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當傳話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哪怕施沃的崗位決定了他有難以改易的立場，可出於對自身安全和利益的考量，他仍不敢直接講，而是先繞彎子，找了個切入點，亦即之前泰玉讓他收集的技術資料。

他肯定是不會自己動手的，但手底下一大批技術人員幫着整理，時間雖短，資料卻全，展示出來也蔚爲壯觀。

“虛擬工作區”的彩光映照下，書目、圖表以及正文資料等盡都鋪排，施沃黑臉上笑容似乎都明亮了些：

“泰玉校官，泰玉老弟，你看看這些資料合不合你的眼。”

“我是外行，哪能看出來好壞。”泰玉踩着又一波湧上來的“萬化深藍”，笑吟吟走過去，“這種時候，肯定是信任施沃先生，還有你手下這些精英技術人員的專業能力。”

施沃展示的“萬化深藍”學術資料不僅數目可觀，也做了非常專業的體系化梳理。泰玉隨手翻閱，基本上也就是看一看該領域的綜述，其他就是書名、題目和作者。

要承認，這幫子技術人員整理的資料，還是頗有可觀之處的。

看了排在最前面的綜述之後，對這個領域的發生發展過程，以及起到關鍵作用的學術成果和頂級學者，就有了比較清晰的認知。

由此再去看列出的書目和作者，心裏面便算有了譜，最起碼知道哪個大概率更重要，需要認真研讀。

泰玉再怎麼草草瀏覽，翻閱資料也需要時間。施沃就在旁邊等着，幾次想開口，都硬生生咽回去。

見此情況，誰都知道他現在有多麼爲難……但這大約也是施沃希望達到的效果。

到後來泰玉忍不住笑出了聲：“好了，施沃先生，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分心二用，我基本上還能做到的，不耽擱交流。貴公司傳過來的消息，難道還讓我焚香淨手，洗耳恭聽麼？”

泰玉的措辭風格多少有點奇怪，還好施沃勉強能理解，便露出一個苦笑：

“其實，其實也沒什麼，我彙報了相關情況後，上頭並沒有怎樣，只是希望泰玉先生你在今後兩週，暫時不要離開‘星環城’。我們希望能夠在此期間，和你做一個比較妥善的溝通……”

泰玉“哦”了聲：“要說我本人短期內並沒有離開‘星環城’的計劃，嗯，也不對……”

他看了眼旁邊的法魯爾，又道：“中間可能要去‘佑衝星’，爲偵辦‘聯合實驗室’非法實驗做進一步取證，這個貴公司也要管嗎？”

施沃張了張嘴，沒能第一時間回應。

泰玉不管他是什麼反應，回頭翻閱相關資料，信口又道：

“如果我不答應，貴公司會採取什麼措施呢？通知‘萬神殿’還有‘星環城管委會’，將我拘在這裏？又或者派人來，親自動手？

“從其他星系調人過來恐怕來不及，可如果在紅硅星系僱人的話，我覺得成功率也高不到哪兒去。”

施沃黑臉更黑，卻還要努力控製表情：“泰玉老弟，請相信我們溝通的真誠與迫切。畢竟你剛剛那番操作，實在是，實在是……”

他努力籌措了一番言辭，最後用了一個模糊的表述：“太有衝擊力！我相信，以老弟你的見識，肯定明白，將這場衝擊消化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對你、對我們、甚至對整個大環境都好。”

“我明白，我理解。”

泰玉這麼說着，語氣卻一點看不出“明白”或是“理解”意思。見此情景，任誰都想一拳頭捶上去。

問題是，施沃真的不敢，而且泰玉這種反應，倒是符合了他的預期，與之前觀察得出的強勢恣意的性格吻合，他向上級公司彙報的時候，也是這麼講的。

面對這樣的傢伙，他把話傳到位就可以，不指望真能限制住什麼。

嘆了口氣，施沃還要再修飾一番，卻聽泰玉感嘆了聲：

“原來，貴公司也有對‘萬化深藍’底層機制的猜想和研究啊……這幾篇論文，純看標題還是比較深入的，尤其是這個。”

說要分心二用，你還真看論文啊？

施沃此時也只能應付式地回一句：“相關猜想肯定會有一些。”

說着，他的視線不免往虛擬工作區那邊瞥了眼，正好看到標題和相關作者。

那個標題很拗口，叫什麼《依託古神範式解析‘萬化深藍’底層機制的假說構建》，作者是李維。

看那個名字，施沃眼角下意識抽搐了一記。

所以說，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對這個領域感興趣而且還肆無忌憚表達出來的，從來都是些麻煩角色。

區別只在於“麻煩”的大小。

泰玉此時已經打開了那個標題拗口的論文，快速翻閱，因其篇幅相對短小，沒花太長時間，隨後又跳轉出來，重新看這些資料的名目，末了他好奇詢問：

“這個作者，沒有其他的著述了嗎？”

“這個人……”

要說成功傳話之後，大家能夠繞開敏感話題，施沃還是頗爲樂見的，但泰玉提起的這位，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見施沃猶豫的模樣，泰玉似乎是懂了，臉上笑容微妙：

“不會是和我一樣，進入到這個領域之後，被貴公司給‘溝通’‘消化’了吧？”

施沃頭皮一涼，忙搖頭：“那也不是……這個人很早就從我們公司跳槽離開了，後來還成爲了‘驪越集團’，嗯，也是‘星盟’一個大型企業研究機構的首席科學家。”

“驪越集團？”泰玉想了想，“沒什麼印象啊。”

“因爲那也是幾十年的事了，現在這家公司早已式微，說起來也與那個李維有直接關係。”

“哦？”

看泰玉似乎感興趣，施沃又補充了一些信息：

“李維這人，要說還是我的前輩，當初在‘深藍世界’也是很有前途的研究員，很早就獨立開發項目。然而他行事過於高調，思維也很是古怪，得罪了很多人，離職後轉投‘驪越集團’，成了首席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他多次主持、參與一些悖逆人倫的禁忌實驗，據我所知，有些實驗甚至可以往‘陰君邪神’那個方向定性，簡直是瘋了。

“正是這些禁忌實驗，造成惡劣影響，最後把整個‘驪越集團’都給帶崩掉，到現在也沒緩過氣來。

“李維本人也成了通緝犯，好像還當過一段時間星際海盜，再後面就不太清楚了，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正說着，施沃就發現，周圍人們投過來的視線變得超級古怪，下意識住了嘴，琢磨自家剛纔的說辭，有什麼問題。

等他再理一遍，忽就覺得眼前發黑??他、他究竟在說什麼啊！

對面的泰玉倒是聽得很認真，末了還思忖片刻，才笑道：“這個例子很是發人深省啊……施沃先生，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不是，不需要你明白！

我是說，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沒有別的意思！

施沃嘴裏有無數言語要往外講，可在泰玉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又半個字兒都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