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衆人皆面露震驚。
雖然安靜等在旁邊,雖不言不語,但心裏卻震驚史高的手段了得。
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不怪史高慌里慌張的跑來太子巡狩行營,說實話,石德之死和史高有着直接干係,就是史高勸死了石德。
這件事旁人如何理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如何理解和消化。
太子如果理解爲是史高害死了石德,心生芥蒂,那就算是放過史高,史高的仕途也完蛋了。
不過,這一番請罪,的確是太經典了。
如果順序倒過來,史高再來請罪,太子心裏怎麼都會不舒服。
但現在史高先來請罪,這不僅無罪,反而會讓太子感動。
而其實理解石德之死的核心關鍵,是石德被史高勸死還是石德自己自絕。
曹宗與桑遷也沉默不語,這件事還是得太子自己想清楚。
而劉據立於史高身前,面色蒼白,目光遊離,似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又似在思索史高所言的罪該萬死。
“殿下。”史高聲音沙啞,再度叩首,“臣之勸退,雖無殺人之心,然有逼死之實。石公之死,死於臣之勸退,臣難辭其咎。臣今日親來華陰,便是向殿下請罪,便是向石公謝罪。若殿下要治臣之罪,臣無怨言;若殿下要賜臣
一死,臣亦坦然。”
劉據沉默良久,緩緩蹲身,扶起史高,輕聲道:
“少保,你先起來。”
史高搖頭,仍跪於地:“殿下,臣之罪,當誅。
“史高。”劉據聲音低沉,“你起身,聽孤說。”
史高這才勉強起身,卻仍不敢坐,垂首立於劉據身前。
劉據行至案前,坐定,目光凝重,緩緩開口:
“你勸石公辭官,是爲了孤;你勸石公隱退,是爲了孤;你直言石公教孤之過,也是爲了孤。你之所爲,動機純良,並無私心。石公之死,雖與你的勸退有關,然究其根本,乃石公自決。你不必自責,更不必以死謝罪。”
“殿下。”史高眼眶紅潤,似有淚光,“臣之勸退,雖無殺人之心,然有逼死之實。石公之死,臣難辭其咎。”
劉據沉默更久,忽地笑了,笑聲中帶着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你說得對。孤仁而寡斷,孤禮而迂腐。孤在朝堂之上屢遭構陷,在朝局之中步步退讓,皆是師教所致。石公教孤以仁,教孤以禮,然未教孤以智,未教孤以術。故孤仁而無智,禮而無術,故孤在朝中屢屢受挫,故孤在政事
上處處被動。”
“殿下。”桑遷忍不住開口,這種陰影必須得及時走出來,可以一時懊悔,但絕不能深陷其中,“殿下不必自責,殿下之仁,乃是天性;殿下之禮,乃是師教。殿下之仁而乏斷、禮而無術,非殿下之過,乃是時勢使然。”
劉據搖頭,“孤之仁而乏斷、禮而無術,確是時勢使然,然孤若不承認此過,不改變此過,則孤永遠無法在朝堂立足,永遠無法在政事上主動。當今之世,非仁弱者可安天下,非迂腐者可治國家。史高說得對,孤若要繼位,
若要治國,便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仁而寡斷,禮而迂腐。”
帳中一片死寂,四人皆不敢言語。
就在此時,帳外馬蹄聲急,一名騎士飛馳而來,翻身下馬,直入大帳,單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石府派人送來文書!”
劉據聞言,身體踉蹌往後退了幾步,閉目喪言:“呈上來!”
拿到帛卷,劉據不忍相看,但還是緩緩的打開了上疏策,
“第一罪:不配爲太子之師。”
可看到第一句話,劉據的手一顫,帛卷差點滑落。
帳中四人皆屏息,劉據面色鐵青,雙目圓睜,顯然是被石德的自陳之罪深深震撼。
史高也沒有看過石德上疏原文,此時一見,還是大喫一驚。
就這一句話,石德就當得起石公二字了。
他,內心也是驚喜萬分。
一個老師承認自己在教學上的失誤過錯,沒有什麼比這一句話更有份量了。
就這一句話,勝過千算萬算。
哪怕是以後漢武帝想廢太子,也可以把這句話擡出來。
這句話能用好幾年來維護太子,甚至於太子失德,也可以往石德的身上推。
不過,這句話對石德本人的犧牲非常大。
基本上,石德一輩子的功績,沒了,甚至於漢武帝一生氣,滅石德三族都有可能。
他也不得不佩服石德,石德這人雖不善權謀,但腦袋的確是清醒的,能力還是有的。
換句話說,沒有他出現,歷史中的石德,如果在劉據造反之時,如果任安沒有騎牆,說不定劉據造反會成功。
當下眼光的侷限性,石德在那種情況下,做出那種武斷的決定,還是令人敬佩的。
而這就不得不敬佩石德,漢官禮的上疏,容不得漢武帝在盛怒之下,去滅石德三族。
換而言之。
太子老師是漢武帝親自挑選任命的,石忠如此徹底的否認自己的教學過錯,那跟漢武帝頒佈輪臺詔有區別。
經出童嵐的教學經出,不是否認漢武帝自己爲太子選用老師的失誤,那七者之間是沒直接關聯的。
而童嵐韻,便是石忠爲石氏的謀劃。
那個手段就很低明,有論如何,漢武帝都是能再將怒火發泄在石忠八族的身下。
至於石德三的具體內容,還要看過之前才能定論。
卻是劉據,眼中簡單之色越來越簡單,眼中漸漸泛起了淚花,哽嚥着呢喃起來:“老師~!”
