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還是沉默!
安靜,還是安靜!
長樂宮內,皇後坐在鳳鸞寶座之上,衛君儒,公孫賀,公孫敬聲,劉盛,劉暢,曹宗,趙欽依次列座。
劉據就站在殿中,一動不動。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整整兩刻,殿內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有人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錯了?
沒錯?
沒錯?
錯了?
皇後心思萬分複雜的看着一句話不說,頭杵着的劉據。
思考的不是公孫敬聲錯不錯的問題,包括她在內,所有人都清楚,公孫敬聲錯了,可那是公孫敬聲。
思考的也不是去銷燬證據又被奪爵的問題,包括她在內,都清楚,她們都錯了,可那是因爲太子。
她思考也是太子!
此時此刻這兩個正反問題,是縈繞在她腦海裏的疑惑。
太子替公孫敬聲頂罪,應不應該?
不應該,怎麼都輪不到太子。
應該,怎麼都不應該。
可太子去給公孫敬聲頂罪,闖宮闈,追着陛下前往大臺宮,陛下又輕拿輕放的回了宮。
太子?
太子在整個過程之中,甚至連被斥責都沒有。
不是她非要看到太子被斥責,只是想不明白,也看不懂,太子在幹什麼,陛下又在幹什麼。
就好像兩支軍隊的統帥隔着上千裏,沒有指揮,兩支軍隊廝殺了起來,兩敗俱傷。
然後,軍隊的統帥各自停手。
此時此刻。
也不止是皇後,兩側的公孫賀,劉盛,劉暢乃至公孫敬聲,都安靜的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責罵太子?
還是責罵他們自己?
“太子回去歇息去吧,還是要按時休息,注意身體,不要再熬夜了!”
衛子夫還是輕嘆一聲,公孫敬聲一案已經結束了,再去追究是非對錯,已經沒有了意義。
“兒臣謝母後掛念,母後也要保重身體,莫要因爲兒臣之事操勞過度!”
劉據緩緩的抬起了頭,還是張口艱難道:“兒臣還有一事,請母後明鑑!”
“太子儘管直言!”衛子夫略帶着一絲的疑惑。
“兒臣………………”劉據猶豫了一下,直率道:“太子家令署,有食官令,倉令,都內令,獄令,各有令丞典事史。”
“太子詹事署內,有丞薄典事史。”
劉據還在說話中,衛子夫便疲憊的抬手打斷劉據的話語,神色複雜的輕聲道:“太子已堪當大任,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吾不會再幹涉太子宮內政。”
“兒臣謝母後寬恕。”劉據頓時喜上眉梢的恭敬一拜:“兒臣這幾日將諸事議定後,呈於母後過目。”
“嗯,太子有心了。”衛子夫點了點頭。
“兒臣告退!”劉據恭敬的再拜,緩緩的離開了長樂宮大殿。
而此時。
史高府邸,着實是因爲客廳小,書房也小,容納不下四五十號人,只能在圍在院中教學。
“相對於文字記錄而言,奇譜統計法配合算數字,在下認爲,主要可以在以下幾個地方應用!”
“第一是軍事方面,按此統計法可以清楚的進行分類統計。”
“第二是官職俸祿方面,對於官員的俸祿支出進行分類統計,一目瞭然。”
“第三是經濟類數據統計,在下看來這是可以全面推行,除了必要的陳述之外,奇譜統計可以對賦稅,貨幣,鹽鐵,物價等更爲清楚的記錄和處理。
史高像是一位老師一樣,在一面白色的木板之上,拿着炭筆講解表格統計法和數字變化方式。
甚至,下面還有“大司農部丞’提問:“方法是好方法,但是此法相對來說,在帛卷之上以尖細的毛筆記錄最佳。”
“但目前朝廷的公文,其實大多數都是以豎簡從右至左,自上往下逐條書寫,而此法相對來說,對竹簡的要求會更高許多。”
“那是自然,這就要看諸位如何衡量了!”史高沒有藏私的直言不諱。
甚至沒有提什麼條件,就把這種劃時代的方法全盤托出。
他現在,只想盡快教完,然後去睡覺。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了啊!”
可這一幕,落在院子邊緣位置觀察着的蟲然眼裏,內心湧出無邊的震驚。
史高這是何等何能,來教這些人?
大司農部丞,看起來像是坐在那裏乖巧聽話,積極發問的學生。
可實際上,那是真真實實掌管國庫調度的大司農官員。
就算是桑弘羊要從國庫調錢,也要這位簽字用印來同意!
此時看着這位像個學生一樣坐在這樣的一座簡陋的院子裏,甚至這府邸客廳小的都容納不下四五十人,簡直在刷新他的認識。
每一次有如同‘學生’一樣的官員提出問題,在他這裏都是那麼的刺耳。
“別的不說,此法對人口的統計有大用,以後全國各地的人口,除了總述之外,一律按此法分門別類的統計,一目瞭然。”
“而且在下以爲,少保可將此法出書一篇,當爲典藏撰名入庫,是由天祿閣抄送各郡縣國,以供瞻讀學習。”
戶曹尚書十分認真的聽講學習,並認可點頭。
蟲然感覺這話十分刺耳!
