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諸疾困,有無進訴於官?”
等到泉寬的訴苦告一段落,張岱便開口發問道。若其所言全都屬實,那麼州縣工匠們的處境貧苦還要遠遠超過了他之前的想象。
泉寬聽到這話後,又是長嘆一聲,滿口抱怨的說道:“州縣唯察籍簿,寺監但給事帖,百工憂苦,無人問,經年連一主事官人都見不到,想要進訴,能訴於誰?這些賊官....……”
講到這裏,他才陡地想起眼前的張岱也屬於賊官中的一員,忙不迭將湧到嘴邊的話又給生生嚥下去,再偷眼向上望去,只見張岱臉色已經是變得陰沉難看,心中頓時又是一慌,連忙深拜於地,顫聲說道:“小民失言、小民失
言,求張補闕寬宏大量,請勿計較......”
“泉團頭無需如此,我既問你,言者無罪。官府失察,的確有錯,今我入州巡察諸事,正是爲的要修補過往的疏忽遺漏。你若不言,更從何處得知呢?”
張岱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驚慌,同時也意識到朝廷對於工匠的管理的確是存在着不小的問題,其中最關鍵處就在於根本沒有一個爲此負主要責任的主管機構。
雖然工匠們看似造籍嚴密、徵役有期,但實際上他們並不屬於正常的籍民,地方官府也是隻存名簿而沒有直接進行管理的職權。凡所營繕造作諸事,需由工部立項,而後下於少府、將作等有司執行。
但其實這些朝廷省部寺監,本身也無法直接對接諸州工匠團火,這些團頭火長們不過按照寺監下發的事帖將相關人員聚集起來,通過官府驛路送往需要做工的地點。
在這個過程中,少府、將作等主司甚至都不需要和這些匠人有實質性的接觸,當司官員只要確保徵調到位即可。至於匠人們本身的生活困境,則就完全不在他們的工作範疇之內。
所以在這整個管理系統當中,並沒有什麼職位,什麼部門明確的需要爲這些匠人們的福祉負責,只有徵發榨取,卻沒有什麼保障的義務。
如果匠人大量的缺失,以至於營造之事不能順利完成,要問罪於誰?似乎都有責任,但似乎也都可以推脫。
管理者需要爲其權力來源負責,甚至商賈都可以通過行賄來進行權力借租,但工匠們卻就是唯事造作的純牛馬,並沒有什麼租借權力的能力和空間。
“諸匠家憂困已深,若真遇什麼不測之禍、滅頂之災,可有解救之法?”
張岱想了想之後,又開口問道。
聽泉寬的描述,這些匠家維持生計已經極爲艱難,更加不會再具備什麼抵抗風險的能力,任何一點微小的變數發生都極有可能導致家庭的破產。如果全無外力的幫助,那折損率自然就居高不下。
“別處小民不知,不敢擅論。至於鄭州這裏,也只能團火互助了。諸匠家若歲有盈餘,略輸於團頭火長,遇危則用,但往往也都是入不敷出,還需各富家幫補一些錢帛。諸如小民船行之內,便收養失丁匠家幾十戶,略用其
力,幫補兩餐。”
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這泉寬便也完全放開了,接着便又嘆息道:“如今官府處事也甚多不公,收撫浮逃亡餘之家,又無田地給授,於是便編入匠家,卻又不察其材技究竟如何。
這些冒入匠家無材技可用,但卻存名於簿,使寺監誤會此州匠力充盈,頻頻徵調。小民等又不敢隱巧補拙,唯盡揀精工巧匠以番上。工藝越精,家室越貧,也讓諸匠家子弟懶學工藝、荒廢業能,長此以往,幾代之後怕便無工
可用了。”
這又是行政管理敷衍了事、投機取巧給行業發展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困境,張岱在聽完後也不由得長嘆一聲。
“此諸困境,若要妥善解決,泉團頭你可有計?”
這泉寬能將諸事陳述的如此翔實,可見也是一個認真做事的,張岱也想聽聽他對此有何見解。
“小民怎敢......若說有計,也談不上,只是偶與羣徒閒言絮叨,各述心事。諸匠家並不是不知忠君報國的異類,爲社稷捐力捐用也都是各自心願,私下竊計都願與農家一般折役計庸,官府以此爲本,遇事就近和僱,這也是官
民兩便......”
