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四五日,春陽光照持續,阻塞山腰的積雪才被完全肅清,暢通了歸家之路。
晨,山頂一抹淡黃的曙光,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冬天陰沉的愁雲慘霧煙消雲散了。
餘家在山路疏通後第一時間派人上來,小心翼翼詢問遺落山中的三小姐情況,已經做好了奔喪準備。
畢竟三小姐主僕遭遇了雪崩,連人帶車被雪埋,有可能屍骨都找不到。
但見甜沁奇蹟般生存,好好的,須尾俱全,被謝探微救了,腳踝受了傷,困在山寺中養了數日的病。
僕人喜極而泣,立即回去報信,未久,餘家溫暖豪華的馬車便急匆匆來接甜沁。
謝探微將甜沁主僕送至上口,替她繫緊了鬥篷,將數日來二人一起寫的墨寶給她。
“家裏人來接是好事,別怕。”
甜沁內斂生澀埋着腦袋,點了下頭,危難時被拋下的陰影還沒從她心頭褪去。
“姐夫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他搖頭,“暮春對策的考卷千頭萬緒,尚有一些瑣事要處理,山間清淨。”
甜沁乖巧道:“好,我回去稟告二姐姐,免得她空空思念姐夫。”
經過多日單獨相處,二人關係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許多親近行爲似乎正常了。
謝探微頷首,將她送上馬車。
馬車啓動,甜沁隔窗伸出手來回望,謝探微留在原地,亦揮手與她作別。
朝露和晚翠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姐夫,再見??”
“三妹妹珍重??”
他的人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了。
……
餘府,衆人等候良久。
餘元慌慌張張出來迎接,見甜沁沒事,死死抱住,流出幾顆老淚,滿嘴疼惜之語。
“甜兒幸好沒事,否則爹爹如何對得起你早逝的親孃,和你一道去了算了!”
甜沁道:“女兒不孝,讓爹爹擔心了。”
餘燁見甜沁好好的,看了一眼便回去讀書了。餘晏此番受驚不小,小小年紀險些經歷失去姐姐的痛苦,黏着甜沁不肯鬆手。
“三姐姐,嗚嗚,三姐姐……”
場面亂成一團麻。
苦菊和姚姨娘還以爲甜沁此番必死,去侯門做貴妾的美差必定落到苦菊頭上。
誰料甜沁非但無恙,還和姐夫單獨相處了數日,羨煞人也,不得不感嘆她的運氣。
何氏叫奶孃先將哭鬧的晏哥兒抱下去,道:“甜丫頭剛回來,先飲些暖茶。”
甜沁捧着熱茶盈盈巧笑,眼角印着嬌嗔,嘴甜圓滑,那副如魚得水的得意樣子哪像經歷了生死危機,簡直外出巡遊。
鹹秋若在平常早上前噓寒問暖,此刻,卻莫名有幾分黯然,心臟被掏空一塊。
甜沁這次死中得脫,全憑謝探微,後者將她從雪埋中拽出來,給藥給飯。
這倒沒什麼,主要得救之後她並沒有返餘府,又孤男寡女在山寺共處數日。
觀甜沁面頰紅潤暈澤,顧盼含情,跟個小婦人似的,把姐夫冒雪相救的事當作談資屢屢誇耀,很難說發生了什麼。
事態隱隱發生了變化。
雖然鹹秋要甜沁入謝府做妾,但不允許甜沁擅作主張,逾越了她這主母去。
她當初看中甜沁,正因爲甜沁對姐夫無意,無心爭寵,是個沒有威脅的。
否則甜沁甜美狐媚,生母又是歌姬出身,屢屢與西席先生私相授受,集衆多缺點於一身,鹹秋憑什麼棄老實賢淑的苦菊而選她?
鹹秋這些日差信鴿給夫君寄信,未曾收到回覆,原來夫君與甜沁一起。
詭異的嫉妒心在作怪,她知不該和甜沁計較,心裏怪怪的,好像甜沁搶了她的。
饒是她自欺欺人,孤男寡女在山寺數日,怎麼可能不出事呢。
……
甜沁好不容易脫離了餘家人的注視,悄悄牽了晏哥兒的手,往後堂私塾去。
自從被何氏警告,她已經許久不去私塾,今日冒險是爲了見一個人。
睽別多日,許君正等了她很久。
再見甜沁,他連連眨眼,喉嚨哽塞,斯文端方的讀書人竟手足無措,以袖掩面。
甜沁心裏潛藏着感情,好歹晏哥兒還在,光天化日在餘府中,不好做逾矩之事,細聲道:“許先生。”
許君正又喜又悲:“三小姐。”
“聽說你在山裏遇見了雪崩,小生千刀萬剮,這幾日食不知味,難過得像從沒活在世上。你沒事,真……真的是太好了。”
甜沁豐麗的面頰塗上了一層淡淡憂愁,顧不上敘舊,從懷中掏出一捲紙簿,裏面是許君正多日困惑的問題答案,她憑記憶默寫下來的。
許君正又驚又喜:“這是哪裏來的?”
