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赤蝶輕盈穿梭在碑林中,似在對每個石碑致意,黑狗小艾坡正十分陶醉地在燭光中漫步,杜若之望着眼前之人,只覺臉愈發燒得厲害,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對浮夢生飛快道了聲“哥哥,我先去抽籤!”也不等回答,便埋頭登登登幾步往黃衫小姑娘那邊衝過去了。
小姑娘正抬袖掩面笑得花枝亂顫,被少年冷冷看一眼,咳了聲後收斂玩味的表情,單手握着籤筒用力上下左右搖晃,幅度之大動作之誇張,前無古人。
不僅如此,她還邊搖籤筒還邊煞有介事地跟着搖頭晃腦,語氣輕快道:“呔!天靈靈,地靈靈,天官賜福最靈靈!”
“我說,小阿頭你這是逐鬼還是搖骰子?”杜若之瞥了眼那筒快被嘩啦啦搖散架的竹籤。
“噓,別說話!”小姑娘說完,又唸叨着那聽起來像是現編的口訣,邊用力搖晃籤筒邊身輕如燕地繞着杜若之轉了兩圈後,終於停步雙手遞向少年,十分自信道:“喏,有我的口訣加持,絕對是上上籤。”
“哦。”少年冷漠臉道。
“誒,那你快抽啊,我是看在美人道長哥哥面子上才如此上心的,不然籤筒在那,你愛抽不抽,少個人抽我還多個去閬華宴的機會,自己去或者賣黃牛價,都是我賺了咧!”啾啾啾的小黃鸝又開始了。
“……”
“抽吧抽吧!嗯?”小姑娘笑眯眯地將籤筒遞過去一點。
杜若之望了眼碑林那邊,浮夢生在那片燭光匯成的湧動星海中,正抬手輕輕撫過石碑,似在回憶着什麼。有穿堂風過,道者白衣輕揚,伊人宛若洛神孓立水中央。
“喂,小子,我的手僵啦!”
少年收回目光,伸手從籤筒裏隨意抽了根,尚未來得及看清籤文,那支籤就被黃衫小姑娘搶了過去。
她熟練地將籤倒轉過來看了眼,大叫了聲:“不會吧!”又氣呼呼地跺腳道:“討厭討厭討厭!”
“怎麼?”杜若之不以爲意道:“就算是下下籤,也跟你沒關係的吧?”
“哼,你抽的這支籤尾有朱雀蓮花印,最後一張閬華宴的請帖是你的了!”小姑娘沒好氣道:“若非擔心有損福報,我就事先挑出有印的籤黑箱給自己,哼,今年又白來了!”
“你很想去閬華宴麼?”
“想啊?當然想!那可是琅琊王氏與金陵謝氏聯合舉辦的盛宴誒!沒有人不想去的吧!”
“唔,那你自己留着它,明天赴宴去吧。”
黃衫小姑娘驚地杏眼圓睜:“你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我不想去,留着也沒用。”
“你可知這籤能值千金,明天還能翻倍?
“哦。”杜若之不以爲意道:“又怎樣,我又不差錢。”
“……你?”小姑娘狐疑看了眼他揹着的竹簍:“我說,你是撿蘑菇的小少年吧?這個季節的菌子市價雖高,但你是怎麼有底氣說這話的。”
“哈。”少年笑了聲,挑眉道:“開個玩笑咯。”
“我就哉!”小姑娘看了眼手中籤:“但你真不要?”
少年抄了手倚向身後柱子,點頭道:“不要。”
“那籤文還是要解的,”小姑娘開心道:“我給你念唸啊!”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念道:“官鬼文書兩相侵,佔病星辰命犯之,若願天晴天不晴,若詢不雨雨來霖,黃泉碧落雖同道,殊途……餘恨將殞命?!”
她越念語速越慢,最後握着那支籤,滿臉茫然道:“這什麼意思?我怎麼看不大懂?又好像看得懂,我不記得三十六籤裏有這個籤文啊?”
杜若之也是眉頭輕蹙,嗅到清風攜來清淡的藥草香時,迅速奪過那支籤,一折爲二,將有籤文那半支籠進袖子,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行雲流水有條不紊,而小姑娘則看得一臉愣逼,回過神後,空曠的大殿中響起一聲破音的怒喝:“杜,若,之!你不要太過分啦!”
大概是語氣太兇,啦~啦~啦~啦的迴音驚飛了棲息在檐外的夜鳥,撲棱棱扇翅飛走的聲音。
“嗯?發生何事?”浮夢生已走近,語氣溫和,脣尾含笑。
“杜若之他欺負我!”
“小友?”
“哥哥,沒有啦,我跟小心奴鬧着玩呢!”少年打了個哈哈,將另一半籤遞給黃衫小姑娘。
看了眼那上面的朱雀蓮花印,小姑娘哼了聲便一把拿了去,又對浮夢生甜甜道:“對了,道長哥哥,杜若之抽到的籤文我解不了,你肯定能解吧?”
“嗯,還請小奴姑娘告知籤文內容。”浮夢生笑道。
“好噠,就是那個官鬼……”
“啊,小心奴我想起你有個誤會該解除下”杜若之語氣淡淡道,“我不是撿蘑菇的,而是撿死人骨頭爲生的噢!”
