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蒂奧娜、蒂奧涅以及蕾菲亞三人都是極力反對利歐那危險的想法的。
在她們看來，那不叫挑戰，叫自殺。
“別說是你了，就是我、蒂奧娜乃至是艾絲，都基本不可能在單打獨鬥的狀況下打贏烏代俄...
巴別塔的青銅巨門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澤，像一尊沉默千年的守墓人。利歐站在階梯最底層，仰頭望去，塔身直插雲霄，石縫間爬滿暗綠色苔蘚，風從高處卷下，帶着地下城特有的、混雜着塵埃與鐵鏽的微腥氣息。他深吸一口氣，魔力在體內緩緩流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血管裏甦醒——不是燃燒，而是脈動；不是沸騰，而是共鳴。【星魂永存】的增幅尚未完全沉降，每一次呼吸都讓魔力參數微微上浮，像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堅實、銳利、不容忽視。
“喂，大咖。”蒂奧涅從背後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十足，卻在指尖觸到巨人戰衣表面時頓了頓，“這甲……真沉啊。你穿它飛得起來？”
利歐沒回頭，只抬手按了按左肩護甲邊緣一道細微的裂痕——那是上次對抗歌利亞時被震出的，早已被【星魂永存】的自我修復特性悄然彌合，只餘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白紋路。“飛得起來。”他說，“比想象中更穩。”
話音未落，艾絲已掠至他身側。她沒穿常服，而是套上了那件由芙蕾雅親手鍛造的銀白輕鎧，肩甲綴着三枚冰晶狀飾物，隨她動作折射出細碎冷光。她沒看利歐，視線釘在巴別塔頂端：“第37層……烏代俄斯再生前七天，是最後安全窗口。”聲音很平，卻像把薄刃，削去了所有猶豫的餘地。
蕾菲亞立刻接口，手指無意識捻着腰間魔法書頁角：“我查過古籍殘卷，《深淵譜系考》提過，烏代俄斯再生期有‘蝕光之隙’——它剛甦醒時瞳孔未凝，視覺模糊三刻鐘，這是唯一能繞過它‘影蝕領域’的空檔。”她頓了頓，忽然轉向利歐，眼神亮得驚人，“所以……你得負責牽制它的‘蝕光之隙’啓動前最後一擊。你的【彗星追逐】加速峯值，夠不夠在它閉眼瞬間切入核心投影點？”
空氣霎時一靜。連蒂奧涅都收了嬉笑，歪頭看向利歐。
利歐沉默三秒，忽然抬起右手。指尖無聲燃起一團幽藍火苗，既非魔力焰，亦非咒文光，而是純粹由高速摩擦空氣產生的等離子體輝光——溫度不高，卻足以讓周圍三尺內塵埃懸浮、扭曲。火苗在他掌心緩緩旋轉，越來越快，最終拉出一道細長彗尾，嗡鳴聲如蜂羣振翅，又似遙遠星軌低吟。
“峯值速度……”他開口，聲音被那高頻嗡鳴壓得微啞，“不是靠爆發，是靠疊加。”
“第一次加速，達到伯特全速的120%；”
“第二次，180%；”
“第三次……”他指尖彗尾驟然暴漲，藍光刺得衆人眯眼，“是現在的240%。而防護層，在第三次加速時會自動凝成雙層星環，外環偏轉動能，內環吸收魔力衝擊——歌利亞的拳，打不碎第一層；女體型怪物的花粉炸彈，炸不開第二層。”
蒂奧娜吹了聲口哨：“嚯！比我的大雙刃還帶兩層鞘？”
“不止兩層。”利歐收回手，藍火熄滅，只餘指尖一點未散盡的微光，“【彗星追逐】的本質，是讓施法者成爲‘軌跡本身’。加速越久，防護越厚，飛行越穩……因爲我的魔力，正在把時間本身，一點點掰彎。”
沒人接話。這話太重，重得像一塊墜入深井的鉛錠，砸在每個人心頭。芬恩教他的“時間感知閾值”訓練，裏維莉雅強調的“魔力流形穩定性”，甚至洛基眷族祕傳的“瞬步構型”，所有理論此刻都被這句話碾得粉碎——原來不是他在駕馭魔法，是魔法正以他爲支點，撬動規則。
“所以……”蕾菲亞聲音發緊，“你不是說，你能在烏代俄斯睜眼前，把它剛成型的‘蝕光之隙’核心，直接撞穿？”
“不是撞穿。”利歐搖頭，目光掃過艾絲銀鎧上冰晶，“是用速度，在它視網膜上，刻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
