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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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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府連着數日甚是熱鬧,賓客往來不絕,許家母子屢屢登門。

謝探微並未聲張自己在餘府,一來他來此單獨爲陪伴夫人鹹秋,二來許家母子頻繁登門,他作爲座師在正式引薦前不好私下與學子會晤,免被人指摘。

餘老爺忙得糊塗了,未騰出手來招待他。謝探微像個旁觀的影子,透明的人,靜靜瞧着餘府熱鬧,短暫停留的過客。

餘許兩家的婚事,他之前倒也有所耳聞,餘家欲嫁四女苦菊給新科狀元許君正,眼下頻繁往來,想是爲婚事做鋪墊。

男婚女嫁,本來好事。

謝探微未曾追究餘家的冷落,一日日陪在鹹秋的院子,練字,料理政事,不常出門,偶爾也能嗅到餘府平靜外表下的暗流。

只是,他一直沒見到甜沁。

家宴時同桌而食,他遙遙遠望她一眼,她笑靨如花給餘元倒酒說話,如蝴蝶飛掠,笑聲銀鈴,裙襬翩躚,她沒再看他一眼,招呼也沒打,與他的世界完全隔絕了。

她好像根本不認識他。

反倒是苦菊屢屢湊近於他,斟酒,陪聊,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痕猶觸目驚心。

宴後,踏在月下散碎的樹影,謝探微信然問起:“餘家和許家的婚事將近了吧,這幾日府邸熱鬧得很。”

鹹秋眼光頓時凝住,頓了頓,含糊地說:“是有結親意向,尚沒定哪個妹妹。”

謝探微長睫闔了闔:“還能有別人嗎?你家四個女兒,苦菊是唯一的人選了。”

言外之意,甜沁要入謝府爲妾。

鹹秋抿了抿脣不置可否,事實上,換妾的事還沒來得及跟謝探微說。

她本來要說的,但隱隱發虛,話到嘴邊,偏偏不知怎麼開口提。

好在,謝探微沒再追問。

微妙的直覺已隱隱指向一個不好的結果,以謝探微的敏感,很難不知。

先帝朝,謝家最顯赫時曾一日封五侯,遠近聞名的五侯之家。

謝探微的父親去世早,並未趕上封侯,謝探微也就沒資本和別的子弟一樣聲色犬馬,及冠之年默默無聞讀書,積累學識和能力。

漸漸的,朝野上下視他爲恪守儒道、卓異俊茂之士,將他奉爲成爲道德楷模,朝堂地位也突飛猛進,成爲了執政的大司馬。

餘家當時客居在外,爲求回京百般拉攏於他,將嫡長女餘鹹秋相嫁,求他爲餘家說好話,求他立餘家嫡長女酸枝的女婿淮南王爲太子。

後先帝駕崩,他如約立了淮南王爲帝,在一片肅然莊嚴的即皇帝位詔書中,淮南王於先帝棺槨前跪地受印璽,君臨天下,餘家嫡長女餘酸枝成爲了皇後。

往事已矣,不好再提。

但餘家出爾反爾,令人心寒,攀了其它高枝,便視他從前對他們的恩德如敝屣。

……

餘燁名落孫山,餘家本該頹靡,卻因與新科許氏結親而重獲生機。

未來朝中大員是餘家女婿,餘家也榮耀,在朝中的支柱又多了一根。

餘元頻頻誇讚自己慧眼識珠,先見之明,彌補了餘燁落榜的缺憾。

相比之下,許君正如一顆冉冉上升的政壇明星,而謝探微是個逐漸沉下僚的前朝外戚,孰輕孰重明眼人自掂量得出。

朝廷該重新洗牌了。

甜沁搬去了繡閣,專心待嫁,每日忙着試嫁衣備婚書,事情千頭萬緒。

許君正剛剛考取了仕途,要忙着拜恩師、結交同僚,應酬很多也很忙。

未婚的小夫婦倆只能忙裏偷閒地見面,每每呆不了多久,互贈定情信物,訴說相思煎熬之情,蜜裏調油講悄悄話。

謝探微與甜沁隔了層膜,看不見摸不着,猶如天塹,完全變成了置身事外的人,好似她從未認識過他。

之前說的那些承諾約定,天邊的浮雲,如夢似幻,一夜之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苦菊日日來拜訪他,殷勤乖巧,鹹秋積極爲他引薦。事情完全扭轉了過來,苦菊去做妾室,甜沁去與許家聯姻。

他猜到了。

謝探微沒有找鹹秋或餘元理論,而直接找甜沁。無論事情原委如何,想聽她親口說。

甜沁有幾分聰明,她決定的事外面壓力再大也要達成。如果真換了親,一定是她暗中推波助瀾的。

她趁他缺席的這些天,把他換了嗎?

要嫁給那個寒門書生?

