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奧涅的想法,此時的利歐自然不可能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打得很舒服。
艾絲教授的劍術,以及芬恩教授的戰鬥思想和戰鬥理念,這兩種技藝正伴隨着實戰的進行而被他逐漸運用出來,甚至慢慢的融合...
巖臺邊緣的碎石簌簌滾落深淵,硝煙尚未散盡,伯特的身影卻已如一道撕裂空氣的銀線掠出——他沒用風,沒借力,純粹以狼人血脈中奔湧的蠻橫爆發力蹬踏巖壁,靴底與粗糙巖面摩擦迸出刺眼火星,整個人化作一記裹挾着低頻震顫的炮彈,直貫怪物胸腹!
“吼——!!!”
那男體型蠕蟲發出的嘶鳴陡然拔高,七片扁平臂膀驟然收攏如盾,黃綠色皮膜在星光映照下泛起油亮反光。可伯特沒有收勢。翡翠之杖頂端的寶玉嗡鳴震顫,杖身瞬息延展爲三米長杆,杖尖並非刺擊,而是狠狠砸向對方小腹正中那團紫白鼓脹的、彷彿隨時會爆裂的凝膠狀組織!
“轟——咔!!!”
沉悶如巨鼓擂心的鈍響炸開,怪物小腹表面竟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裂紋!裂紋深處,紫白色凝液劇烈翻湧,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無數細小氣泡在表層炸裂,噴出帶着甜腥味的微光蒸汽。
“它在……壓縮魔力?!”蒂奧涅瞳孔驟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是自爆……是蓄能型共鳴核心?!”
話音未落,伯特已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掀飛。他凌空翻轉,左腳靴尖在巖壁上連點三次卸力,落地時膝蓋微屈,右臂橫檔於胸前——就在這一瞬,怪物小腹裂紋驟然迸射出七道慘白光束,如活物般追襲而來!
“【風障】!”
艾絲清喝出聲,身形已至伯特身側。纏繞周身的風壓瞬間凝成半透明弧形屏障,七道光束撞上屏障,竟如沸水潑雪般嘶嘶消融,只餘下灼熱氣浪撲面而來,吹得她銀髮狂舞,額角青筋微跳。
“不是屏障……是‘吸’!”裏維莉雅聲音陡然拔高,指尖迅速劃過空氣,勾勒出微型探測法陣,“它在吸收魔法能量!風障的魔力被它轉化成了……壓縮動能?!”
果然,那怪物小腹裂紋中的紫白凝液翻湧得愈發狂暴,原本鼓脹的腹部竟開始肉眼可見地向內塌陷、收縮,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如同被強行烙印的禁錮咒印。它仰天張開無口的面孔,喉部肌肉詭異地搏動起來,每一次收縮都牽動整片巖壁嗡嗡震顫,彷彿大地本身正在積蓄一次滅頂的咆哮。
“芬恩!”外烏爾加的聲音冷冽如冰刃,“它的核心在坍縮臨界點!再拖三秒,整個第50層都會被它自毀產生的次聲波震成齏粉!”
芬恩雙眸一凜,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短劍,左手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臟位置。那裏,一枚暗紅色、形如乾涸血晶的吊墜正微微發燙——赫菲斯託絲眷族祕傳的【鍛魂烙印】,唯有眷族核心成員、經神明親手淬鍊過心臟者方可佩戴,其效用並非增幅戰力,而是……引爆自身魔力迴路,將生命轉化爲純粹的、不可控的毀滅性衝擊!
“住手!”利歐厲喝,翡翠之杖猛地頓地,杖頂寶玉爆發出刺目青光,“【星穹·逆流迴響】!”
不是攻擊。是幹涉。
一個倒懸的、由無數旋轉星軌構成的微型穹頂瞬間覆蓋怪物周身三米。穹頂內,時間流速驟然紊亂——怪物小腹坍縮的速度忽快忽慢,喉部搏動節奏錯亂,連它體表那些暗金符文都開始明滅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這是利歐以自身魔力爲代價,強行篡改局部時空因果律的禁忌術式,維持一秒,便需燃燒十年壽命。
“就是現在!”伯特喉間滾出低吼,渾身肌肉賁張如鐵鑄,右腿後撤半步,左膝重重跪地,右臂高舉翡翠之杖,杖尖直指怪物因時空紊亂而短暫停滯的咽喉要害!杖身翡翠內部,無數細如遊絲的銀色紋路瘋狂亮起,那是龍牙之劍殘留在杖芯深處的、早已被利歐馴服的龍族意志,在此刻被徹底喚醒、共鳴!
“【龍牙·斷嶽】!!!”
沒有詠唱。沒有光芒。只有翡翠之杖揮落時撕裂空氣的、令人耳膜劇痛的尖嘯。杖尖所過之處,空間竟被硬生生犁開一道細微的、泛着幽藍電弧的黑色裂隙!這裂隙並非斬擊軌跡,而是龍牙之劍本源力量對現實法則的粗暴撕扯——它不劈開肉體,而是直接湮滅“存在”本身!
