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一瞬不瞬盯着沈青棲,他那雙清冷如寒星的鳳眸褪去沉靜,嶄露出一種極其具有壓迫感銳利的鋒芒。沈青棲鄭重地點了點頭。
所謂柴塘法,本質是一種柔性地基處理技巧,已經是古代相當先進的工藝,對比相當於唐宋水平。將樹枝、蘆葦、竹竿等捆紮成巨大的柴排或帚捆,按規律安放在地基上,縱橫交錯的柴排能將堤壩的重量分散在一個廣闊的平面上,從而避免建築體因爲局部壓力巨大而出現下陷,同時柴排本身的巨大摩擦力也能有效抗滑。
等鋪好了柴排之後,再大量拋填塊石、碎石,進一步施工的同時用重量將柴排牢牢壓入軟泥中,使其和地基緊密結合,形成堅實壩體的一部分。
最後,就是採用具有粘性、凝固作用的三合土進行澆築封堵、蕩平之後,壩體就成就其應有的體量和外型了。
最後的最後,就是等待三合土完成凝固,這段海堤就宣告完成了。
沈青棲在設計南都官亭大壩的時候,已經對傳統的古代三合土進行改良,加入了糯米熟漿,成了初階的古代版混凝土。新版凝固所需時間更短,粘合程度和強度增大了很多,並且糯米混凝土還會在接下來的長達數年至數十年之間一直髮生內部緩慢反應,最終達到那種千年不倒的古城牆效果。
偌大的船艙,夕陽斜照入內,染上一片?紅,浩渺的江海交接面折射一片粼粼的波紋。
艙內,一下子無人說話,只聽見此起彼伏的變粗呼吸聲。
秦晉仰頭,半晌恢復,他點頭啞聲:“好!很好。”
他是抱着不成功母寧死的決心來的。
他也知道沈青棲能幫上很大的忙。
但沒想這麼大,這麼幹脆利落。
感慨的廢話也不多說了,沈青棲今日站在這裏了,也不需要他的反覆感激,他把這份情記在心裏,點點頭,直截了當問:“那目前差些什麼?有什麼需要克服的困難嗎?”
海堤修築,夏無量和死去的前郡丞王定方等人一直在做,兩黨固然有齟齬,但這些都是頭腦清明的人士,肯定有通力合作一起修築過大壩的。
材料,現在邾郡北郊大倉都有??秦晉麾下的護軍接手邾郡武備,重中之重一是邾郡防務,第二就是現場工地和這個存材料的北郊大倉庫。
三千人有些不夠,秦晉也不廢話,把原來的軍兵全部都留下來了。
這些軍兵隸屬大將高適。高適和程南交情很不錯,秦晉來之前預料到這一點,已經託程南找高適寫了令邾郡原駐守兵將全力配合的信件了。
如今邾郡加上看管和修築大堤的軍兵有近一萬人,都會盡心盡力的。
材料也足夠。沈青棲推出新版的三合土之後,這一年多邾郡這邊用的也是新版三合土,材料也是這種的。
什麼都不少,和先前一樣。
可先前不行,現在沈青棲缺說只需一夜。
那不用說,與沈青棲現今所將要採用的新法子先比,這老版肯定少了些什麼的。
秦晉說:“你說,我這就去辦!”
