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就不用給我了。”
屠夫摁着手柄另一端,想要加重力道,卻發現竟無法再進一步。
他看着發紅的手心,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見他不語,只是保持一個姿勢不動,明澄推了推,語氣堅定:“叔叔,你真的不用再考驗我了,師父跟我說過金斧頭和銀斧頭的故事。”
“不管是金斧頭,銀斧頭,還是……”明澄看了眼斧頭,澄澈的眸子裏閃過些許嫌棄,“還是生了鏽的髒斧頭,都不是我的,我不能要。我是幼兒園未來的優秀畢業生,不會說謊的。”
屠夫:“……”
隨後,明澄主動鬆開了手,“叔叔,你還是自己收好吧。”
隨後她轉過身,欣然整理了一下已經收回來的工具們,“我剛纔正在到處找它們呢,叔叔,其實你是特地來還給我的吧?”
“謝謝你,叔叔,你真是好人。”
遊戲系統:【……】
“不過,”她抬起頭,誠懇地問:“你頭上的切割機也是我的,可以還給我嗎?”
屠夫沉默了一陣,已經縮成針孔大的黑色瞳孔一縮再縮,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他一言不發,用力拔出了頭上的切割機。
明澄緊盯着他的動作,發現他的頭上出現一道溝壑,但是並沒有流血,這才放下心。
她絲毫不吝誇讚:“叔叔,你的頭,看上去很適合卡切割機的呢。”
屠夫:“……”
遊戲外,不管是華國還是其他國家,都在等着系統判定結果。
這次的遊戲自檢花了很長時間。
一直到了晚上,郎月和郎星還在就視頻裏閃過的東西到底是不是反光塑料袋而爭執。
宿舍樓上,蔣明野點了根菸,紅色的煙火明滅,他注視着樓下那對吵架吵得快要打起來的姐弟倆。
“這麼早歸隊?”鄔縱將他雙目中的紅血絲盡收眼底。
蔣明野搖了搖頭,眼神晦暗不明,“在家閒着也是閒着。”
他朝鄔縱遞上煙盒,鄔縱沒接。
一旁,燕行遠背靠欄杆伸了個懶腰:“讓他有點事做,心裏也能好受一點。”
隊裏的成員,除了天生孤兒,剩下的親人大都是因遊戲而喪生,郎月和郎星是幸運的,還有彼此。
蔣明野家裏原本還有一個妹妹,可在上場遊戲中,她第一次被選中成爲玩家,最後沒能走出來。
鄔縱見過兄妹倆互相嫌棄,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可蔣明野這段時間的消沉也是真的。
後來,他就報名了精英小隊。
恰好一隊在擴張,通過考覈後,他便成了一隊的一員。
鄔縱原本給他放了兩週的假,但處理了妹妹的後事後,他就直接入隊了。
大家都有過失去親人的經歷,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蒼白,只有等他自己緩過去。
燕行遠看了眼手機,放鬆的眉眼一凜:“遊戲系統回覆了。”
鄔縱和蔣明野也站直了,同時看過去。
忍國的那條報錯帖已經被鬥嘴的樓層頂出了數千萬條,而系統一回覆,就自動置頂了:
【檢測結束,初始判定有效。華國《難道我也是都市罪惡的一環嗎?》副本通關,結果不作更改。】
剛纔還在喋喋不休的忍國網友全都噤聲了。他們敢附和舉報,但不敢對遊戲已確認的調查結果置喙。
然而事情還未結束,忍國曾經因爲倒計時卡頓而逃過一劫的情況也同樣被曝光了出來。
這回,受到質疑的輪到他們了。
這還沒完,華國等曾被舉報的國家們聯合,向系統提出了關於舉報行爲的規範要求。
雙管齊下,從國家到普通民衆都在向遊戲施壓,忍國網友們的蒼白辯解被巨大的憤怒之聲淹沒。
很快,遊戲系統也再度有了回應。
【關於忍國去年春季度《拜託,請爲真理獻上生命吧!》副本異議的調查結果:檢測結束,初始判定無效,副本失敗。補罰將於次日生效。】
【關於遊戲內舉報行爲的規範:若經查證爲主觀惡意舉報,且被舉報國在副本內並無違規行爲,則懲罰舉報國下個副本的存活線要求提升10%】
論壇上瞬間一片歡騰。
【華國-真理是我:遊戲降臨這三年,還是第一次這麼爽。】
【華國-匿名:短暫原諒這破遊戲一秒。】
【華國-必勝:雖然很高興,但是可沒必要感謝遊戲哈,只不過是惡人自有惡統磨罷了。】
華國異調局的人也都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我發現忍國那個副本的自檢就很快啊?”
