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齊提着行李,熟門熟路地摸到《西湖》編輯部附近那家熟悉的招待所。
櫃檯後還是那位戴着套袖、鼻樑上架着老花鏡的阿姨。
“同志,住宿。”
司齊遞上介紹信。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接過介紹信,慢悠悠地覈對:“海鹽文化館的司齊……哦!是你啊小夥子!又來了?”
她顯然還記得這個前不久來改過稿的年輕人。
“哎,又來麻煩您了。”司齊陪着笑。
“這次準備住幾天?”阿姨一邊登記一邊問。
“看稿子修改進度,估計……得好幾天吧。”司齊含糊道。
雖如此說,他準備極限蹭住,呆滿一週再回去。
辦好手續,拿到鑰匙,司齊走進一間陳設簡單的房間。
放下行李,他直接仰面倒在鋪着白色牀單的硬板牀上,長長舒了口氣。
緊靠的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仰頭望去,星空璀璨,美的讓人窒息。
司齊突然傻笑了起來。
“哈哈哈……”
不知自己爲何而笑,卻笑的格外暢快。
良久,他翻身坐起,從帆布包裏拿出那疊厚厚的《墨殺》手稿,就着昏黃的燈光,翻到結尾部分。
他眉頭微蹙,嘴裏無聲地唸唸有詞,似乎在盤算着什麼。
“就這麼辦!”他自言自語,似已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他就去了編輯部。
先帶着一點香糕拜訪了早到了的徐培編輯,不是什麼貴重東西,聊表心意。
徐培見到他也是滿臉欣慰。
這個他挖掘的年輕人真的太給他長臉了。
一篇小說比一篇小說寫的好。
關鍵,第一篇小說《尋槍記》就寫的非常厲害,可以說是開一時之先河,好多人都在跟風模仿呢。
陸陸續續出現了不少意識流寫法的小說稿子,可愣是沒有超過這篇小說的,只能說這個高峯很高,高到後來者需要使出喫奶的力氣攀登。
第二篇小說《墨殺》更是把編輯部都吵翻了天。好到編輯部有編輯認爲應該冒風險全文刊登的程度。
司齊和徐編輯聊了一會家長裏短。
不一會兒祝紅生就來了。
他連忙告辭離去,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請進!”
司齊推門進去,祝紅生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稿,見他進來,立刻放下缸子,“來了?坐!”
司齊規規矩矩地在對面椅子坐下,從包裏拿出稿子:“祝編輯,稿子我帶來了。關於你們給的修改意見,我仔細考慮了一下。”
“哦?說說看?”祝紅生身體微微前傾,準備迎接一場可能存在的“觀點交鋒”。
他深知有才華的年輕人多半固執。
然而,司齊接下來的話讓他大跌眼鏡。
“編輯部提出的意見非常中肯!特別是關於結尾需要增強亮色、給予讀者希望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司齊語氣誠懇,態度端正,“我反思了一下,之前的結尾確實過於灰暗,雖然符合人物的邏輯,但作爲文學作品,還是應該考慮到社會影響,給讀者以向上的力量。”
祝紅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這也太順利了吧?
跟他預想中那個可能據理力爭、大談藝術的倔強青年形象完全不符啊!
他甚至準備好了好幾套說辭來說服對方呢!
“呃……你能這麼想,那真是……太好了!”祝紅生一時有點接不上話,感覺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你具體打算怎麼改?”
“我初步有個想法,”司齊侃侃而談,“可以在結尾處,通過一個象徵性的細節,比如……讓孫小梅多年後,在某個場合偶然看到一幅類似的水墨畫,雖然她不明白畫的價值,但那一刻心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悸動和愧疚。
另一邊,在文化局的積極組織下,展出了陸廣德的所有水墨畫作品,在國內外引發了巨大的轟動。
而陸廣德經過淬鍊,初心不改,愈發熱愛繪畫藝術了。
也符合陸廣德對國畫的癡迷,以及堅韌不拔和越挫越勇的品質。
不僅如此,他還要把自己對繪畫的理解傳承下去,他站在明亮的教室裏,教授癡迷於國畫的小孩學習畫畫,悄然影響了一個個懵懂,卻對國畫充滿熱愛的孩童……這樣既不完全違背故事的悲劇基調,又能留下希望和傳承的意味。你看這樣行嗎?”
祝紅生越聽眼睛越亮。
這修改方案,不單單是“光明的尾巴”了,這是一個“勵志故事”啊!
改動太大了,可又相當巧妙,不是生硬地扭轉結局!