秦晉雖然被算計敗北了一次,但人脈能量還是多少剩餘一些的。
沈青棲也不含糊,她壓低聲音:“我確實有個新法子,叫‘三合土急凝法’。只需要一夜時間,澆築上去的三合土就能一夜凝結。”
爲什麼邾郡海堤這邊屢屢修築不成功,正是因爲破損的海堤面積太大長度太長,需要凝結的時間也太長了。哪怕是沈青棲在官亭大壩改良版三合土,也需要最少一個月才能初步凝結。再考慮潮汐因素,修築時能一層層用板材隔着,等凝結一層後再往外推,需要的耗費的時間非常長。
邾郡海堤修築詳情外人不得而知,但真實的,可以說這麼長的時間,邾郡海堤最多也就修築到一半,就被北朝或海元島的敢死隊乘坐滿滿的黑.火.藥船趁着潮水大漲衝上來,給炸了。
潮汐巨力再衝幾天,剩下半凝不凝的柴塘也就衝的亂七八糟了。
沈青棲詳細解釋了一下這個急凝法:“很簡單,在混合翻炒三合土熟漿的過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牡蠣殼和草木灰,就會發生更加劇烈的翻花反應。”
沈青棲也沒詳細說其中的化學反應,她只非常肯定道:“關鍵是牡蠣殼鍛燒後的白灰,用這種白灰取代四分之三的普通石灰面,額,也就是七分普通石灰面,草木灰也得加一份。”
“配方比例是,蜃灰(牡蠣殼灰)四份,普通石灰面一份,草木灰一份,細沙或優質黏土一份,再加煮沸的稀糯米湯,最後者用量是乾料總重的十分之二至三。再加一些切碎的麻絮或竹筋。就是這樣,其餘工藝和糯米三合土差不多。”
這個配方,沈青棲在來的路上已經仔細考慮過,非常清晰仔細,說起來一點都不帶磕絆的。
秦晉直截了當:“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缺的是牡蠣殼,並且量不少。”
沈青棲點頭:“嗯。其實這些天我已經讓阿伊在巡檢各處的時候留意過了,邾郡從前的牡蠣場都沒有了。”
秦晉站起,大家也跟着站起來,這時百裏伊上前一步,點頭:“是的,原來的牡蠣場都不在了。我也打聽過,本地撈上水的牡蠣撬殼了之後,牡蠣殼都得交上去。”
倒不是這裏人知道用來做三合土,而是主要牡蠣殼這個東西,在海邊漁民和普通居民中,也是一項比較重要的生產資料。畢竟如今能取得的牡蠣還是比較少的,牡蠣殼可以入藥,曬乾再鍛造就是藥材,就是銀錢。
這種牡蠣藥材大工坊,以前邾郡是青禾族族地的時候,也有好幾處,很大的,裏面牡蠣殼露天陰乾塞幹,堆成一座座小山。
但如今都沒有了。
百裏伊道:“說是都運到濟郡土族的地盤上了,那邊的牡蠣殼工坊現在一支獨大。”
他說起這些話時,難免有幾分黯然,一向拽拽的樣子也維持不住了,勉強用平靜的表情說完。
濟郡土族,也就是當初娶了郭?女兒和郭氏聯姻的隔壁老對頭,土司叫龔斯旺。郭?通過土族獲得了一半的邾郡控制權,總不能讓濟郡土族白做工的,郭氏也不缺這點錢,所以經濟方面,是全部讓利給濟郡土族。
兩黨在邾郡百般拉扯之後,牡蠣場作爲土特產之一,屬於郭黨,也就是濟郡土族的了。
所以,大批的牡蠣殼邾郡是沒有的,它們全都堆在濟郡土族的牡蠣場加工坊裏。
秦晉輕描淡寫道:“這無甚要緊的,把船都開出去,趁着夜色拉回來就是了。”
反正,急凝法需要的時間,只有一夜。
秦晉對沈青棲安撫點點頭,掃一眼在場衆人,後者目光變得冰冷銳利:“出了這個門,事成之前,今日討論的,任何人都不能多說一句!”
“是!”
秦晉下令快速返航,大船很快停泊在大碼頭,沈青棲和大家一起快步下船忙碌去了,下船之前,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兩個如影隨形的高手。
嘖,真希望快點搞定。
有這麼兩個人在,上個廁所洗個澡都不方便啊。
……
邾郡那頭密鑼緊鼓的暗中準備當中,南都這邊也沒停過。
如今已經有了飛鴿傳書了。
這一天裏入夜,皇帝秦北燕陸續接到多封邾郡的飛鴿傳書,其中講述得最清晰的,當屬他案頭上的這兩份。船艙對話都有描述。
他一一看過,略略對比,相差不大。
“很好,一夜是吧?”
