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地藏王菩薩講述上古祕辛。
原是上古時期,西北二地有煞,十二品淨世白蓮作爲天地孕育的寶蓮,代表着天地規則中最純淨的一部分,穩定了煞氣。
但是後來天地不知爲何發生大劫,雖然阿彌陀佛拯拔衆生...
靈霄殿內,雲氣蒸騰如沸,金燈懸垂似星,十二根蟠龍玉柱直撐穹頂,每一道龍紋都隨着天光流轉而明滅呼吸。衆仙垂袖肅立,衣袂未動,心潮卻早已翻湧如海——方纔李天王一句“把彌勒佛祖給打死了”,竟似一記驚雷劈開九重天幕,震得南鬥六司手抖,北鬥七元步亂,連執筆錄典的太史令,指尖懸停半寸,墨珠將墜未墜,在青玉簡上洇開一點濃黑,像極了誰猝不及防滴落的冷汗。
玉帝端坐於九龍沉香寶座之上,面色如古井無波,可那眼底深處,卻有微瀾暗湧,彷彿萬載玄冰裂開一道細痕,透出底下灼灼不熄的赤焰。他並未立刻發問,只緩緩抬手,示意左右捧來一盞琥珀琉璃盞,盞中盛着三滴凝而不散的瓊漿,乃是混沌初開時第一縷紫氣所化,名曰“觀真露”。此露向不輕用,唯遇天地傾覆、大道更易之機,方以一滴照見本相,兩滴勘破因果,三滴……直溯源流,逆推洪荒。
玉帝指尖輕點,三滴露珠倏然騰空,浮於半尺高處,微微旋轉,映出三重幻影:其一,小雷音寺金頂崩塌,黃眉老妖跪地抱棺,涕淚橫流;其二,敖徒立於斷碑殘階之間,手中一杆混鐵點鋼戟尚在滴血,身後靈山諸殿焦黑傾頹,大雄寶殿匾額斜插於地,字跡“極樂”二字被一柄斷劍刺穿;其三,最幽邃處,一襲素白僧衣盤坐於蓮臺廢墟中央,雙目微闔,胸膛空蕩,唯有一枚金絲繡就的彌勒笑面,在風中輕輕顫動,竟似尚未斷絕最後一絲呼吸。
衆仙屏息,連咳嗽聲也無。那幻影愈轉愈疾,忽而一聲脆響,三滴露珠齊齊爆裂,化作漫天星屑,簌簌而落,竟未沾衣,卻盡數沒入地面,凝成三行篆字,浮於青磚之上:
【非死非寂,非墮非升,劫火焚盡舊皮囊,新芽已破舊佛心。】
滿殿譁然!
太白金星鬚髮皆顫,一步搶前,俯身細觀,手指撫過那“新芽”二字,喉結滾動,啞聲道:“陛下……這……這不是‘寂滅’之相,是‘涅槃’之兆!”
玉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殿角銅鈴齊喑:“涅槃?佛門所謂‘灰身滅智’,乃斷煩惱、離生死之終局。若爲涅槃,何須棺槨?何勞龍宮備禮?何用天兵押解?又爲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悟空,“齊天大聖,你親見屍首,可驗其脈?可觸其溫?可聞其息?”
悟空撓撓耳後,咧嘴一笑,卻未答話,只從懷裏掏出一枚青玉小印,往掌心一按——印面赫然是“小雷音寺”四字,背面卻刻着一行極細小的硃砂符文:“彌勒授意,權借肉身,假死引劫,證道在即。”
衆仙愕然。
悟空晃了晃印:“老孫早覺不對。那日黃眉哭得鼻涕拖到下巴,可屍身躺了半日,竟未見一絲腐氣,反有檀香自骨縫裏滲出來。再者,他抱棺哭的是‘佛祖慈悲,容我等頑劣,留此一線機緣’,可不是‘佛祖啊您走好’——這話,老孫聽明白了。”
八戒若在此,定要拍腿嚷嚷:“原來是個局!”可惜他此刻正蹲在小雷音寺後院瓜棚下,掰着手指算賬:“西海老龍出了水晶棺,東海老龍出了金縷衣……嘖嘖,這一單生意,夠我買五百斤豬頭肉還帶送酒!”——自然不知天界風雲驟變。
玉帝卻未笑。他盯着那枚玉印,久久不語,忽而轉向李天王:“哪位神將,親眼見敖徒出手?”
