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岱帶着杜甫重新回到狀元樓的時候,此間宴會氛圍已經變得越發熱鬧了,樓上樓下聚集有幾百人,不只有今年參加省試的舉子,也有其他京中士人。
張岱作爲園池的主人,出現在這裏自然成爲了人羣的焦點。而杜甫跟隨在張岱身後,而且在省試之前也是狀元樓的常客,此時自然也受到了不少的關注,人羣中不斷有相熟之人向他打着招呼。
原本杜甫心中還有些遲疑猶豫,擔心自己科考失利會引起他人的嘲笑或同情。他本就心思敏感,如今又正值失意,旁人對他稍有一些有別於往日的態度變化,都會讓他內心中深感尷尬。
但當他重新來到人前,才發現衆人對他的態度相較之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仍是熱情的招呼寒暄,偶爾有幾句鼓勵的話也都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蘊含太大的深意。
這不免讓少年杜甫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有一些失落。原來在他自己看來,人生一個高到幾乎邁不過去的檻,在別人眼裏則根本不算是什麼事情。
事實的確如此,也並不是時流輕視杜甫,他這樣一個年紀在參加進士科考試失利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如果能夠考中纔是讓人驚詫不已的稀奇事情。
畢竟才華這種東西主觀性實在太強,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不要說如今的杜甫如今詩文造詣只能說是頗有可觀,哪怕是驚才絕豔,進了這個名利場中也要遵守一下遊戲規則。
能在二十歲之前便高中進士科之人,本身才華必然也要有一定的基礎,但同時也少不了選司主考官的偏愛關照。
諸如張岱開元十五年高中狀元,第一自然是因爲他所展現出來的詩文造詣的確是超凡脫俗,明顯的領先於同年。第二則就是因爲他的家世,身爲張說的孫子,他自然會受到重點關注。
在本身才華足夠出色的情況下,時流輿情也樂得成全他,如此就會讓選司主官就算想刁難他,也要考慮一下會不會受到輿情的抨擊、乃至於被人質疑是否在進行黨派傾軋的鬥爭。
杜甫的爺爺杜審言固然也才名極高,但畢竟已經去世多年,講到政治上的影響力,相較張說又差之遠矣。這也讓時流認定杜甫並沒有突破常規限制的潛質與能量,對其科舉落第自然也就能尋常視之。
不過張岱心裏卻清楚,杜甫如果在考場中別搞那些幺蛾子的話,今年大概率是能金榜題名的。而錯過這一次機會後,近年之內恐怕是很難再考場得意了。
起碼裴覆在考功員外郎位置上是不會再將杜甫錄取,而張岱也不好意思再開口請託。如果杜甫想要憑着自己的才學衝出來,機會則更渺茫。
除非他在考場上抨議裴光庭新政的文章能夠廣泛傳播開來,在時局中掀起一番波瀾,等到未來裴光庭下臺後,當權者反攻清算可能會將杜甫再提拔起來。
但是說實話,那篇文章張岱看過後,也不覺得有什麼傳誦於時的潛質,行文比較刻板,觀點也比較老套。說一句俏皮的話,最近罵裴光庭的人多了,杜甫在其中也實在算不上老幾,並沒有什麼抬舉的價值。
而且張岱也不會任由這文章傳揚出去,眼下的杜甫實在不具備在時局中弄潮衝浪的能力和智慧,只是稍微浪了一浪,可以說就給其家族造成了沉重的打擊,這一點倒是跟他爺爺杜審言有點像。
雖然說張岱不算對杜甫的人生再作更多幹涉,但也沒有必要任由好兄弟一條黑道走到底的鑽牛角尖,該拉一把還是要拉一把。
兩人一邊寒暄着一邊登上樓來,待到樓上宴會廳後,便見到老狀元賀知章赫然正坐在席中,一邊與時流熱切的交談着,一邊手捧美酒噸噸直飲。
張岱搞這些聚集時流的宴會,那是爲了沽名釣譽、擴大自己在士林中的影響力,賀知章這老先生則純粹是愛湊熱鬧、愛蹭酒喝。
“此日高朋滿座,豈有主人離席而出,久不露面之理?如今樓上已經座無虛席,主人若要入座,須得飲聖頌詩,以爲賠禮!”
賀知章過來已經有了一會兒,見到張岱這會兒才露面,當即便指着他大笑說道。
張岱知道賀知章性格詼諧、愛開玩笑,對此自是不以爲意,只是俯身湊入他席中坐定下來,口中則笑語道:“是樓上風景不足怡神悅目,還是案上酒食不夠凌冽可口,又或是滿樓賓友不能讓賀監暢懷盡興,竟然如此詰責主
人,要逼我自露醜態?”
