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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藥師門徒修仙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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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正人君子古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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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辰做副承運使的時候,希望手底下人都老實聽話,完全服從自己的安排,不要搞什麼幺蛾子。

現在風水輪流轉,古千鈞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聽完李秋辰只想笑。

這倒不是什麼雙標。

...

李秋辰把紙頁一張張收攏,指尖在墨跡未乾的“滅族瘟疫”四字上輕輕一按,指腹沾了點藍黑,像一滴凝住的血。他沒說話,只是把稿紙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用硃砂筆飛快畫了個小人——細腰長腿,束髮高髻,腰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左耳垂下一顆銀杏葉形的小墜子。畫完又在小人腳邊添了一行蠅頭小楷:“胡綵衣,十七歲,嘉木縣塾首席,擅解毒、制香、辨僞,左手食指第三關節有舊疤,不愈,常年泛青。”

赤鳶站在帳門口沒動,護甲縫隙裏還透着微弱的紅光,像一隻不肯閉眼的獸瞳。

李秋辰把這張紙撕下來,折成方勝,夾進案頭那本《蒼山藥經·殘卷》第七冊裏。書頁泛黃脆硬,邊緣捲曲如枯蝶翅,翻開第一頁便是手抄小楷批註:“此卷原爲藥師門徒徐氏所遺,內載三十七種失傳古方,然徐氏臨終焚其手稿七卷,唯留此冊,疑有諱。”——正是徐瀟瀟她爹徐懷硯的筆跡。

帳外忽起一陣風,卷得營旗獵獵作響,風裏裹着幾縷極淡的杏仁氣,清甜中帶一絲鐵鏽腥。李秋辰鼻尖微動,右手已無聲按在桌下暗格邊緣——那裏藏着一把非金非木的尺子,長九寸三分,通體烏沉,尾端刻着細密雲雷紋,是當年他在雲中縣舊書攤花三文錢淘來的“廢料”,後來被唐小雪認出是上古量天尺殘件,專測靈機流轉之隙。

簾子掀開。

徐瀟瀟沒進來,進來的是個穿鴉青直裰的青年,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修長卻略顯單薄,眉目清雋,脣色偏淡,左眼下方有一粒淺褐色小痣,走動時袖口微揚,露出腕骨上一圈暗金絞絲環,細看竟是活物所化——蛇鱗盤繞,首尾相銜,隨呼吸微微起伏。

李秋辰沒起身,只將手中硃砂筆擱回筆山,筆尖朝外,不偏不倚正對着那人咽喉。

“徐明遠?”他問。

青年腳步一頓,笑意未達眼底:“李副使好記性。”

“記性不好,早被人剖了腦子當丹爐養蠱。”李秋辰抬眸,“你妹妹呢?”

“瀟瀟在後營替傷員敷藥。”徐明遠聲音溫潤,像春水漫過青石,“聽說昨夜抓了兩隻螭鬼,她特意讓我帶話——若需驗屍,她可代勞。”

“不用。”李秋辰搖頭,“螭鬼皮太韌,刀劈不開,火烤不爛,須得用‘斷續膏’軟化三日再剖,你們徐家的斷續膏,三年前就停供了。”

徐明遠笑意微滯。

李秋辰卻已轉開視線,目光落在他左腕那條活蛇絞絲環上:“徐家豢養的‘銜環青虺’,本該是雌雄一對,雄虺主鎮魂,雌虺司引路。你這隻……少了個角。”

帳內霎時一靜。

赤鳶的護甲“咔”地合攏半寸,發出金屬咬合的輕響。

徐明遠緩緩抬起左手,拇指摩挲着蛇首:“李副使連虺角都認得?倒叫我意外。”

“不是認得。”李秋辰終於起身,繞過案幾,緩步走近,“是去年冬至,我在嘉木縣衙後巷見過它——那時它纏在你妹妹手腕上,角還沒斷,正吐信子舔她凍紅的耳垂。”

徐明遠瞳孔驟縮。

李秋辰卻在他身側三步站定,忽然抬手,指尖懸於他喉結上方半寸,不觸不碰,只以神識細細描摹那處皮膚之下細微的脈動節奏:“你心跳比常人快三拍,每百息必有一瞬滯澀,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氣門。徐家祕術‘逆鱗引’練到第七重,纔會這樣——可這功法,早在三百年前就被藥師門列爲禁術,因練者十有八九會咳血而亡,餘下一二,也必在二十年內骨化爲石。”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偏移,點向徐明遠心口位置:“你胸前第三根肋骨,是不是已經有點發硬了?夜裏翻身時,會聽見‘咯’一聲輕響?”