李天王忙道:“是託塔天王麾下先鋒,巨靈神。”
巨靈神應聲出列,粗聲稟道:“回稟陛下!那日臣率三千天兵圍攻靈山側峯,只見那敖徒自雲海躍出,手中戟尖一點寒芒,直取彌勒佛祖心口!佛祖未躲,反將胸口迎上,戟尖入肉三寸,佛祖脣邊竟帶笑意!待敖徒拔戟,佛祖金身霎時龜裂,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赤紅血肉,血肉之中,一株青蓮緩緩綻放……臣當時只當是妖法幻術,嚇得閉眼,再睜眼時,佛祖已坐於蓮臺,只是雙目緊閉,氣息全無。”
“閉眼?”玉帝眉峯微蹙。
“是!”巨靈神抹了把額頭冷汗,“臣……臣恐是佛祖真身遭毀,不敢直視,故而閉目三息。”
“三息。”玉帝輕嘆,指尖在龍椅扶手上敲了三下,“三息之間,金身化蓮,蓮開見心,心藏真種。巨靈神,你閉眼之時,可聽見什麼?”
巨靈神一怔,努力回想,忽然渾身一震:“有!有聲!是……是嬰啼!極細、極清、極柔,似初生兒吮乳,又似春蠶食葉,就在那蓮瓣綻開剎那,響了三聲!”
滿殿寂靜如淵。
太白金星倒吸一口冷氣,撲通跪倒:“陛下!三聲嬰啼,乃‘初生三昧’之徵!佛門涅槃,向來無聲無相;唯證‘無上正等正覺’者,涅槃之後重歸本初,方有此象!彌勒佛祖……他不是被打死,是……是借敖徒之手,斬卻舊我,重鑄法身!”
玉帝終於站起身來,袍袖一振,整座靈霄殿琉璃瓦上,萬千瑞氣轟然升騰,化作一朵巨大無比的青蓮虛影,籠罩九霄。他緩步走下丹陛,足下每踏一步,虛空便生一朵金蓮,蓮瓣舒展,梵音自生。
“傳旨——”玉帝聲如洪鐘,震徹三十三天,“赦免敖徒弒佛之罪!非但不罪,反賜‘渡厄龍君’封號,掌西海之西、弱水之濱十萬鱗甲,專司接引涅槃之佛子,渡劫成形。其母西海龍女,追贈‘慈航廣德天妃’,永享香火。”
四海龍王聞言,面面相覷,西海龍王更是腿一軟,險些跪倒——他原以爲是禍事臨門,豈料竟成潑天富貴!那敖徒雖非他親子,卻是親妹所出,如今封君賜爵,血脈榮光,龍宮自此壓過其餘三海一頭!
玉帝又道:“黃眉童子,忠心可鑑,罰其守山千年,看護靈山廢墟,待新佛出世,再論功賞。”
“至於彌勒佛祖……”玉帝望向雲端,目光穿透層層雲障,似已落在那蓮臺廢墟之上,“敕命南天門四大天王,即日起關閉山門,凡欲登靈山者,無論神佛仙聖,皆需持‘觀心印’方可入內。印由觀音菩薩親手所制,印文爲‘疑則勿進,信則自明’八字。另,命太陰星君遣月魄精魂,日夜巡照靈山,護持蓮胎,直至新佛睜目。”
詔畢,玉帝忽而轉身,直視悟空:“大聖,你一路護送靈柩,可知那棺中,除了佛祖法體,還藏何物?”