甜沁道:“我問姐夫的,你看看。”
許君正目不暇接翻閱着紙簿,雙手劇烈顫抖,拿不穩,喜極生悲,上面每個字彷彿閃閃散發着金光,“是謝大人親口所述?”
甜沁道:“是。”
“我姐夫還說了很多別的,史料,旁引,反例,但說得很快,我實在錄不下,願你見諒。”
“不不,何談‘見諒’二字?小姐給我的這些已是畢生不可求之物,讓我感激不盡。”
許君正那雙彬彬有禮的眼第一次跳躍,夾雜了不屬於他氣質的魯莽,狂喜,難以承受這貴重的饋贈而臉色缺血發白。
甜沁心想謝探微親口說的總沒有錯,相當於考題他自己答了一遍。許君正將紙簿上內容背熟,定能在對策中拔得頭籌。
屆時有了功名,爹爹必定答應調轉苦菊和她的婚事,使她嫁給許君正做寒門正室娘子,苦菊高嫁侯府給姐姐姐夫當貴妾。
許君正手舞足蹈簡直忘乎所以,素日說話臉紅的人滔滔不絕,感嘆這答案之妙,見解之獨到,謝師之真才實學。
甜沁自然得意,是她弄來的,扯了扯許君正衣裳,雙目隱含狡黠的光芒:“先生可別忘答應我的事,這次必定高中吧?”
許君正稍稍冷靜,見柔美清麗又能幹的甜沁,心頭一千個中意一萬個中意。
午夜夢迴的女郎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她。
這快樂之中有一層憂愁,餘家老爺前幾日找他單獨聊過,欲把四小姐苦菊許配。
餘家嫁的是苦姑娘,而非甜姑娘。
若拒絕,勢必得罪餘家;若不拒絕,難道錯憾終生娶了苦姑娘,而與心頭真正所愛的甜姑娘失之交臂?
學業的壓力和姻緣的痛苦,弄得他夜不能寐,輾轉反側,頭髮也白了一根。
甜沁見許君正面如難色,來回猶豫,如遭雷劈,跺跺腳便要含淚而去。
許君正連連追趕,將她攔住,險些跪在她面前:“三小姐留步,小生豈敢負你!”
甜沁蓄意拿捏,綿裏藏針地逼迫:“該不會爹爹讓你娶苦菊,你便對苦菊動心了吧?那之前你對我的那些款款情話算什麼?我走了,以後不再見你。”
“小姐誤會了!”
許君正再三保證絕不會娶苦菊,甜沁不依不饒,一定要他發毒誓。
畢竟,考題她都冒極大的風險替他偷來了,可謂押了全部的注,他現在能娶的人只可以是她。
直到許君正被逼着發了毒誓,用許家全家賭咒不會娶苦菊,甜沁才轉怒爲喜。
“你要記得,你要娶的唯有我一個,不可以負我,否則我不會饒恕你。”
許君正是帶她逃出火坑的唯一一根蛛絲,她一定要揪住,不惜一切代價。
……
暮至,雪後天空鏡面般純澈,空氣清醒潮溼,紫褐色絢爛的晚霞蔚爲壯觀。
甜沁和朝露等人在自己的小院子裏搬了椅凳賞景,陳嬤嬤在旁一遍嘮叨一遍擇菜,談笑風生,氣氛和諧溫馨。
用過晚膳後,甜沁看了會兒書準備就寢,苦菊院子的丫鬟菊香忽然急切找來,痛哭:“三小姐,老爺讓奴婢請您過去瞧瞧我家小姐,她一直哭,誰勸都不管用……”
苦菊?
甜沁主僕俱是驚訝。
院子裏,餘元正在。
原是餘元看上了自家西席先生許君正的才華,認爲奇貨可居,欲將苦菊許配。
苦菊母女卻一心攀高枝,執意不願。
見甜沁藕裙翩躚過來,姚姨娘氣不打一處來,“老爺,您不公平!都是庶出的孩子,憑什麼甜沁可以當貴妾享清福,我們苦菊卻只能嫁窮舉子?難道真應了名字,甜和苦?這些年我服侍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苦菊哭得更厲害,一雙眼睛紅似兔子,畏畏縮縮躲在姚姨娘懷裏,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餘元震怒:“住口!鬧什麼鬧,婚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主母娘子還沒說什麼,你們卻聒噪。西席許先生有什麼不好?再無理取鬧,把你們娘倆關起來!”
姚姨娘哭哭啼啼,苦菊面如菜色,餘元責罵不止。
甜沁啞口無言。
這場合,勸什麼都好像是逢場作戲。
鹹秋與何氏聞聲也急忙趕來,鹹秋見此清淨,不高興已快寫在秀臉上,這些妹妹一個兩個都惦記她夫君。
何氏卻悄悄捏了捏鹹秋的手,苦菊也好,苦菊爲人木訥,倒比甜沁好掌控。爲妾的人選,還得仔細斟酌一下。或許選苦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