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維拉鎮作爲一座隨時有可能會被捨棄的破敗小鎮,連攤位和店面都顯得那麼簡樸,那鎮內更是不可能修出什麼像樣的路,到處都是錯綜複雜的巖石巷,只有散發出淡淡光輝的藍水晶算是美麗,照亮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
...
火光尚未熄滅,濃煙如垂死巨獸的喘息般翻湧升騰,遮蔽了第50層灰濛濛的天穹。巖臺邊緣碎石簌簌滾落,裂紋蛛網般蔓延至腳邊,每一次震顫都像大地瀕死前的抽搐。芬恩走在最前,披風被灼熱氣浪掀得獵獵作響,他沒回頭,但每一步踏在焦黑龜裂的地面上,都像踩在自己繃緊的神經上。
身後是倉促撤離的隊伍——傷員被攙扶着踉蹌前行,精靈們用最後魔力撐起淡青色光罩抵禦飄散的餘燼,貓耳少女安娜琪蒂單膝跪地,一手按在地面,閉目感知岩層震頻,另一隻手緊攥腰間劍柄,指節泛白:“支撐結構已斷裂三處,再拖五分鐘,整座巖臺會塌陷成漏鬥。”
“那就四分五十九秒。”芬恩嗓音沙啞,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自煙幕深處炸開——不是爆炸,是重物砸入腐土的鈍響。衆人齊齊駐足,目光刺向濃煙中心。煙塵被一道疾風撕開縫隙,金髮如熔金潑灑而出,艾絲半跪於地,右臂衣袖盡毀,裸露的小臂皮膚焦黑龜裂,滲着暗紅血珠,可她脊背挺直如刃,左手仍牢牢攥着絕望之劍,劍尖斜指地面,刃身嗡鳴不止。
她身側,利亞仰面倒臥,銀灰色戰衣佈滿蛛網狀裂痕,胸口凹陷一塊,嘴角溢出鮮血,但胸膛仍在起伏。她右手鬆開劍柄,緩緩抬至眼前,掌心赫然嵌着三枚未爆的花粉結晶,正幽幽泛着紫光——那是她以神速斬擊硬生生從怪物咽喉裏剜出的“引信”。
“……咳。”利亞喉間滾出低啞笑聲,血沫混着灰燼滴落,“原來……它把炸彈……種在喉嚨裏。”
艾絲沒應聲,只將劍尖往下一壓,地面碎石應聲崩裂。她忽然起身,靴底碾過焦土,轉身朝撤離方向邁步,每一步都踏得極沉,彷彿要將整片崩壞之地釘回原位。她經過芬恩身邊時頓了頓,金瞳掃過他肩甲上新添的裂痕,又掠過蕾菲亞攥緊藥瓶、指節發白的手,最終落在伯特臉上。
狼人青年正死死盯着煙幕深處,犬齒咬破下脣,血珠蜿蜒而下。艾絲視線在他臉上停駐兩秒,忽而抬手,將絕望之劍倒轉劍柄,遞向他。
伯特一怔,下意識伸手去接。
劍柄入手剎那,艾絲倏然發力——不是遞,是摜!沉重劍鞘狠狠撞上伯特小腹,將他撞得悶哼倒退三步,手中翡翠之杖脫手落地。
“拿着。”艾絲聲音冷得像淬火的鐵,“替我護好後隊。”
伯特捂着肚子瞪眼,怒火剛竄到喉頭,卻見艾絲已轉身折返,金髮在餘燼氣流中翻飛如焰。她沒再看任何人一眼,身影倏然化作一道殘影,再度衝入那片翻滾的毒煙。
“她瘋了?!”蒂奧娜失聲。
“不。”安娜琪蒂不知何時已站至巖臺邊緣,貓尾繃直如弓弦,金眸凝視着煙幕,“她在拖時間——那怪物腹部膨脹速率加快了三倍,再過九十秒,它就會自爆。”
話音未落,煙幕驟然翻湧如沸水。女體型怪物龐大的紫黑色軀體破霧而出,七片扁平手臂瘋狂揮舞,每一次甩動都帶起淒厲尖嘯。它腹部高高隆起,表皮下紫光遊走如活物,無數細小鼓包此起彼伏,像無數顆即將炸裂的心臟在皮下搏動。
“糟了!”裏維莉雅指尖凝出冰晶,卻不敢貿然釋放魔法——任何能量波動都可能成爲引爆導火索。
就在此刻,煙幕中爆出一點寒星。
不是流星,是劍光。
艾絲竟未退避,反迎着怪物張開的巨口縱身躍起!她足尖在怪物左臂腕部借力一踏,身形陡然拔高,絕望之劍自上而下劈落,目標直指那不斷鼓脹的腹部中央。
“別——!”芬恩吼聲未盡。
劍鋒觸及怪物腹膜瞬間,異變陡生!
怪物腹部猛地內凹,隨即如巨型水母般向外膨開,無數細密觸鬚自腹腔噴射而出——不是溶解液,而是纏繞着熒光孢子的絲線!它們如活蛇般絞向艾絲雙足,速度快得撕裂空氣。
艾絲劍勢不變,腰身卻詭異地擰轉九十度,險之毫釐避開第一波纏繞。可第二波孢子絲已至膝彎,第三波已貼上後頸——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光自側方暴射而至!
“叮!”