悟空眨眨眼,摸出一枚青蓮子,託於掌心:“老孫路上悄悄掀了棺蓋一角……就見佛祖手裏攥着這個,還塞了張紙條。”
紙條展開,墨跡淋漓,寫着兩行小字:
【謝君持戟,助我破殼。
待我睜眼,再與君鬥——
那時,你可還敢攔路?】
悟空讀罷,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殿角銅鈴叮咚亂響,竟似比當年大鬧天宮時還要痛快三分。他將蓮子往嘴裏一丟,咔嚓咬碎,清香沁脾,舌尖微苦,繼而回甘,直衝天靈。
玉帝亦仰首而笑,這一次,笑聲朗朗,如金石相擊,震得九霄雲開,露出其後一輪浩浩煌煌、亙古不滅的紫氣大日。
就在此時,靈霄殿外忽起異象——一道青色流光自西方天際疾馳而來,快如電掣,未及通報,已撞開南天門禁制,直貫靈霄殿頂!衆神驚呼未絕,那流光已化作一尾三丈青鱗巨龍,龍首昂揚,龍鬚飄舞,背上馱着一人,素衣赤足,眉心一點硃砂痣,燦若朝霞。
正是敖徒!
他未叩首,未稱臣,只將手中一物高高舉起——乃是一截斷裂的降魔杵,杵頭嵌着一枚血染的佛珠,珠內隱隱有青蓮影動。
“啓稟陛下!”敖徒聲如洪鐘,震得殿梁微顫,“彌勒佛祖涅槃之前,親授此杵,言道:‘昔年靈山講經,我曾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日方知,屠刀若不真斬下去,佛又怎會真正死去?’此杵,從此改名‘破妄杵’,交由大聖掌管——因天下能持此杵者,唯齊天大聖一人!”
悟空聞言,縱身一躍,伸手接住降魔杵。入手剎那,杵身嗡鳴,無數細碎金光自裂痕中迸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行燃燒的梵文:
【攔路人,即開路人。】
悟空掂了掂杵,咧嘴一笑,扛在肩上,對玉帝拱手:“老孫謝過陛下!不過……”他目光掃過滿殿神仙,最後落在敖徒身上,眨眨眼,“這‘渡厄龍君’的封號,聽着威風,可老孫怎麼覺得,倒像是個苦差?西海之西,弱水之濱,那地方連蚊子都不拉屎,龍君大人,您可別嫌悶啊。”
敖徒仰天大笑,聲震雲霄:“大聖放心!弱水雖險,卻險不過人心;龍君雖孤,卻孤不過求道之人!待我坐穩那方水土,定建一座‘攔路亭’,專候天下求道者——來者不拒,去者不留,只問一句:你心中,可還存着那柄未出鞘的戟?”
話音未落,他龍身一擺,捲起萬里長風,攜着那截破妄杵殘留的餘光,倏忽遠去,直向西天盡頭那片混沌未開的幽暗水域而去。
靈霄殿內,諸神默然。
唯有玉帝負手而立,望着敖徒消失的方向,眸光深邃如淵。良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攔路人……攔路人啊……”
殿角,那盞始終未曾熄滅的金燈,燈芯猛地一跳,爆出一朵青色火焰,火焰之中,隱約可見一尊小小金身盤坐蓮臺,左手結印,右手持戟,戟尖滴落一滴血,血珠墜地,瞬間化作千萬朵青蓮,鋪滿整個天庭。
而此時,小雷音寺廢墟深處,唐僧正獨自坐在斷壁殘垣間,面前攤着一本翻舊的《金剛經》。他指尖拂過經文,忽而停在“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句上,微微一笑,將一頁紙撕下,疊成一隻紙鶴。
紙鶴振翅,掠過焦黑的菩提樹,飛向天際,羽翼掠過之處,灰燼簌簌落下,竟在焦土之上,悄然萌出點點新綠。
遠處,沙僧默默挑起行李,扁擔兩端,一邊掛着紫金鉢盂,一邊掛着八戒新編的草帽。他抬頭望瞭望天,又低頭看看腳下——不知何時,一株嫩芽正從他腳邊碎石縫裏鑽出,怯生生,卻倔強地,向着方纔紙鶴飛去的方向,伸展出第一片葉子。
西天路上,風又起了。
風裏,似乎還裹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蓮初綻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