲道,如同寒山冷澗清溪流淌,姑蘇月下初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