清越劍鳴震得人耳膜生疼。利亞不知何時已站起,銀灰戰衣裂痕間透出幽藍微光,她手持斷劍殘刃,劍尖精準挑斷三根孢子絲。斷口處熒光驟滅,絲線頹然墜地,化作灰燼。
“走!”利亞厲喝,斷劍橫掃,逼退逼近的孢子雲。
艾絲借勢後翻,落地時足跟碾碎一枚欲爆花粉,火星四濺。兩人背靠背而立,艾絲喘息粗重,利亞左肩傷口再度迸裂,血染透戰衣。她們之間甚至沒交換一個眼神,卻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艾絲負責突進斬擊,利亞負責拆解陷阱,攻守輪轉,默契得如同呼吸。
“她們在……消耗它?”蒂奧涅喃喃。
“不。”亞莉希雅指尖冰晶悄然消融,聲音輕得只有身旁的安娜琪蒂聽見,“她們在逼它……提前自爆。”
貓耳少女瞳孔微縮。她看見了——艾絲每一次佯攻腹部,怪物都會因劇痛而收縮腹肌;利亞每一次斬斷孢子絲,怪物喉部便發出瀕死般的嘶鳴。這並非無謂糾纏,而是精準的節奏切割:用疼痛壓制自爆本能,用創傷加速能量紊亂。怪物越痛苦,腹腔鼓脹越劇烈,瀕臨崩潰的臨界點便越近。
“轟!!!”
終於,怪物發出最後一聲非人哀嚎,龐大身軀劇烈痙攣。腹部紫光暴漲至刺目白熾,所有鼓包同時爆裂——
“趴下!!!”芬恩嘶吼。
所有人撲倒在地。巖臺在腳下呻吟,碎石如雨墜落。就在那毀滅性白光即將吞噬一切的剎那,一道身影悍然撞入爆炸中心!
是伯特。
他竟棄了翡翠之杖,赤手抓住艾絲拋來的絕望之劍劍柄,以蠻力將整柄劍貫入怪物腹腔最亮的光核!劍身瞬間熔爲鐵水,可那灌注了狼人全部狂氣的衝擊,硬生生將白熾光球撞偏三分!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鳴中,衝擊波呈扇形橫掃。怪物龐大身軀被掀飛數十米,撞斷三棵巨樹後轟然解體。粘稠紫液如暴雨傾瀉,卻因偏離軌道,盡數潑灑在巖臺外側的深淵之中。而爆炸核心處,伯特單膝跪地,渾身焦黑,右臂血肉模糊,卻死死攥着半截熔燬劍柄,仰頭對着煙塵瀰漫的天空,咧開染血的嘴:
“……哈!”
巖臺安然無恙。
死寂持續了足足十秒。隨後,蒂奧娜第一個跳起來,嚎啕大哭:“伯特你這個蠢狼!!!”
“閉嘴!”伯特頭也不回,嘶啞咒罵着,顫抖的手卻悄悄抹了把臉——抹掉的不是血,是眼角滾燙的液體。
艾絲與利亞並肩站在爆炸餘燼邊緣。艾絲金髮凌亂,額角淌血,卻將手伸向利亞。後者沉默片刻,將染血的左手放入她掌心。兩雙手交疊的瞬間,艾絲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你右肩舊傷裂開了。”
利亞一怔,隨即扯了扯嘴角:“……下次換你替我擋刀。”
“嗯。”艾絲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向芬恩,“物資清單,重新擬定。”
芬恩望着滿目瘡痍的巖臺,望着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團員們,望着遠處深淵裏尚未散盡的紫黑色霧靄——那裏,新的蠕動陰影正悄然浮出水面。他緩緩摘下胸前洛基眷族徽章,指尖撫過徽章背面一行微刻銘文:“災厄即試煉,存續即勝利。”
“傳令。”芬恩將徽章別回胸前,聲音沉靜如古井,“全員休整兩小時。醫療組優先處理溶解液灼傷;工兵組清理巖臺裂縫,加固承重柱;偵查組放出鷹隼,監視深淵動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伯特焦黑的手臂、艾絲滲血的額角、利亞染血的肩甲,最終落在莉涅顫抖着捧起萬靈藥瓶的手上:“莉涅,把所有藥劑集中調配。告訴所有人——我們不是逃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風捲起焦灰,掠過每一張疲憊卻明亮的臉。蒂奧娜揉着通紅的眼睛給伯特遞繃帶,蒂奧涅默默撕下自己鬥篷一角裹住艾絲流血的手腕,蕾菲亞踮腳將最後一瓶萬靈藥塞進利亞手裏,亞莉希雅指尖冰晶凝成薄霜,輕輕覆上安娜琪蒂被餘波震裂的耳膜。
遠處,深淵霧靄翻湧愈烈。新的蠕動聲,如潮水般隱隱傳來。
但這一次,沒人再回頭。
芬恩拾起伯特掉落的翡翠之杖,杖首星光微閃。他抬頭望向第51層幽暗的入口——那裏,一縷比深淵更濃的墨色,正無聲漫過階梯邊緣。
“準備啓程。”他說。
艾絲將絕望之劍殘骸收入鞘中,金屬摩擦聲清越如初。利亞活動着受傷的右肩,銀灰戰衣裂痕間,幽藍微光悄然流轉,似有新生的紋路正在皮下蔓延。伯特嚼着蒂奧娜塞來的硬麪包,含糊嘟囔:“……下次,讓我先砍。”
蒂奧娜一拳捶在他背上:“先把你這蠢狼皮養好再說!”
笑聲在焦土上空短暫停駐,隨即被呼嘯而過的穿林風捲走。風裏裹挾着灰燼與鐵鏽味,也裹挾着未冷卻的戰意——像一粒火星,墜入乾涸的草原。
而在所有人未曾察覺的巖臺最高處,一塊尚未坍塌的懸巖上,董峯靜靜佇立。他身上巨人戰衣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幽藍微光如脈搏般明滅。他凝視着深淵翻湧的墨色,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戰衣內襯夾層——那裏,一枚不起眼的青銅齒輪正微微發燙。
齒輪表面,蝕刻着一行無人識得的古文字:
【悖論之環,已啓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