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在黃河上遊的關中可以利用關中建設的幾處河渠,給下遊分攤壓力。
在黃河還未改道之前,如今的運河還是能與洛河連接的。
張蒼深知這條運河的重要,連接南北之餘,建設漕運,便能有更多的工匠,船伕,加強南北聯繫。
扶蘇道:“此事你去辦吧。”
張蒼行禮告退。
殿內重新安靜了下來,扶蘇走到殿內的編鐘旁,看着編鐘上的雕紋。
自從記事以來,這些編鐘就在章臺宮了。
扶蘇也會想想宮裏還有沒有寶貝沒有送去驪山陵的。
這個編鐘要不要也送過去,又考慮編鐘的存在事關章臺宮的規制,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有內侍來稟報,說是張蒼讓劉肥調動了不少人手去開渠。
扶蘇詢問道:“丞相府有人議論什麼嗎?”
這個內侍是以前跟在田安身邊的,他叫戶,平時辦事也得力。
田安取名叫他聽戶,聽戶這個稱呼一般是指人的耳朵,因這個內侍從小聽力就不好,呼喚他時他有時會聽不到。
田安急得時候就會去擰他的耳朵,說他的耳朵長着沒用,纔給他取名聽戶,聽戶聽戶就是用來聽的,換言之他應該叫耳朵。
只是聽戶這個稱呼更加雅觀一些。
聽戶又道:“聽聞有人從蜀民常會進山餵養白羆。”
白羆便是蜀中的熊貓,詩經中常將白羆,類貔貅,或者是等類似的牲口用來稱呼熊貓。
扶蘇道:“蜀民有這等風俗嗎?”
皇帝的目光依舊看着這些編鐘,聽戶回道:“說是蜀民爲了紀念一個夫子,那個夫子姓韓,當年離開蜀中之後,便再沒有回去過。”
扶蘇道:“看來韓夫子在蜀中辦了不少博得民心之事。”
聽戶又道:“今天丞相府還有一事。”
“什麼事?”
“聽說又要治水,還是有人抱怨的,司馬欣卻說大秦自一統中原後數十年來,一直以治水作爲這個國家的頭等大事,事關萬民生存,治水之事決不能有半分懈怠。
聽?言罷,等候着皇帝的話語,若是皇帝此時問是那些人在抱怨,他當即就將名冊遞上。
聽戶沒有田安那般的溫和且寬容,他是一個行事一絲不苟的人,這都是田安教他的,只是田安將他教的不近人情。
身邊有個不近人情的內侍不是一件壞事,至少這樣的人在身邊會覺得很安全。
扶蘇吩咐道:“今天民要回來了,你讓人去準備一些菜食,這孩子喜喫排骨,別忘了。”
“是。”
聽戶行禮離開。
扶蘇又看向掛在牆上的地圖,這張地圖所畫的河道便是京杭大運河。
張蒼與蕭何所不知道的是其實京杭大運河與另一樁偉大的工程有關,那就是南水北調。
關於南水北調這個大工程,與京杭大運河的建設基礎有關。
只是後世因黃河幾次改道,而導致京杭大運河的走向也發生了改變,甚至與洛陽河道直接斷流。
兩千年的時間跨度是很大的,扶蘇也不知道自己對黃河母親的改造,會在後世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可以後的事他也看不到了。
有關南水北調工程是自己與都水長在琅琊縣的海上商談的,雙方都覺得這個工程幾乎不可能完成,以如今的建造水平根本做不到如此巨大的工程。
而如今兩淮流域依舊完好,黃河還未入淮,一切都還在平穩期。
扶蘇也擔憂,如此建設河道,會不會導致黃河奪淮入海的局面提前出現。
治水治國都是頭疼的大事,南方的伐林建城,西邊的河西四郡,北方的匈奴教化,這些事一旦開始就是數十年之功,並非一朝一夕間可以完成的。