“這麼說,這次確實是我們運氣好了?”
“反正系統也沒檢測出什麼不是嗎,希望這種好運氣可以延續下去吧。”
可下一秒,天空中那個巨蛇圖標再次閃爍。
接着,那陣熟悉的、歡快的音樂聲再度響起。
剛纔還在慶幸的衆人立即變了臉色。
雌雄不辨的機械音響徹這片大地:【各位,晚上好,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們,你們最愛的貪喫蛇又上線啦~一小時後,華國將開啓下一個副本,讓我看看,這次喫哪裏比較好呢?】
一陣卡頓的笑聲過後,系統的聲音接着響起:
【本輪副本名稱:《到底還能不能過個好節了!》住在幸福市幸福小區的李曉陽,發出了這樣的牢騷。】
【本輪副本生存率要求:百分之六十。】
【大家做好準備,系統即將隨機抽取幸運玩家嘍~叮叮咚咚咚~】
異調局內,所有人都已被緊急召集起來。
“新副本怎麼會這麼快就來?”
“就是啊,我還以爲這回可以歇一段時間了呢。”
在此之前,最密集的兩場副本之間也間隔了一天。
鄔縱想了想,“可能跟這次自檢有關。”
只是他們還不清楚遊戲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不管怎麼說,坐在這裏的每個人都做好了隨時進入副本,甚或是隨時犧牲的準備,雖然驚訝,但還不至於亂了陣腳。
方聞英蹙眉問:“這一輪遊戲吞噬的目標土地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旁邊的科員回道:“還沒有,要等結果出來,至少也需要一天。”
楊昭寧磕了磕筆帽,“這回的副本名字是《到底還能不能過個好節了》,雖然信息有限,但我更偏向於,這次不會是純物理副本了。”
大家的共識是,相較於不科學的靈異副本,還是物理副本更好對付些。
不過真遇上了也沒辦法。
“這輪遊戲,郎星和郎月儘量迴避。”鄔縱抬眼說。
兩人對視一眼,這回沒有再吵架,而是同時嘆了聲氣。
姐弟倆最相像的地方除了長相,便是都怕鬼。
郎星遲疑了一下,“其實,聽副本名字,感覺就算真有靈異成分,也可能沒那麼恐怖?我覺得我可以參加,畢竟如果能隨機多我一個,就少一個普通人了。”
郎月也連連點頭:“沒錯,也算上我。反正再怎麼樣,至少肯定比去年那個《誰想和我捉迷藏呀》要好。”
提起這個副本,兩人都白了臉色。
那次他們不走運,都被隨機進了遊戲,最後差點沒能活下來。
方聞英沉思了兩秒:“從生存率劃線來看,百分之六十,這個副本的難度應該跟上一個罪惡都市副本差不多。”
“不必完全把郎月和郎星排除,不過重心還是放在鄔縱,楊昭寧,徐望舒,秦赴川和湛青身上。”
這幾個人是一隊裏最適合靈異副本的,膽大,理智,更重要的是足夠穩定。
接着她又報了二隊和三隊裏的幾個名字。
被叫到的人都點了點頭。
方聞英頷首,“一隊二隊三隊,都做好進入遊戲的準備。”
灰白天空中,歡快的鈴聲又響起來了。
【叮叮咚咚咚~本輪遊戲的幸運玩家已經全部誕生,共計二十人,接下來就是激動人心的揭曉環節啦!】
所有人手頭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二十個玩家,相較於全國總人數來說,絕對不算多,被選中的幾率不大。
可一旦被選中,生命就幾乎能看到盡頭了……
所有人的心都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有的閉上了眼等待宣判,有的執拗地看着天空公佈答案。
天空中,第一張臉逐漸顯現:【恭喜:嘉水省-嘉水市-臨湖區-臨湖街道-林小楠。】
林小楠一次又一次確認着那張臉,直到眼見自己的手背上出現一條小蛇印記,那是被選中的玩家纔會有的,實在無法自欺欺人說那不是自己,與一旁的父母抱頭痛哭起來。
接着是第二張臉,第三張……
最後,二十個名字全部被報了一遍。
沒被選中的紛紛喜極而泣。
這二十人裏,特殊小隊共有四人被選中,一隊的鄔縱,蔣明野和徐望舒,以及二隊的陳州。
數量不少,屬於正常範疇。
異調局的人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再經歷上一個副本無人領頭的提心吊膽了。
畢竟剩下的普通玩家,全是第一次進入遊戲。
【請幸運玩家們做好準備,傳送即將開始,直播間已開啓。】
明澄一眨眼,上一秒她還在整理自己的工具包,那個好心叔叔在遞給她切割機之後就突然消失了,她正要尋找,下一秒竟又出現在了陌生地方。
那一大堆空調燈泡電梯都還沒修呢……
她低下頭,隨即振奮起來。
優秀畢業生!一定會是她!