“噗——”
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一隻灌滿水的皮囊。
怪物咽喉處毫無徵兆地浮現一道細若遊絲的黑線。下一瞬,整顆頭顱,連同它那七片扁平手臂、隆起的胸膛、乃至小腹上那團紫白凝膠,所有沾染到黑線的部位,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沒有血,沒有渣,沒有一絲殘留。彷彿那裏從未有過物質,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光線的虛無。
餘下的半截軀幹僵立原地,小腹裂紋中的暗金符文瘋狂明滅,紫白凝液如垂死章魚般劇烈抽搐、噴濺。它想自爆,但核心已被抹除,能量無處宣泄,只能在殘軀內絕望衝撞,發出“咯咯咯咯”的、令人心膽俱裂的雜音。
“退後!!!”芬恩嘶吼。
沒人猶豫。所有人連滾帶爬向巖臺後方撲倒。就在最後一人伏地的剎那——
“啵。”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殘軀化作億萬點熒光,溫柔地、無聲地,飄散在地下城永恆的微光裏。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一種奇異的、彷彿萬物初生又歸寂的寧靜。連空氣中瀰漫的甜腥味,都在熒光飄散時悄然消散。
死寂。只有巖縫裏滲出的水滴聲,嗒…嗒…嗒…
利歐單膝跪地,拄着翡翠之杖劇烈喘息,嘴角溢出一線鮮紅。他左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星火正緩緩熄滅。伯特癱坐在地,右臂衣袖盡碎,露出的手臂上佈滿蛛網般的暗紅裂痕,鮮血正從每一道裂紋中緩慢滲出,滴落在焦黑的巖石上,發出“滋”的輕響。他盯着自己顫抖的右手,眼神空洞,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具承載着狼人之力的身體。
艾絲緩緩放下擋在胸前的手臂,纏繞周身的風悄然散去。她走到利歐身邊,蹲下身,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解下自己披風一角,撕下一條幹淨的布條,仔細纏繞住利歐滲血的左腕。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拂過他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你剛纔,”蒂奧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裹着毛毯,赤腳踩在冰冷巖石上,目光死死鎖住利歐,“用了‘逆流迴響’?那個會燒掉施術者靈魂火種的禁術?”
利歐抬眼,脣邊扯出一個虛弱的笑:“……總不能看着它把大家……變成煙花。”
“蠢貨。”蒂奧涅罵了一句,卻沒再開口。她轉身走向伯特,蹲下來,沒碰他手臂上的裂痕,只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汗溼的額角。伯特沒躲,只是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謝了。”他聲音低得像嘆息。
這時,一直沉默的蕾菲亞忽然“咦”了一聲,指着怪物消失的原地。衆人望去,只見焦黑巖石上,靜靜躺着一枚鴿卵大小的、通體渾圓的晶體。它並非凝結液的黃綠,亦非怪物體內的紫白,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剔透的、流動的琥珀色,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在緩緩旋轉、呼吸。
“這是……?”裏維莉雅謹慎靠近,手中盾牌依舊橫在身前。
“魔核?”芬恩皺眉。
“不……”外烏爾加緩步上前,鬥篷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俯視着那枚琥珀色晶體,聲音帶着罕見的凝重,“這是‘共鳴之核’。它並非怪物體內自然生成,而是……被‘植入’的。”
他伸出戴着銀色手套的手指,指尖懸停在晶體上方一寸。那琥珀色晶體內部的金色光點,竟隨着他指尖的靠近,同步加快了旋轉速度,散發出柔和的暖光。
“植入?”蒂奧娜揉着哭紅的眼睛,茫然抬頭,“誰會幹這種事?”
外烏爾加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巖壁斜坡更深處、那片被濃霧籠罩的灰色森林盡頭。濃霧翻湧,隱約可見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巖壁融爲一體的、呈螺旋狀向下延伸的暗色階梯輪廓——那絕非天然形成,每一道臺階邊緣,都蝕刻着與琥珀色晶體內部光點同源的、細密繁複的金色符文。
“有人,”精靈王族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金屬般的冷意,“在第50層之下,建了一座‘祭壇’。”
“祭壇?”芬恩瞳孔驟然收縮,“爲誰?”
外烏爾加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疲憊不堪卻眼神銳利的裏維莉雅,捂着滲血手臂卻挺直脊樑的伯特,默默爲利歐擦拭額角冷汗的艾絲,抱着破損格瑞斯失魂落魄的蒂奧娜,裹着毛毯卻眼神燃燒着未盡火焰的蒂奧涅,還有那些臉上還帶着驚悸、卻已本能地握緊武器、重新站成防禦陣列的洛基眷族團員們。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利歐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爲‘它’。”外烏爾加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爲那個……不該存在於這個地下城的‘東西’。它在模仿,學習,進化。而第50層,只是它……睜開的第一隻眼睛。”
風,不知何時停了。濃霧無聲地漫過巖臺邊緣,帶着一種非自然的、粘稠的寒意。那枚琥珀色的共鳴之核,在衆人屏息的注視下,內部的金色光點,正緩緩凝聚、拉長,最終,在晶體中心,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清晰的……扭曲笑臉輪廓。
笑意猙獰,無聲,卻讓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刻,徹骨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