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趙阿弟本來扶着桌子上的一個擺件被他一個激動給帶了下去。
“阿姐,你說什麼?”趙阿弟神情呆滯,嘴巴還張着,好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一樣。
“良人他是秦國質子”趙絮晚側身對着趙阿弟,語氣裏有嘆息,有惆悵。
這個角度看過去,趙阿弟看不清姐姐的臉色,只能看清她微微低下的脖子以及弱不禁風的身體。
他阿姐是被騙了,被那個商人騙了!
趙阿弟只覺得胸腔裏藏着一股怒氣,催促着他要去發泄。
但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捏緊的拳頭又鬆了下來,他們又有什麼資格呢,喫別人家的,住別人家的,當初也是阿姐自願被賣了的。
“阿姐”趙阿弟語氣乾澀的出聲,“都是我……沒用”他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是這樣的。”
秦趙幾乎都算死敵了,鬧成了現在這樣,他阿姐還嫁給了秦國質子,在趙國地位如此尷尬,怎麼會……
“和你沒關係”趙絮晚見弟弟不知道怎麼又想偏了,趕緊開口,“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也只能順其自然了,良人的意思是兩國之間的戰爭最好不要插手了,你我皆是蜉蝣,那大樹是動不了的,況且……”
趙絮晚語氣低了下來,“良人一直想重回秦國,如果他回了秦國,估摸着我們都要你回去,到時候阿弟你還要在趙國忠心趙王嗎?”
“我纔沒說要效忠趙王”趙阿弟氣急敗壞,“我上戰場也是想要軍功,從來沒說和趙王有什麼關係,他恨不得我們庶人全部餓死算了,我爲他着想什麼。”
他又急又氣,“阿姐,你去哪,我去哪,阿父阿母肯定也是的,阿妹更不用說了,她阿母的話都不聽,只聽你的。”
“就算政兒跟着姊夫回秦國,想要爭一爭我也不怕”趙阿弟說。
“……也還沒到那個地步”趙絮晚安慰弟弟,“給你調遣只是不想你摻和這兩國之間,軍功將來是有得掙的,不急一時,只是想讓你先明白目前的情況。”
“我明白了”趙阿弟深吸一口氣,“阿姐你就放心吧,反正我跟你站一起的,你去秦國我就去,你不喜歡趙國我也不喜歡。”
趙絮晚微微嘆氣,沒想到她弟弟也不笨,知道她一直不喜歡趙國,不過呢有一點是算錯了,她不僅僅是討厭趙國,她是平等的討厭這裏的每一個國家,她想要的是平等,是未來她生活的那個國家。
只是距離她有兩千多年的時光,趙絮晚只能遺憾。
“阿姐?”趙阿弟看着他阿姐一會驚訝,一會惆悵的,嚇得不敢說話。
“無礙”趙絮晚對她弟弟笑了一下,“先不說這個了,暫且你明白就好,去看看政兒吧,她和阿妹相處了好久,唯獨你沒怎麼見過他。”
“我那也是爲了好好訓練來着”趙阿弟一邊嘀咕一邊往外面跑。
外邊的桂花樹下,小政兒躺在涼蓆上,嘴巴裏一邊嘀嘀咕咕,一邊翹着腳,兩隻肉乎乎的手抓住翹起來的腳,準備往嘴裏放的時候突然騰空被抱了起來。
趙阿弟本着和外甥多接觸的想法,但腦子大過手,剛把孩子抱起來,他就卡住了。
小政兒又看見了這個煩人的舅舅,看着他呆呆的抱着他,姿勢讓他非常不舒服。
稀疏的眉毛皺了起來,他扭了扭身體,嘴巴還沒開始嚎,一股熟悉的味道過來了。
“你要先拖住他的頭,再拖住他的屁股”趙絮晚小心的指導弟弟。
趙阿弟學着姐姐的樣子託住了小外甥,小政兒本來皺着的眉毛鬆開許多,圓圓的眼睛看着趙阿弟,表情由緊繃變得放鬆。
趙阿弟難得的在嬰兒的臉上看見了很滿意,一瞬間以爲自己的眼睛花了。
“唔唔唔”小政兒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有表達欲,看見了阿母在就一定要揮手說話。
趙絮晚把手伸過去給小政兒拉着,“政兒舒服嗎?”
