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兜太成熟了,小小年紀就爲藥師野乃宇考慮太多。
他精心構築的一切,他的主動奉獻,他的隱忍,他爲之付出靈魂的黑暗道路……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欺騙和殘忍的陰謀之上!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不僅沒能保護院長,反而成了將她推入更深地獄的幫兇!
小小的面麻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水面上,墨黑的眼眸看着陷入崩潰邊緣的藥師兜,沒有任何催促,也沒有任何安慰。
那超越年齡的平靜,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兜,我說過,會幫助你。”直到兜的嘶吼和嗚咽漸漸變成低沉的、絕望的抽噎,面麻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力。
兜猛地抬起頭,抬起被淚水模糊的眼鏡,死死地盯住面麻,那裏面翻湧着瀕死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希冀:“你……你爲什麼要……”
面麻的話語帶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加入了組織。目前,在木葉做臥底。”
“在此期間,我得知了團藏的計劃。於是向修羅大人懇求,保住了她的性命,將她祕密轉移到了星之國。”
他墨黑的眼眸直視着兜崩潰的雙眼:“但如果你不能加入組織,效忠修羅大人……”
後面的話語沒有說完,如同懸在頭頂的冰冷利刃,戛然而止。
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藥師野乃宇的生死,將不再有保障。
沉默。
星辰水面之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兜粗重的喘息聲在絕對的靜謐中被無限放大。
他看着眼前這個五歲的孩童,看着他墨黑眼眸中深不見底的平靜。
巨大的信息衝擊和身份的反差,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組織?
面麻是修羅的神祕組織在木葉的臥底?
爲什麼修羅會看上面麻這個小孩子?
他也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但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權衡、所有的恐懼,在那雙空洞的褐色眼睛和照片上院長溫柔注視“替身”的畫面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野乃宇院長還活着!
這是他唯一的光!
而這道光的開關,掌握在那位“修羅”的手中。
滔天的恨意指向了將他當作棋子的團藏,以及木葉!
而眼前,似乎只剩下一條路。
沒有絲毫猶豫。
內心的崩塌和重建在瞬間完成。
藥師兜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和狼狽。
他站直了身體,雖然依舊微微顫抖,但眼神深處那屬於間諜的僞裝和屬於“熊本兜”的怯懦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孤注一擲的冰冷決絕。
他直視着面麻墨黑的眼眸,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我加入。”
他頓了頓,補充道,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最後的祈求。
“但……讓我見她。讓我和院長……相認。”
他需要確認,確認院長還“存在”,確認那道光,並非只是另一個虛幻的誘餌。
面麻靜靜地看着他,小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你的請求,我會向修羅大人反應。”
話音落下,面麻小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周圍那浩瀚無垠的星辰水面、璀璨的星河,也開始如同褪色的畫卷般迅速消散、剝離。
冰冷的石地觸感猛地重新回到腳下。
刺鼻的味噌湯氣味、石壁的黴味、看守殘留的怒意、同伴擔憂的目光。
現實世界的聲音和氣息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入感官。
藥師兜依舊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勢,手裏還攥着那塊沾滿湯汁的陶片。
他渾身猛地一顫,像是剛從深水中被撈起,大口地喘着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物也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冰冷的粘膩感。
“兜!你沒事吧?”村橋葉月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濃濃的擔憂。
她和森下俊人已經清理了大部分污漬,新的味噌湯桶也放在了一旁。
夏日站在幾步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帶着審視和探究。
剛纔那一切……是幻術!
剛纔在幻術世界經歷的時間,現實中彷彿只過了一瞬。
指尖觸碰到的冰冷陶片邊緣帶來的刺痛感無比真實。
監區深處鐵門沉重的撞擊聲無比真實。
但更真實的,是腦海中清晰烙印的那幾張照片,是面麻那墨黑平靜的眼眸,還有那句“我會向修羅大人反應”。
藥師兜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監區渾濁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醒。
他抬起頭,臉上努力地、一點點地重新拼湊起屬於“熊本兜”的、帶着驚慌、自責和笨拙的表情。
只是這一次,那鏡片後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了,又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沒……沒事了,葉月。”他的聲音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已經努力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剛纔……有點頭暈,可能是太緊張了。”他一邊說着,一邊慢慢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彷彿重新適應着這具軀殼。
他蹲下身,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沉默地、用力地擦拭着地上最後一點殘留的污漬。
動作機械,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味噌湯那鹹澀粘膩的氣味頑固地鑽進他的鼻腔,混合着石壁的冰冷和絕望的氣息。
這令人作嘔的氣味,此刻卻如同烙印,清晰地標記着現實與那片星辰水面的界限。
也標記着他生命的分水嶺。
那個名爲藥師兜的根部間諜已經死去,活下來的,是一個在廢墟之上、向着未知黑暗邁出第一步的“熊本兜”。
他擦拭着地上的污跡,彷彿也在擦拭着過往的一切。
野乃宇院長空洞的眼神和照片上溫柔的笑容在腦海中交替閃現,最終都化爲一股冰冷刺骨、支撐着他繼續前行的力量。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