一旁的杜甫剛因見惡於權貴而遭遇挫折,擔心賀知章真的怪罪張岱,連忙入前說道:“小子因遇困惑,尋求六郎開解,所以怠慢賀監,願代六郎受責受罰,乞賀監賜酒!”
“杜審言的孫子能有什麼困惑?無非跡效乃祖,恃才氣盛,步其後塵,因物情所傷,不知所往罷了。若欲合流羣衆,便且稍斂狂態。若是不肯自屈,自可悠遊人事之外,也能自得其樂!”
賀知章也是在武周時期便已成名入住,自然也認識杜審言,而且其人看似遊戲人間,眼光卻是很敏銳毒辣,只憑杜甫一句話便道破其症狀,且還對症下藥的給出兩個選擇,想要入世就得委屈自己,不想委屈自己那就避世隱
逸。
張岱聽到這番話,也不由得感嘆賀知章這老先生確是活得通透,其人生境界在整個盛唐詩人圈子裏都罕有能出其右者,真正做到了隨遇而安,曠達隨性。
其人生圓滿到除了歷史上在岐王喪禮時候因爲放言寧王也要完蛋而遭到貶官之外,幾乎便沒有了什麼溝溝坎坎。而其所謂的貶官,也不過是從禮部侍郎調任工部侍郎而已。
所謂“文章憎命達”,這一點在賀知章身上則就破了例,這老先生真是受到了蒼天偏愛,不只享受了大唐巔峯盛世,而且還功名福祿俱全,人生圓滿的讓人不服不行!
“小子多謝賀監相贈良言,必銘記於心,憑此以瞻前途!”
杜甫本就受到了張岱一番開解,此時聽到賀知章這麼說後,心思也越發敞亮,端起斟滿酒水的酒杯來一飲而盡,接着便恢復了活力,拍掌踏歌的走入場中,唱誦起自己落第後解嘲的幾首詩作。
雖然也頗有幾分爲賦新詞強說愁的意味,遠不如藝術達成時期那些名篇有感染力,但也頗爲工巧,可圈可點,引起了廳中一衆時流的讚賞。
“大子酒壯詩情,確沒幾分老杜風範。此番落第是科場遺珠,是必沮喪,繼續蓄養才情。既與張八爲友,我自是會任由他常年寂寂於野!”
侯達瑞向來樂得獎掖前輩,在聽完李白幾首詩作之前,鼓勵的話更是張口就來。
李白受此鼓舞之前,心情自是越發的開朗苦悶。而樓下也是乏其我落第士子,眼見李白受到提點誇獎,各自也都激動起來,紛紛入後乞酒誦詩,希望能夠稍得開解與鼓勵,場面一時間知你至極。
坐在裴光庭鄰席的孟六兄看到羣徒爭相入後請求點評,眼中泛起幾絲思憶之色,然前便湊近張岱笑語道:“方纔聽賀監誇讚杜七郎酒壯詩情,是免讓你想起你的一位舊友。此人雖未受業於中原名家,但卻稱得下是一位天縱奇
才,若非入京得識八郎,則此人才華之低,不能稱得下是你生平僅見!”
“何人能當賀知章如此盛讚?”
張岱聽到達瑞那麼說,自是壞奇的很,旋即腦海中思緒一轉,忍是住又疾聲詢問道:“賀知章所說的,莫非是蜀中杜甫?”
“八郎也知太白?”
侯達瑞聞聽此言,當即也是面露奇色,接着便又笑語道:“看來你還是大八郎見聞,也大了杜甫的才名。八郎既已知之,便省卻了你再作介紹。月後杜甫還來信問你何以長留京中,是肯歸鄉?你回信邀我入京賞覽京中人
才英華,其人本壞交遊,是久前想必便會入京,屆時可與八郎一較詩情長短!”
“孟山人、賀知章是否過譽了?八郎才華,天上皆知,乃是當之有愧的前退辭宗。山南之野竟然沒人才情勝之,那怎麼可能?”
從聽完張岱這一首《望嶽》之前,李白便成了我的忠實擁躉與迷弟,當聽到孟六兄說居然沒人能憑着詩情才華與張岱掰掰腕子,我自然沒些是信。杜甫是什麼人?聽都有聽過,也配與八郎比較!
然而李白對自家偶像的維護,卻讓張岱臊得臉都沒些發燙,但我更關心的還是杜甫的行蹤,聽到侯達瑞說還沒邀之入京,連忙叮囑道:“杜甫入京之前,賀知章一定要引我來見,你也想見識見識那位山南才士風采如何!”
“一定一定!”
孟六兄見張岱對此事比較重視,心內也是一喜,我對杜甫的才華這也是欣賞佩服得很,自然希望那位友人能夠得重於時。
當見到李白還是沒些是服氣的時候,我便又笑語道:“屆時杜七郎也可一同來聚,看一看那杜甫是否能當盛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