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1035年第37周第3日,“深藍世界”紅硅星系分區總部、總裁辦公室。
闊大辦公桌後面,仲楷安坐於懸空的老闆椅上,姿態從容安然。
他既然佔了主位,辦公室的原主人施沃,也不可能把他請下來,要換個位置坐,也很古怪,於是只能站着。
如此尷尬、侷促……且絕望。
失去了位子,權力自然遠去。
哪怕施沃已經有了相當的“覺悟”,真面對這種局面,仍然艱難。
仲楷大君本週一抵達紅硅星系,此後兩日,一直接受各方拜會、宴請,直到現在纔算進入正題。
可施沃心裏透亮:這位以“嚴酷”著稱的大君,近三十個小時以來,一直通過各種渠道,多個角度瞭解情況,已經掌握的情報信息,多半要比他現在閱讀的,還要準確豐富很多。
施沃從頭到尾陪着,知道沒有可以欺瞞的餘地,也因此愈發頹喪。
仲楷頭髮顏色淺淡且稀疏,類似於白金色,身形削瘦,坐在老闆椅中,感覺比施沃要小一圈。
但身形無礙氣度,他靜靜坐在那裏,就讓施沃不自覺呼吸困難。尤其是這位的眼睛,像是半透明的淺綠玻璃,缺乏生人的質感,只是看着,就覺得心肺都是生涼。
仲楷正瞭解施沃及手下整理的資料,主要是有關泰玉的那些。
這套資料不敢說全面,卻是細節周備,特別是與泰玉的交流,每次的具體內容都要還原,有現場視頻音頻的,也要附上,交由仲楷大君評判。
“他很有求知慾。”
“呃?”
辦公室裏的靜默突然破碎,施沃正在極致內耗中,一時恍惚,沒能接上。
仲楷大君也不介意,繼續道:“他對學術論文、技術資料的興趣,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施沃這才醒悟,仲楷大君所說,是泰玉向他索取論文、資料之事,他也確實給了泰玉相當多的電子文稿。
“相應資料都有後臺記錄,這點你做得不錯。”
“啊,應該的。”
施沃也不知道怎麼回應更妥當,不過難得被表揚一句,他心雖懸着,還是微有些得意。
這個時代“知識產權”很重要,所有文檔閱覽,都會有權限要求,越是正式文稿、學術資料,權限要求越是嚴格。
施沃就是利用這點,使了個小手段:他交給泰玉的那些文稿,肯定把權限鎖給關了,閱讀體感與離線文檔沒什麼差別,但一應閱讀記錄都會同步到後臺,包括閱讀時長、次數等,由此可以分析出泰玉的關注重點。
其實施沃做這種安排,也只是根據實際情況,順水推舟,並非多麼刻意,但這種時候,他肯定要將這個話題深入下去:
“後臺顯示,泰玉每天都會抽出一到兩小時閱讀資料,他很有技術人員那種……”
仲楷大君打斷他的話:“哪怕技術人員,一定年齡之後,對於新知識,也只是強行吞嚥下去,越是應用方向的,越是如此。要麼爲了維持活路,要麼是有絕大的野心。
“前者一股子腦漿焦糊的臭味;後者則是齒縫裏都透着血腥氣……嗯,那個李維就算後者。”
泰玉的閱讀記錄上,針對李維的論文,閱讀時長確實非常突出。
施沃也還記得,他給泰玉介紹這位“前同事”的場景。
不過,施沃還是有點兒意外:李維這傢伙,已經遠離公衆視野多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竟然還能入仲楷大君的眼?
仲楷大君與李維有交集嗎?
施沃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仲楷大君也沒有多說,指尖從虛擬工作區上劃過,重新聚焦到泰玉這裏:
“從資料上看,這位和普通技術人員不太一樣,不只是在你這裏,在很多人眼前,都是主動在搜索、應用知識,帶着實驗性質,完全不顧後果。
“但這種‘不顧後果’,是‘我想看看會怎樣’,而非‘我知道,那又如何’……這就很有趣。”
施沃看呆了眼。
剛剛仲楷大君在話中一人分飾兩角,語氣聲調有明顯區別,一個大約是還有些天真的少年,一個則是冷酷的成年高智商罪犯。
他實在沒想到,仲楷大君還能這麼活潑,與他“號令森嚴”的名頭,差得有點多。
仲楷大君不管施沃是什麼反應,給人以冷酷感的臉面上,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
“很強烈的好奇心……還有青澀感。”
“青澀?”
施沃腦中有泰玉的形象閃回,那張臉確實很年輕,但“青澀”這個詞兒……
這時,仲楷大君不再看資料,離座站起。
施沃嚇了一跳,下意識繃直身體,低垂腦袋,表現得倒像是個沒見世面的新兵蛋子。
仲楷大君不理他,徑直走到辦公室側方,視野開闊的落地窗前。
此時“星環城”上雙星照耀,“紅硅主星”與“佑衝星”一紅一黃兩隻妖眼,正凝視這顆人工星球。
仲楷大君也凝視着它們。
位置高下有別,但施沃不會忘記,眼前這位,某種意義上是具備“毀滅星辰”能力的,他擁有塗改眼前這幕情景的力量。
所以,這份“凝視”分外令人不安。
還有,塞奧首祭、盧安德大君也是同樣層級的強者,只不過長期共存之下,多少有了一些迷惑性。
直到仲楷大君過來,三位大君集聚“紅硅星系”,才讓人驚覺:
“房間”是不是太窄了?真衝突起來,可怎麼得了!
施沃胡思亂想,仲楷大君卻始終握住討論的主線:
“很多人都說,泰玉是‘寄魂轉生’的含光舊人,就算是吧。但按照他表現出來的性情,在那個時代,他的年歲應該也不會太大,是那種天才式的人物……很可能死得也很快。”
施沃有些贊同,也只是有些,畢竟只是猜測。
但他面上卻是驚歎的表情:“大君這個切入點極好,也能解釋如此人物,爲什麼到現在也找不到對應的……”
仲楷大君再次打斷他的話:“沒找到目標,就只是推斷;找到目標,意義也不大。
“環境會改變人。在含光星系,在紅硅星系,很可能截然兩樣。
“不過,他如果還願當那種‘早死的天才’,重蹈命運軌跡,便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