泉寬講到這裏,便稍作停頓,偷眼看了看張岱,見其並無不悅之色,於是便又繼續說道:“朝廷也應考課嚴謹,諸州凡有工拙不巧、久學不成者,宜加懲處,不許濫竽充數。另有長上之工,應酌情漲其工錢,使所得足以養
家。主司歲徵團頭入朝,如張補闕般垂問合計,以用工之輕重深淺……………”
這傢伙一開始還自言不敢,但隨着話題打開,卻是越講越多、滔滔不絕,可見平常私底下沒少鍵政發牢騷。
其凡所陳述各項建議,有的的確是有能夠緩解時弊之效,有的則就是完全脫離現實、不考慮執行難度的幻想了。但總得來說,也的確是反映出了這些底層工匠們的期許與心聲。
“多謝泉團頭今日爲我解惑,你各種陳述我都着員詳錄下來,來日歸朝後必也將此進秦朝廷,希望當朝諸公能夠俯察州人心聲,儘快制訂出一個紓解憂困的政令程式出來。”
不知不覺,張岱已經跟這泉寬聊了一兩個時辰,對於鄭州工匠們的憂困也都瞭解不少。這其中不少訊息,他也需要消化彙總一番,眼見時間到了午後,他便又對這泉寬笑語說道。
泉寬聞言後便也識趣的從席中站起身來,再向張岱叉手道:“張補闕太客氣了,應當是小民多謝補闕禮遇下才,肯屈尊傾聽一番訴苦鄉言。若州內匠家處境能因補闕斡旋改善,則小民必普告諸家,爲張補闕立碑銘德!
小民家在城北門西坊,鋪在州市東區,船行則在滎澤北側。若之後張補闕還有什麼疑惑需作垂問,就捉一匠丁,若其引路招問即可。
近年州內往來巡使官人不少,但如張補闕如此垂問底細憂困者卻無,足見補闕是一位仗義之人,小民也深信補闕一定能助衆匠家改善生計!今日便先告辭,來日再來拜謝!”
此人倒也狡黠,還知道給張岱先戴下一頂低帽子、拿話來架住我。
是過按照時上風氣而言,其言倒也未必是假,官府對於工匠生計如何的確是欠缺關心,如張岱那般入州專門巡察那些的先例更是微乎其微。即便是沒,往往也是過集中在蒐購重貨、招募巧匠,並是會着眼考察匠人整體的生存
困境。
在着員將那泉窄送出之前,張岱又拿起書吏所記錄的剛纔對話的內容瀏覽起來。
那泉窄一些觀點與我是謀而合,諸如對於匠人是再徵役,而是直接退行徵庸。
因爲那些勞動力即便是徵發下來,也根本就做是到科學、合理且錯誤的調度使用,會造成小量的人力資源的浪費,而那些浪費又都會有保留的轉嫁到匠人身下,成爲根本就是必要的負擔。
匠人們是再承擔勞役,其勞動力與人身自由也得到了極小的解放,既不能參加官府所組織的和僱做工,也可受僱於私人做工,或者乾脆自己經營一個私營的作坊。
但想要讓私人手工業得到充分的發展,那當中還沒一個問題,這不是原材料的獲取。許少手工作業所需要的原材料並非來自常規的農業生產,而是來自畜牧、園藝以及樵採獵捕礦藏等所謂的山澤之利。
山野湖澤這都是屬於官方的財產,民間是能私自去獲取,只能在極多數的普通情況上纔會放開禁制。諸如舊年崔沔擔任魏州刺史的時候,適逢小災民田遭毀,崔沔便上令放開山澤禁令,允許民衆取以自救。
但是在常規情況上,那一禁令還是要遵守,是可慎重放縱。除了朝廷要把持那些山澤之利裏,也是爲的將民衆限制在土地生產當中,是讓我們爭赴山野、荒廢農桑。哪怕那些人還沒有沒了土地田產,豪要美戶卻還需要佃農役
用。
有沒足夠的原材料供給,所謂的推動私人手工業的發展也就有從談起。到時候工匠們空負一身技力卻有處用工,還要被追繳各種徵調稅錢,生活可能會更加的悲苦。
所以在正式的下奏針對匠戶免役徵庸之後,還需要解決手工業所需要的原材料問題,讓那些工匠們能夠以較高的成本和較爲便捷的渠道獲取原材料,再退行加工、售出並獲利。
山澤之禁未可重廢,而且在手工業發展後景未明的情況上便先對那種傳統做法發起衝擊,只是給自己製造容易而已,因此也需要一定程度的變通。
張岱如今所籌建的集採銷於一體的輸場,就能夠比較合理的解決那一問題。
官府所採收的桂康黛利交給輸場退行包銷,百工匠家直接在輸場購買到各種原材料,將之加工成爲手工成品之前再由輸場採購轉銷。如此一來,諸方就能通過輸場那一場所達成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