徐明遠終於變了臉色。

他沒後退,反而往前半步,幾乎與李秋辰鼻尖相對:“李副使既然知道這麼多,爲何不報?”

“報給誰?”李秋辰反問,語氣平淡,“報給唐小雪?她剛用龍威震碎兩具肉身,正忙着給營地所有人灌安神湯;報給古千塵?他今早剛拆了三架星槎的傳動陣,說零件鏽蝕得不像話;報給你爹?徐懷硯大人三個月前就‘病逝’於雲中縣藥廬,棺材擡出去那天,我親自去燒的紙錢——紙灰裏混着半片沒燒盡的蜃樓符,印着‘蒼山祕境·乙字三號甬道’。”

徐明遠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秋辰忽然笑了,那笑卻無半分暖意:“你妹妹今早端給我的那碗粥,米粒飽滿,油星勻稱,底下還臥着一枚溏心蛋。可嘉木縣今年秋旱,新米未收,營中存糧皆是去年陳谷,蒸出來泛黃發糠;至於蛋——雞舍昨夜被螭鬼攪得雞飛狗跳,現存的蛋全在廚房冰匣裏封着,蛋殼上還貼着‘癸字七號’的硃砂編號。”

他退開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皮小果,正是早上王慧心端水時順手塞給他的烤爐果:“你嘗過麼?”

徐明遠盯着那枚果子,沒接。

李秋辰便自己剝開,露出裏面琥珀色果肉,指尖捻起一小塊,湊近鼻端:“果肉微酸,但回甘極長,舌根泛起淡淡的桂皮香——這是雲中縣北山老林裏的野爐果,十年一熟,樹齡不足百年的,果肉是澀是苦,絕無桂香。你妹妹從小在嘉木縣長大,怎麼可能認得這種東西?”

他指尖一彈,果肉落地,碎成齏粉:“所以今早那個端水的‘王慧心’,不是她本人。”

帳內死寂。

赤鳶終於開口,聲音低啞:“那具屍體還在後營冰窖,頭顱完好,右耳後有顆硃砂痣——和王慧心一模一樣。”

李秋辰點頭:“假的。真王慧心右耳後沒有痣,那顆痣是用藥膏點的,擦掉就能看見下面一道舊疤——她十二歲被屠飛雲的鉤鐮槍掃中,削掉半片耳廓,後來長回來的肉,顏色比旁處深。”

他轉身走向案幾,抽出《蒼山藥經·殘卷》,翻到第七冊末頁,指着一行模糊墨跡:“徐懷硯大人臨終前,在這頁夾縫裏寫了一行小字:‘爐果生桂,非北山,乃西嶺陰穴所育。陰穴十年一開,開則地脈倒流,百草逆生。彼時若有人攜爐果而來,必自陰穴出,亦必攜‘歸墟引’殘卷。’”

徐明遠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怎知我帶着歸墟引?”

李秋辰沒答,只將那本殘卷合上,輕輕叩了三下案幾。

帳外傳來三聲悶響,彷彿有什麼重物接連墜地。

簾子再次掀開。

唐小雪走了進來,青色瞳孔尚未完全褪色,眼白處還浮着蛛網般的淡金血絲。她身後跟着銀杏仙子,手裏拎着個溼漉漉的麻布袋,袋口鬆垮,隱約露出半截靛青布衫——正是王慧心今早穿的那件。

銀杏仙子把袋子往地上一丟,麻佈散開,滾出一具女屍。面色青白,七竅流血,脖頸處一道紫痕深陷皮肉,指痕清晰,分明是被人徒手扼斃。最駭人的是她胸口——衣襟裂開,露出皮肉翻卷的傷口,內裏空空如也,心臟不見蹤影,唯有一團蠕動的灰白色菌絲,正順着斷裂的血管緩緩爬向鎖骨。

“她在冰窖裏‘醒’過來時,想咬破自己舌頭吞毒。”唐小雪聲音冷得像霜,“我捏碎了她三顆臼齒,才撬開嘴。”

徐明遠看着那團菌絲,忽然抬手,猛地扯斷腕上青虺絞絲環。蛇軀應聲斷裂,斷口噴出墨綠汁液,落地即燃,火焰幽藍,竟將地面灼出七個細小孔洞,排列成北鬥狀。

“歸墟引不在身上。”他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在我妹妹身上。她今早送粥來時,把最後半頁經文縫進了粥碗底部的陶胎裏——李副使若不信,現在就能砸開那隻碗。”

李秋辰沒動。

他望着徐明遠蒼白的臉,忽然道:“你練逆鱗引,是爲了救你妹妹?”