還是看看這一次,幼兒園又要給她什麼考驗吧。
眼下,她正站在一座小山上。
目光所及之處是秀美的綠野和湖水,被一排排二層或三層的小樓包在中間,小樓的外牆貼着淺灰瓷磚,暗紅色琉璃瓦的屋頂整齊劃一。
此時正是傍晚時分,順着風,從山下飄來了一陣食物的香氣。
明澄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
這裏好像有很多人。
她是不是可以去化緣了?
在她沒看到的另一邊,正聚集着一羣人,正是剛進入遊戲的玩家。
衆人環顧四周,不遠處,瀝青鋪就的主幹道邊上有一塊嶄新的指示牌,上頭寫着南灣農家樂幾個紅字,旁邊畫了個箭頭。
蔣明野抬眼看了眼周圍,加上他,這裏總共有十個人,每個人肩上都揹着包。
特殊小隊的人有兩個,一個他,一個徐望舒。
鄔縱和陳州應該是與他們分開登入了。
認出這兩個國家隊的人,其他幾個普通人肉眼可見鬆了口氣。
而直播間裏,這一處已聚集了大量的觀衆。
【這八個人的運氣可太好了,一進副本就可以抱大腿了,還有四個跟着鄔縱和陳州,鄔縱這麼強,他們運氣也好。】
【有鄔縱這幫大佬在,這個副本應該能過吧?】
【那可是國家隊,要是他們也失敗,唉。】
【要是這樣還能失敗,乾脆全死在遊戲裏好了,別出來丟人了。土地消失就消失,反正我們外面的人會提前撤退,死不了哈哈!】
【這十幾個玩家運氣是好,可還有四個倒黴蛋得自己摸索啊,總感覺不太妙……】
被評論提及的四個普通玩家,正站在後山的一棵槐樹下,面露恐懼。
與此同時,鄔縱六人也正觀察着四周。
他們正站在一處小區門口。小區的大門敞開,崗亭裏也沒有保安的影子。
陳州指了指不遠處一塊陳舊的門匾,上面幾個佈滿灰塵的燙金大字,正是副本提要中講到的幸福小區。
恰在此時,系統的聲音再度在每個人耳邊響起:【所有玩家均已到齊,副本《到底還能不能過個好節了!》正式開啓。】
【國慶七天樂,難得的小長假,李曉陽卻樂不出來。本次副本結束條件:陪李曉陽度過這個小長假,並找出讓他過不好節的罪魁禍首。】
【副本結束之前,請保持百分之六十的生存率,否則將判定遊戲失敗喔~】
山上,明澄已跨步朝山下的房子跑去。
而幸福小區門口,一個矮胖的年輕男人突然出現,朝鄔縱幾人跑去。
“鄔縱?陳州?”年輕男人遠遠叫道。
明明腿短,可他的步伐卻奇快,轉眼間便到了跟前。
“還真是你們啊。”
他長相普通,丟進人堆裏便轉瞬即忘,只是看向他們的視線卻透着股詭異。
男人跑得滿頭是汗,卻也不擦,目光陰沉沉地掃過他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普通玩家們同時一怔,他們根本還沒來得及探究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
可男人哪怕不是boss也應該是個重要npc,表情大有答不上來就要手撕他們的陰鷙,都有些慌亂,紛紛看向鄔縱和陳州。
鄔縱則望向男人來時的方向??是小區裏。
結合他剛纔喊了他們名字,他冷靜抬眼:“不是約好了的嗎?”
男人盯着鄔縱看了一眼,緩緩笑了笑:“沒錯,咱們約好了的,就是跟你們開個小小的玩笑。”
他又看向躲在鄔縱身後的四人,笑容更大了,“瞧你們,見到我怎麼這幅表情,我有這麼可怕嗎?”
那幾人連忙擠出笑容:“哪有的事!咱們不是朋友嗎?”
他點了點頭:“是啊,咱們可是朋友。”
“可是,我不是提前告訴過你們我家的門牌號了嗎,爲什麼要站在這裏?爲什麼不直接進去?”
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每個人,輕聲細語:“你們這些人,真的是我的朋友們嗎?”
那張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微胖的身軀猶如氣球般開始脹大:
“現在,告訴我,我家在幾棟,幾樓,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