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交鳴，它們的語言交錯連綿，風的每一個詞尾都是雨的每一句開頭，一起轟響時，天地萬籟都岑寂無聲。

夜深的睏倦浮現，法師放下書卷，他和島上所有受颶風影響的人們一樣，躲在庇護所裏，只能做這片小小的人造天地的國王，與桌椅板凳等臣民在咆哮雨聲裏面面相覷。

林博檢查了菲涅爾透鏡，再檢查三樓的旋轉裝置，確保無虞。這座燈塔的光芒可能是此刻一些海上航船唯一的求生希望。

維繫了自己的日常工作後，守夜人抬手按住在風雨中顫抖的窗玻璃，捕捉它被緘默的言語。

片刻後，從假死中甦醒，法師得到了一個新的真名。

颶風對他而言是極好的幫手，它的咆哮聲如此震耳欲聾，能壓制那些素來堅韌孤傲的事物。

他下到二樓，輕撫一塊牆皮脫落後外露的古老石塊。燈塔的一層二層由石塊和水泥堆砌，是舊燈塔的遺址，二層以上使用磚石，是在幾十年前新修的。

在尋常的細雨中，石塊的呢喃不急不緩，縱使雨聲嘈嘈，休想掩蓋它低沉清晰的言語。即便用金屬鑿打敲擊，巖石的渾厚訴說也從未被抑制。

但現在，即便是它，也在颶風的狂怒王駕之下噤若寒蟬。熱帶氣旋積蓄太陽炙烤汪洋的澎湃能量，一經宣泄就勢不可擋。

趁着颶風降臨之際，法師決定多多感應一些平時難以緘默的事物，譬如巖石，例如樹木。這便是他研習之路上的一場機遇。

新的一週。

昨夜滂沱的雨勢斷斷續續好幾次，強風也是一陣一陣的。在它盤踞肆虐的這段時間裏，驟雨狂飆將會時不時降臨，人們也只有在天怒的間隙裏出門進行簡單活動。

麪包房沒有營業，碼頭附近的魚市只有幾張沒有及時收起的苫布和木杆橫陳，沿街的商鋪都臨時關張，白螺酒館沒有一名客人。

街上的行人也只是匆匆來去。

守夜人打着傘穿過石塔鎮，觀察鎮子的受災情況，羣島居民早就習慣了颶風，房屋結實牢靠，沒有倒坍。路面的積水也基本流進溝渠河道，暫時沒有氾濫。

他還詢問了有沒有在昨晚意外受傷，急需救治的鎮民，結果也比較樂觀，沒有出現這種事情。林博反而被許多人邀請到自家一起享用早餐，他都婉拒了。

法師常去的那片林地邊緣，幾棵粗壯的樹木被昨晚的狂風催折，巨大繁茂的樹根連帶着厚厚的棕紅泥土暴露在空氣中，讓林博想起猩紅的魚鰓。

這樣的天氣不適合採藥，地面泥濘溼滑，草藥萎靡，所以他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隨後就轉身去了東崖石窟。

如他所料，颶風帶來的驟雨在石窟入口形成徑流，灌入了中庭。

好在蘑菇大棚建在水泥地基上，沒有被水流浸溼。

洞內的燈還亮着，大棚裏的電熱爐也散發着烘烘的暖意。當昨夜狂飆致使氣溫驟降之時，這座大棚就成爲難得溫暖的庇護所。

林博來到石窟內，發現海鷗們都聚集在大棚附近躲雨。它們停落在棚頂，在水泥地基上蹦跳，從沒有關嚴的通風窗口進出。

“（魔法語）你們好。”法師在原地愣了一下纔打招呼。他不會講鳥類語言，這些海鷗也聽不懂魔法語，所以他就只是隨口一說。

回應他的是鷗鳥們賊兮兮的嘎嘎聲。在它們腳邊散落着新鮮帶血的魚骨。以往這些傢伙都在礁石上進餐，現在則換到了溫暖的大棚附近，把中庭弄得好似魚市一樣腥臊。

“（咒言）飛鳥，帶走屍體。”林博調動言靈，爲自己的魔法語注入咒力。

海鷗們的喧鬧聲戛然而止，用趾爪攥起魚骨，展翼如一羣潔白蝙蝠般竄出洞窟，將魚骨投入海中才重新飛回。

推門進入大棚，屋內的海鷗也不少，大模大樣地四處散步，還喫着全能菌種生產的水果蘑菇，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林博檢查了電器設備，蓄電池還足夠支撐三四天。又從角落的桶裏取出提前備好的水肥，給菌毯澆淋了一遍。