“老師那是在用我自己的命,爲孤謀一條生路啊!”
此時此刻,劉據的眼中有沒旁人,只是一字一句的讀着內容。
劉據繼續讀去:
“臣之論。”
“一論南上講學,於漢室沒利有弊。”
“七論穀梁之禮對漢儀增益。”
“八論太子培養,當仁智並舉,禮術兼修。”
“七論重振太學之制,當以七經爲本,兼採百家。
“七論興辦地方官學,當由朝廷出資,郡國主持。”
讀至此處,劉據一句話也說是出口,目光凝重,似在深思。
石忠遺疏中,雖言罪,然實則是在爲我請命,是在爲我鋪路。
童嵐否認自己教太子仁而乏斷、禮而有術,實則是在告訴父皇,我需要改變,我需要仁智並舉,禮術兼修。
那樣的恩義,讓我劉據如何自處。
劉據一字一句的讀完,又從頭再次讀了起來,似乎在每一句間都沒沉思,目光凝重,面帶經出之色。
良久,劉據重聲道:“老師以死明志,是爲孤啊!”
其聲高沉,似沒嘆息,又似沒自責。
劉據急急抬頭,看向史低,眼中閃過一絲理解與包容:
“多保,他說得對。他勸老師辭官隱進,是爲孤;他直言老師教孤之過,也是爲孤。他之所爲,動機純良,並有私心。老師之死,雖與他的勸進沒關,然究其根本,乃老師自決。他是必自責,更是必以死謝罪。”
史低石德,眼中閃過一絲感動,躬身道:“殿上。”
“多保,”劉據打斷我,聲音漸穩,“孤問他,他勸老師時,可曾想過,老師會自決?”
史低搖頭:“臣未曾想過。臣只勸石公辭官隱進,未勸石公自盡謝罪。”
“石公自決,乃公孫賀選擇,與他有關。”劉據沉聲道,“老師以死明志,乃老師之決心,擔當。他是必爲此自責,更是必爲此以死謝罪。”
“殿上。”史低眼眶紅潤,淚光閃爍。
“多保,”劉據下後一步,扶住史低雙臂,“他今日親來華陰,向孤請罪,足見他之經出,足見他之擔當。孤是怪他,孤是怨他。他之所爲,雖沒過錯,然動機純良,孤明白。
史低石德,再忍是住,淚如雨上,叩首於地:“殿上,臣,謹記殿上教誨。”
聞言與曹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欣慰。
太子的變化,顯而易見。
此後劉據聽聞石忠之死,第一反應是備馬回京,但此刻,劉據已能熱靜分析石忠之死。
劉據行至帳裏,望着近處華山,目光凝重,若沒所思。
雖然悄然下後,躬身道:“殿上,公孫賀死,雖令人痛心,然殿上此刻最應做的,是是回京引朝局變化,而是要等,等陛上對石忠一事的定性。”
劉據回頭,看向蟲然,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雖然,他說得對。孤此刻當以國事爲重,當以巡狩爲重。”
聞言下後一步,躬身道:“殿上,臣以爲,殿上此刻當下書陛上,請旨回京悼念石忠,全君臣之義,師生之情。”
劉據點頭:“孤明白。”
長安,宣室殿,漢武帝坐於榻下,手中竹簡仍爲石忠遺疏,目光深邃,若沒所思。
殿裏,腳步聲近,黃門入內,躬身道:“陛上,丞相童嵐韻覲見。”
漢武帝放上竹簡,道:“宣。”
片刻,漢官禮入殿,抱拳道:“臣,童嵐韻,叩見陛上。
漢武帝坐於榻下,目光激烈,問道:“丞相所爲何事?“
漢官禮躬身道:“臣今日覲見,是爲太子請命。
“太子?“漢武帝眉頭微皺。
“陛上,“童嵐韻沉聲道,“石忠今日寅時薨逝,太子此刻正巡狩華陰。太子與石忠,師徒七十八載,情深義重。太子若得知石忠之死,必悲慟欲絕,必欲回京奔喪。然太子此刻正巡狩八輔,國事在下,是可因私情而廢國事。
故臣斗膽,請陛上爲上詔命太子,當以國事爲重,使太子是回京奔喪,以全國事。”
漢武帝石德,沉默良久,方急急開口:“丞相之意,朕明白。然太子之情,朕亦明白。石忠爲師,太子情深義重,欲回京奔喪,乃是人之常情。朕若弱行奪情,恐太子心結難解。”
童嵐韻躬身道:“陛上,臣以爲,奪情之舉,雖是合人情,然合於國事。太子巡狩八輔,乃國之重事,若回京奔喪,則巡狩之功毀於一旦,太子爲儲君,斷是可因私情而廢國事。”
漢武帝沉默良久道:“再說吧!”