聽戶再一次上前,遞上一份名冊,“稟皇帝,公子衡遞交的名冊。”
扶蘇接過名冊,名冊所記的都是那些在西北援助的官吏淘汰名單,這些官吏被篩選下來的之後,要重新返回咸陽,再次聽候發落。
這些人多數都會被髮往各地,或者直接返回鄉,再者就是被太學府接收。
秦的官吏升遷其實說簡單也簡單,依照秦律進行考覈,御史暗查監督,丞相總攝人事調動。
若將秦律的考覈與量化歸類爲法,監察之法與行事準則爲術,丞相府與皇帝的決定歸爲勢,此爲秦律所體現的法術,勢。
這個決策機制也極其依賴皇帝與丞相的個人選擇,以及這個制度下臣子能力與施行決策的剛性,亦十分嚴密。
嚴密到什麼程度呢,首先保舉連坐,明確責任,誰舉薦的官吏犯錯了,保舉者同坐,以避免官吏上下舉薦的利益輸送。
底下的官吏犯錯,保舉者同罪,並且這個規矩延續到了秦國的方方面面,不論是軍中,還是太學府與太醫府。
正常的學子並不需要保舉,他們通過考試就能夠上任。
可有些特殊的人,總想着繞開這些機制,以前丞相沒有徹底根絕舉薦制度,爲了讓六國博士與六國官吏適應秦的一統,能商量的地方,李斯還是給予寬泛的處置了。
因六國博士們總是希望皇帝的律法能夠寬泛一些,讓律法有更多的可商量餘地,給官吏更多的自由量化的空間,保持六國時期就存在的經濟活動自由,給予六國舊士族更多的知識主導權。
有些事李斯可以作出退讓,有些事李斯沒有退讓。
若設身處地去考慮,扶蘇早就將六國博士都殺了,誰讓自己當時還不是皇帝呢。
秦律規定,官吏升任有資歷門檻,想要成爲縣令就必須要有三年以上在地方就任的履歷。
設五善五失的考評機制,秦真的有政績考評的要求,其中考評的便是人口,賦稅,刑獄三項,並且還有御史暗查。
若這個機制一旦失效,就如李斯所嘆息的那般不肖者得以退而休息。
如今的大秦還未設立新的丞相,這些事也就落在了自己這個皇帝手中。
皇帝個人就能決定這些官吏的去留。
聽戶又道:“小公子已回來了。”
“嗯。”扶蘇將名冊交還到聽戶手中,道:“讓衡去處置。”
“是。”
言罷,皇帝出了章臺宮就去看孫子了。
而丞相府內,公子衡還在忙碌的看着今年的春耕安排,蕭何不在的這些天,他這位公子忙得腳不沾地,連喫飯時手裏都還握着筆。
見聽戶又將名冊帶了回來,衡問道:“父皇如何吩咐?”
“公子衡處置。”
“民回來了?”
“嗯。”
衡忙得都來不及去看一眼兒子,父皇母後照顧着民,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倒也省心了。
眼看天色要入夜了,聽戶點亮了一旁的燭臺,直到入夜公子衡還在這裏處置國事。
夜色逐漸深了,公子衡用力嗅了嗅,聞到了一股椒鹽與油脂的香味。
他抬頭看去見到聽戶還站在一旁,低着頭呼吸平穩,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衡的目光看向丞相府外,見到兒子提着一個食盒而來。
“父親。”他快步上前,打開食盒的蓋子,入眼的是一盆羊排,還在冒着熱氣。
“我讓爺爺多準備一盤,給父親送來了。”
半夜見到兒子送來喫食,公子衡高興一笑,當即接過一根有些燙手的羊排喫了起來,一邊道:“你也喫。
父子兩人坐在一起啃着羊排。
“父親,是不是太鹹了?”
“不鹹,不鹹。”
“孩子親手烤的。”
“這麼晚不睡,你爺爺竟讓你送來羊排?”