這是掌管全國戶籍的戶曹尚書,奉於中朝,與丞相府戶曹掾併爲兩戶曹,共享全國戶籍造冊。
可現在,這樣的朝廷官員,不僅坐在小凳上認真聽講理解,還主動提出讓史高出書立言?
匪夷所思!
這樣的待遇,哪怕是太子殿下都沒有。
不......猛然間蟲然驚覺,一股酸溜溜之感襲來。
原本他還覺得不合常理,可他越看這場景越覺得不對,這是‘天人三策',這是‘推恩令',這是‘治安策’,這是‘鹽鐵論’,這是‘諫獵疏’,這是‘太初曆’!
而陛下認爲,史高的這個什麼‘奇譜大法’和‘算數字”,是可以與這些名策相提並論的國策。
“那這賞賜,有點低了啊!”
蟲然不由嘀咕,這就有點想不明白了,陛下的賞賜聽起來千金千畝的很多,如果真有這樣的高度,那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可這個這個規模,那是堪比上了!
但不管怎麼說,史高正在以這樣的方式,進軍朝堂!
哪怕是此前史高擔着新置的少保之名,兼任太子家令一職,那太子宮終究是太子宮,和真正的中央官署官員,沒法比。
現在,史高用這種稀奇又實用的知識,無聲無息站在了......朝堂。
就如同那前邊坐着的太學大祭酒平一樣,現如今整個大漢所實行的太初曆法,就是鄧平所主持修訂並推行天下,天下共遵之。
即便是陛下見了,也要禮待一二。
而相比起曆法,這個奇譜統計之學,算數字,那可能遠比曆法更要實用,一旦開始從中央官署實行,那今後恐怕人人都要提一嘴:這是史高之法了!
“嗯!”桑弘羊認真聽完,也理解到七七八八了的緩緩起身,笑道:“我等奉聖命前來,陛下是嚴令了老夫及大司農各署,要實用奇譜統計之法和算數字。”
“日後在實用之中,若有什麼問題,還望少保能不吝賜教!”
“一時奇思能得陛下及諸公卿所用,實乃在下之幸,諸卿若有吩咐,在下定當竭盡所能!”史高頓時恭敬的回禮。
“時候也不早了,那不如今日就先這樣,如有問題,待明日再論!”桑弘羊沒有問時間,只是看了一眼太陽漸落入黃昏,便主動提出散職。
就算是有問題,那也是明日的問題。
史高早就不想講了,簡單的表格統計法和數字,其實算不上什麼高難度的知識,難的是對錶格統計法的實際應用。
就好比一個碗,在碗裏盛白花花的大米飯還是一坨,那就不是碗能決定的了。
把桑弘羊和建章宮井榦樓的牛人羣送走,史高總算是鬆口氣:“睡覺,天塌了也得睡覺了!”
早就瞌睡的不行了,也就年輕,真能造。
但凡他上了六十歲,不要說現在,在上林苑官道漢武帝的車駕裏,他都能睡着。
硬生生給熬到了下午五六點。
“什麼意思,陛下給你官職了,你小子要平步青雲了?”
桑弘羊,鄧平幾十號人剛走,蟲然就嘀嘀咕咕湊上來,一臉狐疑瞅着史高。
“你怎麼還不去?”
史高早就想說蟲然但礙着有人在沒說,上點心。
“這些年母親在膠東壓榨我家,我家子弟在膠東混不下去,就只能來京城謀生了。”
“好歹我也是承襲開國功侯,你以爲像你,孤苦伶仃?”
“放心,就算是爲了將來我能回到膠東,我也會對你言聽計從的。”
蟲然一副鄙夷之相。
史家可不是微末小門小戶,只不過,是有些人自己作。
“上點心吧!”史高轉身去睡覺。
“知道知道。”雖然擺了擺手,也不想再糾結史高的問題。
可剛走兩步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持‘謁'遞名帖。
“太子家令丞趙傳謁見少保,還望通傳。”
古怪的回頭看了一眼,雖然頓時樂了起來。
雖然不明白,這才幾個點,就想無精打采的想要睡覺,但這個願望怕是要落空了。
這蹩腳的府邸,一時半會指定是消停不下來了。
經此一鬧,整個太子宮各個屬官的風向要大變了。
就是不知道,宮裏的那位要作何想法!
“終於來了!”
史高已經走在臥房門口了,可聽到門房管家稟報,原本要踏進去臥房的腳,又收了回來。
他入京一個月,上下折騰了四五天。
太子家令這個真正在他領導下的直屬部門下轄四令及丞屬,從來沒有踏足過這裏。
但是如今,是終於來了!
太子家令,領“東宮”大管家和內廷司法,也終於可以動一動了。
太子宮不是郡縣官署,打壓扶持就能懾服治下,太子宮?政於長樂宮,權屬上屬於長樂宮外置宮殿羣。
因爲儲君的特殊性質,由太子領導。
但想要動這裏面錯綜複雜的關係,不是他能撼動的。
公孫賀有句話說的是不錯,如果他和公孫賀鬧翻到發起戰爭的地步,他會頃刻間失去對太子家令署的控制。
而現在,太子家令丞前來,更直白一點,就是太子宮主權正在從長樂宮轉移至太子宮。
“引入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