艾絲終於側過臉。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她沒笑，也沒點頭，只是將右手搭上腰間劍柄，指節微微泛白：“……那就試試。”
就在此時，塔頂傳來一聲尖嘯。不是魔獸，是機械——巴別塔升降梯的青銅齒輪咬合聲，沉重、規律、帶着金屬疲勞的嘶啞。衆人抬頭，只見一道赤紅身影自百米高處縱身躍下，鬥篷在氣流中獵獵如血旗。是格瑞斯，他單膝砸在青石階上，震起一圈蛛網狀裂紋，卻連膝蓋都沒彎一下，反手將一卷羊皮紙擲向利歐。
“團長給的‘深層通行券’。”他嗓音粗糲如砂紙摩擦，“第28層迷宮花園西側第三岔口，有座坍塌的‘星穹觀測臺’。舊日矮人留下的遺蹟，牆壁刻着星圖——但不是看的。”他咧嘴一笑，露出半顆金牙，“是摸的。凹槽深度對應魔力頻率，按對了，通往第37層的隱祕豎井會開。按錯了……”他聳聳肩，“會放出三百隻‘噬光蝠’，專啃魔力迴路。”
蒂奧涅立刻湊過去搶羊皮紙：“讓我來！我手快！”
“你？”格瑞斯嗤笑，“上次摸遺蹟門把手，摸出個‘地火噴湧陣’，燒焦了我三根鬍子。”
“那是意外！”蒂奧涅漲紅臉。
利歐已展開羊皮紙。墨跡古老，線條卻異常精準，尤其是一組螺旋狀星軌，末端標註着細小符文：「Δν=±0.7Hz」。他指尖拂過那行字，魔力微探——符文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反饋出一陣極細微的、類似心跳的搏動。
“不是頻率……”他喃喃，“是共振。”
艾絲忽然伸手，食指在羊皮紙上某處一點。那裏本是空白，卻被她指尖滲出的寒霜迅速勾勒出一道新紋路，蜿蜒如蛇，直指螺旋星軌中心：“這裏，加一道‘霜蝕導引’。矮人怕冷，他們造的共鳴腔，會本能排斥低溫。霜蝕能壓制冗餘震頻，讓Δν穩定在±0.3Hz以內。”
利歐瞳孔微縮。他猛地抬頭，與艾絲視線相撞。她眼中沒有示好，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對規則本質的洞悉——就像她當初一眼看穿【風靈疾走】的「風壓真空帶」並非單純加速，而是壓縮空氣製造微型風暴眼。
“……明白了。”利歐收起羊皮紙，聲音很輕，“霜蝕導引，由你來。”
艾絲頷首，轉身走向升降梯入口。鬥篷翻飛間，利歐瞥見她後頸一道淡青色印記——不是眷族紋章，而是一枚極小的、旋轉的星軌圖騰，邊緣泛着微不可察的銀光。他心頭一跳，卻沒多問。有些事，不必問。就像她爲何突然願意組隊，爲何堅持要前往第37層，爲何對烏代俄斯的弱點如此瞭解……答案或許就藏在那枚星軌裏，又或許，根本不需要答案。
升降梯轟隆下降。青銅壁映出衆人身影：艾絲銀鎧凜冽，蒂奧涅雙刃斜扛，蒂奧娜躍躍欲試，蕾菲亞攥着魔法書，格瑞斯抱臂冷笑，而利歐站在最中央，巨人戰衣覆體，龍牙之劍垂於身側，翡翠之杖在腰後投下修長暗影。鏡中倒影無聲流動，彷彿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星圖。
當梯廂停穩，沉重的青銅門向兩側滑開，一股裹挾着腐葉與硫磺味的暖風撲面而來。第18層。昏黃光線下，巨大蕨類植物扭麴生長，莖幹佈滿磷光斑點，像散落一地的黯淡星辰。遠處傳來低沉獸吼，地面微微震顫。
“出發吧。”利歐邁步而出，靴底踩碎一片枯葉，發出清脆裂響。他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從現在起，所有魔力波動，全部收斂。【彗星追逐】的初始加速，我會控制在‘影步’級別——足夠甩開追蹤，又不會驚動深層守衛。”
蒂奧娜立刻跟上：“明白！低調潛行，悶聲發財！”
蕾菲亞卻盯着利歐後頸——那裏，巨人戰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皮膚。就在她目光觸及的瞬間，那皮膚下竟有極其微弱的銀藍色光暈一閃而逝，如深海魚腹掠過的幽光，隨即隱沒。她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那光暈……和艾絲頸後的星軌圖騰，同源。