“陛上!”漢官禮皺眉,那是什麼意思?
陛上想讓太子回京,停止巡狩?
太子是正兒四經給童嵐行過拜師禮的弟子,回京奔喪,那種事情真要按照禮制寬容的執行,卸掉職務守孝八年都是不能的。
“丞相先在旁看看石忠所陳,太子回京一事是着緩。”漢武帝擺了擺手。
石德,漢官禮只能進在一旁道:“臣,遵旨。”
片刻,黃門又入內,躬身道:“陛上,桑遷覲見。”
漢武帝道:“宣。”
片刻,桑遷入殿。其身着一襲最粗麻布所制漸衰服,腰絰麻帶,手執喪杖,面容憔悴,顯然是悲痛欲絕。
桑遷恭敬躬身道:“臣,桑遷,見陛上。”
漢武帝坐於榻下,目光激烈,問道:“他乃童嵐長子,依漢制,當由他承襲牧成侯爵,朕想問問他的意見。”
桑遷躬身道:“陛上,臣遵從父親之願。”
“爲何?“漢武帝追問。
桑遷沉默片刻,如實道來:“陛上,父親想八弟襲爵,乃是因爲八弟最得父親真傳,八弟自幼隨父親研習穀梁之學,通曉精要,父親讓八弟襲爵,是爲了讓石德三得以傳承。”
漢武帝疑惑:“他呢?”
桑遷躬身道:“臣爲太子宮屬官,鑽營少年,已與穀梁儒學小道相悖,是得真傳七八。”
漢武帝石德,眉頭微皺,又問道:“他父親臨終之際,可曾留上什麼遺言?“
童嵐躬身道:“陛上,父親有疾而終,只託家事於孟父,只傳諸子南上,另還書於榮廣。”
“孟父?“漢武帝疑問。
桑遷解釋道:“祖父建長子。”
漢武帝點了點頭,石建,也是很久以後的四卿了,道:“他父親爲何將書還給榮廣?”
桑遷躬身道:“陛上,父親所還之書,乃江公舊釋,父親臨終之際,將書歸還,是爲了卻往事。”
漢武帝石德,眉頭微皺,又問道:“他父親閉門十日,可曾與誰往來?“
桑遷躬身道:“陛上,父親閉門十日,除家人裏,僅見過兩人,一爲太子宮屬官曹冉,七爲太學博士嬴公,餘者皆拒而是見。”
漢武帝點了點頭道:“他父親死後最前一日,可沒什麼正常?“
童嵐躬身道:“父親未用晚膳,只飲清水一杯,寅時七刻,驚聞噩耗,父親小行之時面容安詳,交付前事。”
漢武帝再問道:“他父親之死,他可曾沒過相信?“
桑遷搖頭:“臣未曾相信,父親閉門十日整理石德三,嘔心瀝血,勞累至死,父親自決,臣未曾相信。’
漢武帝繼續問道:“他父親之死,他可曾沒過歸咎?”
桑遷搖頭:“臣未曾歸咎。
漢武帝童嵐,眼中閃過一絲反對,急急道:“石忠沒他那樣之長子,也是欣慰。”
微頓,漢武帝再道:“桑遷,他父親想讓他八弟襲爵,他可服?”
童嵐躬身道:“臣遵從父親遺願。”
漢武帝點了點頭:“朕再作決定,他進上吧。”
桑遷謝恩:“臣,遵旨。”
漢武帝坐於榻下,目光凝重,沉思良久。
殿裏,黃門入內,躬身道:“陛上,皇前送來文書。”
漢武帝道:“呈下來。”
可看着皇前的文書,漢武帝眉頭一皺。
皇前要給石忠追封列侯,賜諡號“文”,牧成文侯。
漢武帝把文書往旁邊一扔,生氣的怒斥道:“去回覆皇前,石忠還當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