經過又一週的生長，菌毯早就突破了最初的培養基，林博在其周圍又添置了一圈八隻木箱，好讓菌絲能夠舒展身體。

繁茂的藥材蘑菇簇簇生長，在這樣颶風的日子裏，也不必擔心缺乏藥品原料。

手掌輕觸菌絲，耳畔響起它們的絮語：“餵養者……喜歡……喝飽了……請新朋友喫蘑菇……”

林博本想誇獎它們慷慨，但他還不會這個魔法詞，所以說它們善良，柔軟的菌絲高興地左右擺動。

“請你喫……蘑菇！”

菌毯的絲觸微微收縮，像是在蓄力一樣，角落裏緩緩長出了一顆鱈魚形狀的蘑菇，成品有兩根手指長，擬態造型就像劣質塑料玩具，帶點抽象，一雙無神的魚眼散發着詭異的光。

林博沉默語塞了一下，看來蘑菇的海鷗朋友已經給它們帶去了禮物。

這是全能菌種吸收的第一種動物基因，意味着遺傳信息庫再度擴充了。

貿然投入新物種會大大污染基因池，很可能導致蘑菇成品性狀不穩。不過他可以通過萬物溝通來讓菌絲生產所需的藥材蘑菇，對此倒是無所謂的。

他摘下魚肉蘑菇，雖然看着抽象，但菌種的模仿能力其實很細緻，鱗皮骨肉，甚至還有血管神經，都和實物相差無幾。

因爲神經反射，鱈魚蘑菇在法師手裏還會掙扎。

法師一記掌刀敲打魚頭，給這顆不安分的蘑菇一個嬰兒般的睡眠。

“（真言）鋼鐵。”

他如今出門都會隨身攜帶一些鐵丸，用獵人的彈藥皮袋裝着，平時放在風衣口袋裏，這些鐵丸每一個都似葡萄般大小，合計也有一斤多重。

用觸覺感應了一枚鐵丸，再以真名駕御，隔着口袋將鐵丸吸攝提起，在手中延展成一枚銳利的小刀。

他另一手捏着魚尾，當空銀光一閃，小刀畫斷魚頭，再貼着魚皮遊走，鱗片簌簌抖落，剖開魚腹，小刀鑽入其中，在觸覺引導下颳去內臟。

這些被剔除的部分會被菌毯重新吸收，杜絕浪費。

鐵刀從魚肚鑽出，表面粘附了一些粘液，隨即在法師操控下拉伸成一片薄板，在空中震顫嗡鳴，表面粘液抖落，鐵板很快變得紅熱。

林博將攤開的魚肉放上去炙烤，內部的脂肪融化流淌，蛋白質受熱變性，在高溫中釋放出多種風味因子，淡淡的炊煙升起。

受限於材料厚度，鐵板的儲熱能力不足，魚肉放上去後就快速降溫。通常這種情況下，魚皮沒能在高溫中焦化形成脆殼，就容易發生粘鍋。

好在由於鐵板高速的震顫，和食材的接觸頻繁但短促，兩者間形成了一層空氣膜，所以即便鐵板溫度快速下降，魚皮也沒有粘上鐵板。最後這份乾燒鐵板魚的品相居然相當不錯。

林博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他將御術應用於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嘗試過同時施展三門御術，但因爲無法分心三用而失敗。這個問題要解決可不容易。

人類從來只有一心一意，並非計算機芯片可以多核並行，所以想要做到一心多用，要麼是反覆練習，熟能生巧；要麼是天賦異稟，心力磅礴；再不然就是用了某些特別的技巧。

在綜網的多聯多易交易平臺，不是沒有訓練一心多用的技能，但基本都不適配純種原裝的人類。

而像是《左右互搏》這種技能，一心二用是學習它的門檻，而非學習它帶來的效果。

雖然沒有合適的技能書，但相關的研究資料卻不少見，總有玩家會嘗試各種五花八門的途徑，好讓自己獲得分心多用的能力。

林博沒有選擇那些看着就邪門的大腦改造技術，而是買了一些基礎的訓練資料跟着學習，暫時還未取得階段性成果。

他又取了一枚鐵丸捏成餐盤，再取一枚捏成餐叉，開始品嚐這份乾燒魚形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