“死人骨頭又怎樣……官鬼文書……什什什什麼?你撿死人骨頭做什麼!”黃衫小姑娘倒退兩步,臉刷地一下白了。
“當然是當做寶貝,帶回去,藏起來啊!”
“你你你你你!小變態!”小姑娘氣得跺腳:“不對……你又是在騙我?!”
“哈哈!”杜若之倚着柱子笑得十分開懷。
“小友。”浮夢生對少年搖搖頭。
“哦,”少年站直身體,斂容卻語氣輕鬆道:“那個籤文我自己已解,上上籤,好兆頭,不用麻煩哥哥啦!”
黃衫小姑娘張了張嘴,還沒提出質疑就被少年瞥過來的一眼制止。
浮夢生聞言,抬手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那就好。”
杜若之仰頭往道者身邊湊近了些,眯起眼睛,開心地笑了,如同一隻金色眼睛的貓兒,乖巧和順地接受着主人的愛撫。
眼見這一幕的黃衫小姑娘,驚掉了手中的籤筒,如同一隻路過的猹,驚掉了手中的瓜。
筒中籤噼裏啪啦散落一地,小姑娘忙轉過身背對那兩位:“你們繼續,別管我,我自己收拾!”便蹲下身迅速將那些竹籤撥拉到一起,裝回籤筒,站起身來。
“道子也拾到了。”浮夢生微笑道,修長勻稱的手遞過來一支籤。
小姑娘一怔,看了杜若之一眼,見對方正在逗不知何時跑過來的小艾坡玩,舒了口氣,道完謝接過籤丟回筒中:“好啦,我今天我完工了,道長哥哥你們是繼續遊塔或是去賞燈啊?”
“小友,你以爲呢?”浮夢生笑道。
“明天哥哥還要參加閬華宴,該休息了。”
“嗯,好。”浮夢生點點頭,又問黃衫小姑娘:“小奴姑娘可需相送?”
“哈?”對方捧着籤筒似在發呆,沒太聽清楚。
“哥哥的意思是,太晚了你一個小姑娘獨行不安全,我們可以送你回家。”
“啊,不用不用,秋官祭這幾天放燈人都住白塔裏的!”小姑娘望着浮夢生,雙手捧心甜甜道。
“……你這語氣,真讓人覺得哪裏怪怪。”
“我怎樣跟道長哥哥說話,要你管!”小姑娘瞪了少年一眼。
杜若之聳聳肩:“那就再見咯!”
“道長哥哥明天見!”
“嗯,明天見。”浮夢生笑着點點頭。
黃衫小姑娘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燈火闌珊下,白衣道者肩側的赤蝶在暗夜中閃爍着赤色光芒,紅衣少年身邊的黑狗搖着尾巴,良夜溫柔,怎麼看都是歲月靜好的樣子。
小姑孃的甜美笑容卻消失了,垂眸看了眼那筒全是相同籤文的竹籤,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冷笑。
她第一次聽到蘭羲之蘭羨之的名字,還是從那個人口中,他提起他們時,鹿一般明亮的眼中滿是羨慕崇拜。
數年前,也是霜寒月凍的時節,也是喧囂不夜天,紫霄學宮的暮秋祭,也是匯聚四海來客的盛會。
繁華之下,除了衣錦夜行玩樂之人,亦有爲生計奔波之人,她便是後者。
那年她十三歲,挎着籃子叫賣,籃子裏有藥草包小香囊剪紙窗花平安符玻璃彈珠,什麼都有,她太急需用錢了,逢人便去問,有人買了,有人擺擺手說不必,有人漠然視若無睹,她都覺得沒什麼,繼續一個個問,繼續被拒絕,她雖然沒眼力見,卻也曉得紈絝子弟是什麼脾性,因此見到不遠處那幾個少年少女時,便特意靠了路邊,低頭快步走開,沒曾想,卻還是被堵上了。
“小妹妹,走這麼急做甚?”爲首的那個少年笑容浮浪。
“小,小本生意,還請姐姐高抬貴手。”她抓了把小東西,低着頭雙手遞給一女子。
“你什麼意思,把我們當什麼人了,你這些破玩意兒姐姐還看不上!”女子看清那些東西,頓時面露鄙夷。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哼,看你這身打扮,是苗疆巫族人誒?”
“是吧,就是那個會養毒蟲癩蛤蟆做蠱的巫族人。”
“我孃親說過,巫族女子看上誰,就會給那人下蠱,生死不離,做鬼也是她的人呢,若有背叛就會七竅流血死翹翹,太歹毒惹!”
“噁心,你們巫族人就該呆在滿是瘴氣的林子裏,跑來蜀地做什麼?”
滿滿的惡意撲面而來,她手足無措之際,有人奪過她的籃子,狠狠擲到地上。
她又急又氣,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卻沒有辦法,有個女的抬腳要去踩散落的東西時,她終是忍不住,狠狠撞開那人,慌亂地俯身往籃子裏抓。
“抓住她!”被推開的女的氣得臉紅脖子粗,一聲令下,果然有個狗腿將她從地上拖起來,那女的抬手,耳光卻沒落到她臉上。
一柄海水紋摺扇橫在她眼前,有個好聽的聲音落下:“這幾位不知哪裏來的哥哥姐姐,紫霄學宮禁止動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