沒人注意到這細節。只有艾絲在擦肩而過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她望向利歐背影，銀鎧下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滲出血珠。血珠未落地，便被一層薄薄寒霜凍結，化作一顆剔透紅晶，靜靜躺在她掌心。
隊伍踏入第18層幽暗林間。藤蔓垂落如簾，光影斑駁。利歐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在陰影交界處，靴底離地三寸，無聲無息。他忽然抬手，示意止步。前方岔路，兩株巨樹盤根錯節，樹幹中央赫然嵌着一塊黑曜石碑，表面蝕刻着扭曲文字：
「此處非路，乃界。
越界者，以時償。」
蒂奧涅嗤笑：“裝神弄鬼！”
利歐卻凝視碑文，魔力如絲線般探出，輕輕拂過那些扭曲字符。剎那間，字符竟如活物般遊動重組，顯露出隱藏其下的真實含義：
「此處爲第18層與第25層‘時隙褶皺’交匯點。
強行穿越者，將被剝離當前時間錨點，隨機投送至過去七日內任意時刻的同一座標。
（注：該座標七日內曾發生三次Lv.5級地震）」
寂靜。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
蕾菲亞臉色發白：“時隙褶皺……傳說中的‘時間琥珀’？”
“不是傳說。”利歐收回手，聲音低沉，“是現實。”他指向碑文末角一處極小的、被刻意磨平的凹痕，“這裏，原本該刻着‘洛基眷族·遠征第七日’——是上次我們遠征時，有人強行撕開褶皺，想搶在地震前取走遺蹟寶物。結果……”他頓了頓，“取走寶物的人，死在了七日前的地震裏。而他的屍體，三天前才被發現，手裏還攥着那件寶物。”
艾絲忽然開口：“所以，真正的路，在碑後。”
衆人一怔。她已抬手，一縷寒氣凝成細針，精準刺入黑曜石碑右下角第三道紋路交匯處。石碑無聲滑開，露出後方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巖縫，內裏幽深，卻有微弱氣流湧出，帶着溼潤泥土與陳年星光的氣息。
“你怎麼知道？”蒂奧娜忍不住問。
艾絲沒回答，只抬腳踏入巖縫。銀鎧在幽光中流轉，她側臉輪廓冷硬如刀：“因爲……我見過這塊碑。”
利歐最後一個進入。巖縫在身後無聲閉合，徹底隔絕外界光線。絕對的黑暗降臨。但他並未點火，也未發動照明魔法。他閉上眼，任魔力如潮水漫過全身——在絕對黑暗中，【星魂永存】賦予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聽見了十步外艾絲鎧甲鱗片摩擦的細微聲，聽見了二十步後蒂奧涅壓抑的呼吸節奏，聽見了蕾菲亞指尖無意識摩挲書頁的沙沙聲，甚至聽見了自己血液奔流時，那如同億萬星辰同時明滅的、宏大而私密的轟鳴。
就在這片黑暗裏，他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幾乎被心跳掩蓋的嘆息。
來自艾絲。
那嘆息裏沒有疲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揹負着整片星海的孤寂。
利歐睜開眼。黑暗依舊濃稠，可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魔力織就的神經末梢。他“看見”艾絲銀鎧後頸的星軌圖騰正微微搏動，銀光如呼吸般明滅；他“看見”蕾菲亞腰間魔法書頁角滲出一絲不安的微光；他“看見”蒂奧涅握緊雙刃的手背上，青筋如藤蔓凸起。
而他自己巨人戰衣的胸甲內側，一行用魔力蝕刻的小字正悄然浮現，字跡與黑曜石碑上那被磨平的凹痕，分毫不差：
「洛基眷族·遠征第七日·時隙褶皺修正者」
利歐腳步未停，繼續向前。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卻吞噬不了那行字在胸甲上幽幽亮起的銀光——像一顆剛剛啓程的、固執燃燒的彗星，義無反顧，衝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