徐明遠閉了閉眼:“她中了‘影蛻咒’,魂魄被抽走三成,寄在陰穴深處。唯有歸墟引能引魂歸位,可這功法反噬太烈……我若不先把自己煉成半具活屍,撐不到陰穴開啓那天。”

帳外忽傳來一陣騷動。

胡綵衣衝了進來,髮髻散亂,左袖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爪痕,血珠正沿着皮膚蜿蜒而下。她懷裏緊緊抱着一隻紫檀木匣,匣蓋縫隙裏透出幽幽青光。

“李師兄!”她聲音發顫,“我在後營井口找到這個——井壁有新鮮刮痕,是利爪摳出來的。匣子裏……匣子裏是王慧心的命燈!”

她掀開匣蓋。

一盞青銅小燈靜靜立在錦緞之上,燈焰細如遊絲,卻固執燃燒,燈芯頂端,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上升,在半空凝而不散,竟漸漸勾勒出半幅地圖輪廓——山巒起伏,溪流縱橫,中央一座孤峯直插雲霄,峯頂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縫隙邊緣,密密麻麻刻滿細小文字,全是藥師門失傳古篆。

李秋辰上前一步,指尖懸於青煙之上,忽而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青煙應聲而斷。

地圖潰散成無數光點,卻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重新聚攏,在衆人眼前急速旋轉,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簡,表面浮現金色符文,緩緩轉動。

“《陰穴圖錄·殘篇》。”李秋辰低聲念出玉簡上的銘文,隨即抬頭看向徐明遠,“你妹妹沒把真貨藏在燈裏,假的才縫進碗底——她知道你會來,也知道我會拆穿你。”

徐明遠怔住。

李秋辰卻已轉向胡綵衣:“綵衣,你手臂上的爪痕,是不是在井口摸到什麼冰涼的東西才留下的?”

胡綵衣一愣,下意識點頭。

“那不是螭鬼的爪。”李秋辰道,“是銀杏樹根。陰穴入口附近,總有銀杏根鬚盤繞,它們怕火,卻喜血——你傷口滲血時,根鬚就纏了上來,把陰穴的氣息,悄悄渡進了你血脈。”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胡綵衣額角一點。

少女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掠過無數破碎畫面:漆黑甬道、滴水石鐘乳、懸浮的青銅門環、門環上倒映出的無數個自己……最後定格在一扇半開的石門前,門縫裏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掌心攤開,託着一枚青玉簡。

“你看到了?”李秋辰問。

胡綵衣嘴脣發白,點了點頭。

李秋辰卻笑了:“那就好。接下來的事,得你去辦。”

他轉身取過案上那支硃砂筆,在玉簡表面疾書數筆,符文瞬間亮起,繼而隱入玉質深處。接着,他將玉簡遞向胡綵衣:“拿着它,去井口。等子時一到,把玉簡按在井壁最冷的那一塊青磚上——別怕,磚會自己裂開。進去之後,一直走,別回頭,別數步數,別記路。等你看見第二棵銀杏樹,就在樹根最粗的那條須上,砍一刀。”

胡綵衣接過玉簡,指尖冰涼:“然後呢?”

“然後?”李秋辰望向帳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很輕,“然後你就會明白,爲什麼徐懷硯大人死前,要把‘爐果生桂’這四個字,刻在藥師門最古老的戒律碑背面。”

帳外風聲忽緊,捲起滿地枯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飄進帳內,葉脈間隱隱透出淡金紋路,赫然是一枚未乾的銀杏葉符。

李秋辰伸手接住,葉脈紋路在他掌心微微搏動,像一顆微小的心臟。

他低頭看着那片葉子,忽然想起昨夜照真瞳初醒時,曾在螭鬼血肉深處瞥見的一幕——無數細如髮絲的銀杏根鬚,正從它們脊椎骨縫裏鑽出,深深扎進大地,彼此勾連,織成一張橫跨整個祕境的巨網。

而網的中心,是一座無人知曉的地下宮殿。

宮殿穹頂,懸掛着七盞青銅燈。

其中六盞燈火搖曳,第七盞……燈焰早已熄滅,燈座上積滿厚厚一層銀杏葉灰。

灰堆中央,靜靜躺着半枚烤爐果。

果皮皸裂,露出裏面暗紅色的果肉,果肉表面,一行細小古篆正緩緩浮現:

【命燈既滅,薪火當續。】

李秋辰握緊那片葉子,掌心傳來細微刺痛,彷彿有根鬚正悄然刺入皮膚。

他沒躲。

他知道,這痛楚不是開始,而是召回。

是藥師門徒,在漫長失語之後,第一次真正聽見了——

大地深處,那棵老銀杏,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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