這小夥子,不僅才氣高,悟性也好,關鍵是……態度居然這麼好!
“好!好!這個思路非常好!但需要更隱晦一些,不要那麼直白。”
“明白!”司齊心說如果單純藝術性考慮,自己要不要弄一個開放式結尾?
比如:做了一個夢?
至於這是不是一個夢,不得而知。
夢不太好,太套路了,古人都在用了,現在還用?
司齊聽到祝編輯說“需要更隱晦一些”,他略作沉吟,眼中閃過一絲靈感的光芒。
“祝編輯,你說得對,不能太直白。我還有個想法,或許……可以用一個更含蓄的結尾。”
“哦?說說看?”祝紅生身體前傾,興趣更濃了。
司齊組織着語言,“我們先寫畫展的成功或學生的簇擁。結尾再增添一個細節:畫展的成功,極大的改善了陸廣德的生活條件,他終於要離開那間破敗不堪的老屋。在收拾最後一批雜物時,他在一個佈滿灰塵、牆皮脫落的牆角,挪開一個早已腐朽的舊木箱。”
司齊的描述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就在木箱後的牆縫裏,他的手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硬的小物件。他顫抖着解開一層層的油布??裏面,竟然是那方他以爲早已被砸得粉碎的祖傳古墨。”
“墨塊完好無損,黝黑沉靜,彷彿歲月的動盪從未發生過。窗外,是新樓工地的喧鬧聲和照進廢墟的一縷陽光。陸廣德握着那方古墨,久久不語。故事,就在這裏結束。”
祝紅生聽得屏住了呼吸,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打翻搪瓷缸:“妙啊!這個結尾太妙了!”
他興奮地站起來踱步:“‘古墨完好無損’!好!真好!它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這方古墨可以解讀爲一種象徵??最根本的東西,其實是打不垮的,也從未真正失去!你這腦子真是……絕了!”
古墨的“完好無損”是物理上的事實,還是一個飽經滄桑者精神上的幻覺或慰藉?不給出答案,把解讀空間留給讀者。
古墨是傳統、技藝和文人風骨的象徵。
它的“失而復得”(無論是真實還是象徵),都爲故事的灰暗基調投下了一束微弱但至關重要的光,暗示着某種珍貴的精神內核從未真正泯滅。
隨後,司齊告別了祝紅生,回到了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閉門不出,伏案疾書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眼帶血絲卻精神抖擻地把修改稿交到祝紅生手上。
祝紅生翻到結尾,讀着那段關於“古墨”的描寫,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半晌,長長舒了口氣:“好小子……你這改得,比我們想的……還要高明,還要妥帖!”
他拿着稿子興沖沖去找沈湖根,“老沈,快看!司齊改好了!你看看這結尾!”
沈湖根剛從文稿裏抬起頭,聞言一愣:“這麼快?別是敷衍了事……”
他接過稿子,先瞥了眼厚度,嘀咕着:“一天工夫,能改出什麼花來……”
可當他讀到結尾處??陸廣德搬離前,在牆角腐朽的木箱後,摸到一個油布包。層層揭開,竟是那方祖傳古墨,黝沉完好,恍若隔世。窗外,推土機轟鳴,塵土在朝陽裏浮沉。他握着墨,久久不動。
沈湖根捏着稿紙的手緊了,反覆看了三遍,才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臉上表情複雜得像打翻的調料鋪:“這……這結尾……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原以爲頂多是個“畫展成功、學生滿堂”的俗套光明尾巴,沒想到後面竟是這麼個……尾巴!
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歡呼厲害十倍!
“這小子……”沈湖根又是驚歎又是惋惜,“有這才華,偏偏……唉!”
他眼前浮現出昨天聽說司齊到杭州第一件事是跑去西湖邊會姑孃的場景,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湧上心頭。
“心思要是全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大器!可惜啊可惜,整天琢磨些兒女情長……”
祝紅生嘿嘿一笑,遞過一支菸:“老沈,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年輕人嘛,搞對象只要不耽誤搞創作就行了!我看他這稿子改得,絕了!趕緊簽了吧,第四期等着發稿呢!”
沈湖根哼了一聲,接過煙,就着祝紅生劃亮的火柴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終於還是在發稿單上籤了名。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帶着點無奈的意味。
校樣出來後,編輯部傳閱一圈,人人稱奇。
連最初堅決反對發表的副主編老王,戴着老花鏡讀完新結尾,也嘟囔了一句:“嗯,這麼改……倒是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