“爺爺允許我來的,說是來幫幫父親。”
“那太好了,爲父這裏正好有些卷宗需要整理。
父子倆人又在這個深夜忙碌了起來,一邊忙着,公子衡也聽着近來在太學府遇到了一些趣事。
因公子衡也是在潼關讀書的,公子民也常說現在還有太學府的學子將父親與章敬將軍當作榜樣,那裏的很多學子都有一個夢想,夢想他們能夠走一遍萬里長城。
外面的夜空逐漸落下了雨水,這場秋雨還是提前來了,公子衡聽到雨水落在屋頂與外面地面沙沙聲,神色多了幾分擔憂,秋汛來了。
太學府內,王夫子正在太學府的後院與公子禮飲酒,兩人坐在涼亭下,感受着這場秋雨的寒意,還有雨水藉着風飄入涼亭內,寒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王夫子撫須道:“秋雨來了。”
公子禮道:“嗯。”
李左車快步而來,行禮道:“公子,張蒼連夜帶着人正在打開田地裏的河渠,渭南各縣也在連夜搶收豆子。”
公子禮頷首道:“希望洛陽一切順利。”
此刻的洛陽,洛河的河岸邊,蕭何坐在雨棚內看着雨水嘩嘩而下,落在洛水河中很是喧囂,雨勢越來越大,直到成了轟鳴聲。
公孫弘淋着雨趕回來道:“民夫都已回去了。”
“好。”蕭何頷首。
這場秋雨來得很急,因此蕭何覺得這種大暴雨持續不了多久,等天亮之後就會減弱,秋雨也不是隻有這一場,而是會持續數天乃至半月或者是更久。
馬蹄聲由遠及近,來人正是從關中快馬趕來的劉肥,他翻身下馬道:“蕭侍中。”
聞言,蕭何回頭看去見到了劉肥。
劉肥翻身下馬,行禮道:“蕭侍中,張府令已在關中各處開閘放水入田渠道,在汛期減輕下遊壓力。
大雨的轟鳴聲太大,蕭何朗聲道:“待修好這段河道,再去謝張府令。”
正如蕭何所料,快要天亮的時候,這場雨便小了許多,不多時就有不少鄉民帶着鬥笠披着蓑衣前來查探河道情況。
蕭何領着劉肥去了運河的上遊,此刻的運河的水位亦很高,還有一處河道正在開挖,泥土正不斷被挖出來。
雨水一旦下得久了,下方的泥就成了泥漿。
這點事難不倒蕭何,蕭何在正在開挖的河道中做了一個排水渠,一邊排積水一邊挖河道。
雨勢不大的時候,三千民夫一起勞作,一旦雨勢大了所有民夫都要回到雨棚下休息。
蕭何指向遠處的河道,對劉肥道:“那就是從漁陽郡挖下來的運河上遊,七年時間挖到了這裏。”
劉肥道:“一條大河從無到有當真是令人望而興嘆,河道極爲開闊,猶如一條大江,可容上千船隻爭渡。”
這也正是蕭何擔憂的,一旦運河的上遊被大水沖毀,淹沒下遊之後與洛河合流,洛河的下遊各地便會全數被淹,若秋汛足夠大,兩淮都要難逃一劫。
蕭何留了六裏寬的地擋住河水,如今趕着雨季搶修河道,便是與老天爭搶時間。
雨水到了午時就停了,天氣卻依舊是陰沉的,北風更冷了。
直到天色入夜之後,民夫三三兩兩離開河道去休息,秋汛每每在秋雨後的半月內會到來。
蕭何提前讓人去上遊看着河道,一旦發現上遊的水位高了,便來通知下遊,再詢問下遊情況,觀察下遊的水位。
讓公孫弘調動了一千民夫扛着沙袋穩定下遊的河堤。
就這麼持續了十天,直到公孫弘前來稟報一切都準備就緒,蕭何便讓人挖開了河堤。
當從千裏之外的北方漁陽郡而來的河水衝開了一道道河堤,大河水的水流與洛河水撞在了一起,在交匯處打出了一個漩渦,而後這個漩渦在水流衝擊下,逐漸消失不見。
北方的河流跨越數千裏地與黃河的水交匯在一起,這是人類文明歷史上的第一次,也是秦一統中原以來,人類史上最大的河道工程。
這條運河叫作秦大運河。
秦人的工程多數都是極其壯觀的,就像是令人見而生畏的嘉峪關,壯闊的萬里長城,以及如今這個連通南北的大運河,他又是繼萬里長城之後,又一個重大工程。
而在洛河的下遊,蕭何命人用數十萬石沙子壘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新河道,交匯的水流從這裏宣泄而下,並且在各處支流分流而過。
人們終於爆發出了歡呼聲,五年時間北方的半條運河終於完成了。
而連通南方幾處河道也不會太久,都水長的工事也接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