可笑的是,他剛包庇了許君正的抄襲舞弊之罪,高抬貴手給了斯人一個好名次。

謝探微以姐夫的名義低調拜會甜沁,不求其它,兩人見一面,走一走便好。

可遭到了拒絕,朝露和晚翠兩個丫鬟推脫甜沁忙着,不宜與外男相見??謝探微這“姐夫”不知怎麼就成了外男,以前最親密、救過她性命、幫她心上人登頂的姐夫。

又過兩天,他有意無意提起了許君正的考卷,甜沁才終於答應見一面,不情不願。

再見,二人關係無形間有了變化,疏離猶如一度厚厚的牆豎之間,難以靠近。

甜沁與謝探微並肩來到了湖心亭,四面清風吹拂,水鳥低盤,松濤陣陣,是俗裏俗氣的餘老爺營建得最得意的去處。

初夏,春衫在身上隱隱發熱,天色明麗如鏡,新綠交疊的樹葉間透射着陽曛,爲各自身上讀了一層朦朧而燦爛的光膜。

“妹妹如今是大忙人,想見一面真不容易。”謝探微低低感嘆。

“俗事纏身。”她的話比往昔少了很多,渾身上下透着疏離,也沒了討好的笑意,“姐夫纔是真正的大忙人。”

謝探微側目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定定望着水面紅嘴巴捕食的飛鳥,全然無它。

曾幾何時,起碼在法慧寺,他們是相依相偎最親近的人,現在生分得像陌生人。

“數日不見,三妹妹好像變了。”

甜沁垂了下頜:“妹妹沒變。”

“真的沒變嗎?”

謝探微凝視着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她,棱角有致的脣悄然靠近,食指輕輕在她耳垂打着轉而,身影恰到好處糾纏。

甜沁闔目接受,順着他的節奏,知道躲不過,無需再躲,她和他的關係即便表面裝得再疏離,暗地裏心知肚明。

她緩緩睜開淨透的眸子,堅定而清醒。

“姐夫想見妹妹,我沒有第一時間作陪,妹妹的不是。近來事多,忙過這一陣子就好。”

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謊。

謝探微不見得多相信,沒當場戳穿她,湖面吹來的寒氣,把心都吹寒透了。她不知,在貢院的這些天他一直在思念着她。

“好,等你。”

默了默,他似別有用心提起:

“前世你逝世後,我去看過你一次,你面色灰白,面容慘淡,再不會笑了。”

“後來,我用棺槨把你下葬,埋在謝氏祖墳一個山清水秀的位置,我視線所及的,年年春天都會開你最喜歡的桃花。”

“你說,姐夫待你好嗎?”

甜沁如遭雷劈,血色盡褪,登時後退了兩步,呼吸急促得像沉淪在噩夢中。

她難以置信地瞪着他,纏滿了血絲,竭力保持面色的平穩:“姐夫說什麼,小妹告辭。”

她的背影匆匆消失,避如蛇蠍。

“你臨死前,想見我最後一面。”

謝探微平靜凝視着她狼狽的背影,幾句話消逝在湖面長風裏,一乾二淨了。

他輕呵了聲,留在原地,獨自眺望湖面清景,那些情感彷彿也一乾二淨了。

寂寂獨語,“現下見了,反而要躲開。”

……

科舉扶搖直上,許君正炙手可熱,需要結交同僚,拜見座師,事情多如牛毛。

許母勸許君正先把婚事辦了,落定一樁是一樁,婚事也談了很久了,否則他日日往餘宅跑,心裏總記掛三小姐。

許君正自然答應,這次能高中多虧了甜沁,既是愛妻也是恩妻,將此意與餘元一說,餘元也樂得先辦婚事。

兩家緊鑼密鼓籌備起來。

許家來下聘,浩浩蕩蕩,紅海撲地,原本給不起十裏紅妝的窮酸變成了大富大貴。

許君正高頭大馬風頭正盛,以極其豐厚的聘禮,聘餘家四小姐餘甜沁做正室大婦。

餘家府邸之前鞭炮噼裏啪啦放得震天價兒響,婚書上被司禮大聲朗讀,聘“餘甜沁”迴盪在餘府的每一個角落,主家答“允”。

甜沁面色暈紅如桃,?首拜見許母,許母笑意連連,將一直金鑲玉鐲戴在了甜沁手腕上,滿堂鬨笑,溢出歡樂。

許君正和甜沁並排站立,瞧着長輩們寫婚書,交換庚帖,簽名摁手印,交換聘禮。

美滿姻緣,天作之合。

餘元,何氏、餘燁、苦菊,姚姨娘,許母,許家下人,甜沁的得力心腹朝露、晚翠、陳嬤嬤俱在,人滿爲患。

許君正在耳畔輕輕喊:“甜沁妹妹。”

甜沁明豔不可方物:“許先生。”

無限的甜蜜,無盡地溢出。

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鹹秋再也瞞不住謝探微,匆匆趕來,見謝探微正倚在柱後,巋然不動地觀禮。

“夫君……”鹹秋試圖搭話。

謝探微淡冷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眼中,閃爍細碎雪光。

未久,餘元何氏連同一大家子人將許家母子送出來,甜沁挽着許君正手臂,正好與一身清寒雪色的謝探微狹路相逢。

眼見撕破臉,甜沁無路可退,扯出一個燦爛美麗笑容,和許君正跨前半步,正對謝探微,勇敢引薦道:

“姐夫,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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