皇帝秦北燕從來沒有對一個年輕人如此的滿意,這青棲還僅僅年僅十七歲,春天才過的生辰。
如果不是他已經知道沈青棲是個女的,秦北燕都有些想把公主嫁一個給他。反正他女兒多的是。
“這麼看來,北征馬上就要開始了。”
偌大的宮殿,金碧輝煌,秦北燕屏退了所有的宮人和護衛,一個人獨坐在殿內看他的密報。
看罷,他放下窄長的紙條,秦北燕慢慢倚靠在身後的髹金九龍大椅上,慢慢抬頭,打量着這個凝結了無數工匠心血與無上黃泉的前大景陪都皇宮,也就是現在他南朝的皇宮。
三十年了啊。
花費了無數的心血,陰謀陽謀用了一大堆,征戰不下馬無數天。
秦北燕微微眯眼,目光變得凌然,他盯着殿內虛空金燦燦的一處,倚坐在皇座上,猶如俯瞰天下。
??昔日恩師之能,他當然是相信恩師判斷的。
然而他不服!
願以隻手來補天。
苦心籌謀三十年,如今,收穫的時刻終於快要到了。
秦北燕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坐了半晌,心念一轉,想起了郭?,不禁冷哼一聲。
他早晚要這個姓郭一償敗北的滋味!
讓其死無葬身之地!
……
郭?也正在府中討論這件事。
書房之內,還有皇太子秦越、其弟威武大將軍兼太宰郭珞,郭?的長子次子郭明郭暄,侄兒郭智郭暉郭昭,還有幾名心腹的幕僚謀臣。
邾郡的飛鴿密報也是一封一封地來,郭?拆開看過,那兩道修長的眉毛皺得是越來越緊。
“這秦晉究竟是要做什麼?”
這是在清點物資嗎?難道要準備開工了?
這麼快嗎?
不能吧!
又兩日,緊密盯梢的耳目穿來了一封加急密報,道:停泊在大碼頭的六艘戰船以及其餘大船,突然全部出動;秦晉等人也疑似登上了其上,一同出發。看方向,船是逆流而上,要轉入元江支流通海河。
“那個方向,不是濟郡嗎?”
郭?是個嗅覺相當敏銳的人,早在前兩天,他就防備起來了。
當時他就說:“這個青棲乃非常之能人,只怕要不好了!”
他的侄子郭暉就說:“我們再派人把簡王殺了不就完了?反正他中毒未清,容易對付多了!”
郭?立即擰眉:“好了閉嘴吧!”
看這個侄子一臉委屈莫名,他沒好氣道:“殺簡王的時機已經過去了。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
再來一次哪怕得手,程南等人也要暴起了。
這是不行的。
因爲馬上就要北徵了。
郭?也非常想北徵。
在南邊,他一仗大敗,步步落後,被秦北燕這個狗東西壓得死死的。他渴望並期待着北徵大翻身。
“簡王不能殺。”
他說:“但這個青棲卻可以!”
釜底抽薪。
……
時間回到了兩日後,郭?再度看見了加急密報,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濟州嗎?非常好!”
“馬上傳信給七小姐和王穎、賈子兆,讓他們即刻行動起來!”
七小姐郭敏,正是嫁給濟州土族土司龔斯旺當土司夫人的郭家小姐,郭?親女兒,前年已經生下龔斯旺唯一健康的兒子,今未滿兩歲。
王穎,郭?的心腹幕僚之一,兩天前已經連夜快舟趕往邾郡去了。
賈子兆,則是那被斬首的常定方的副手,後者死後,賈子兆總理邾郡當地郭黨一切事務。
一切部署早在兩日前,已經密鑼緊鼓準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