被舅舅抱着晃,被阿母拉着手陪說話,小政兒眯起了眼睛。
異人回家後看見了廳堂裏坐在椅子上的人,“阿弟?”
“姊夫”趙阿弟本來坐在椅子上,見到他姊夫回來了,突然有些拘謹的起身。
異人道,“你回來了?”
“對”趙阿弟點頭,“本來是要跟着廉將軍上戰場,但是現在被調走了,就回來看看阿姐。”
“挺好的”異人神色不變,“阿晚呢?”
“哦,阿姐帶政兒換衣服去了”趙阿弟說,“政兒喫東西的時候衣服給弄髒了。”
這話說的保守了一點,實際上是趙絮晚看現代的早教都會培養嬰兒提前自主進食的能力,趙絮晚也想模仿一下。
結果完全兩模兩樣。
小政兒看見勺子和碗後激動的不行,拿着勺子挖碗裏的水果。
趙絮晚給孩子的水果是梨,山上的野梨,但喫起來挺甜的。
這裏也沒什麼水果,人們也不講究水果這個東西。
趙絮晚想給孩子喫也只能看情況,山上有的就採摘下來看看。
剛開始試的時候還有些酸,後來放了幾天變的甜了,趙絮晚就弄了一些給孩子嚐嚐。
小政兒勺子拿得不怎麼好,乾脆把勺子一扔,換成了手。
手就手吧,趙絮晚也隨他去了,沒想到小政兒還能更得寸進尺。
喫了兩口開始玩起來,把一小塊梨捏的稀巴爛,還往身上臉上摸。
趙絮晚被氣得想打他屁股,看見了他無辜的大眼睛後又泄火了,算了,孩子小,打他也記不住,她要做個情緒穩定的阿母。
情緒穩定的趙絮晚帶着髒孩子小政兒去洗更衣了。
知道趙絮晚和小政兒在哪了後,異人又和趙阿弟說了幾句話,就去了東廂房。
小政兒此刻正歡快的坐在盆裏玩水。
“能不能別甩水了,嗯?”趙絮晚一邊給他洗,一邊問。
小政兒聽到阿母說的話,更用勁的拍打水面,趙絮晚摸了一把臉,等了一會伸手使勁的撓他胳肢窩。
“哈哈哈嘎嘎嘎”小孩子笑得跟鴨子一樣。
趙絮晚不也被他逗笑了,“好了好了,不笑了,水都進嘴裏了。”
小政兒不幹,繼續扯着嗓子笑,笑到最後都是乾笑了。
“笑什麼呢?”
聽見動靜了娘倆一起抬頭看向門口,異人見到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心情愉悅的勾起脣角,“小政兒和阿母一起玩呢?”
“你來”趙絮晚起身給異人讓位置,“你兒子,你陪他洗,我去更衣了。”
趙絮晚果真的丟下了小政兒去了自己房間更衣,也不知道異人怎麼折騰的,很快就把孩子洗乾淨穿好了衣服抱了出來。
“呀”被丟給阿父的小政兒繼續保持高冷的樣子,只是異人不喫他這一套,強行抓着他給他洗乾淨後拿着棉布擦了擦,套上了衣服抱了出去。
趙阿弟今晚留在了這邊喫飯,本來和不怎麼熟悉的姊夫喫飯還有些緊張,但趙絮晚一直給他夾菜,異人也溫和的問他關於軍營的事情,趙阿弟漸漸的放鬆了下來。
用過了晚膳,他就告辭要回趙家去了,“阿父阿母他們還不知道我回來了,我回去說一聲,他們也好安心。”
“嗯”趙絮晚輕輕應了一聲,把準備好的東西遞給弟弟,“你好好和他們解釋一下,別和他們嗆,他們不懂你就撿好聽的說。”
“我知道”趙阿弟笑了一下,準備走的時候又折了回來,認真的說了一句,“姊夫他人挺好的。”
說完趙阿弟就急急忙忙的上了馬車,留着趙絮晚一個人在原地發愣。
“夫人?”雲在旁邊小聲的問。
趙絮晚回過神,扶着她的手回去了。
“你弟弟回來的速度挺快的”牀上,異人抱着趙絮晚咬她的耳朵。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了,趙絮晚嫌悶,推開了他,沒想到異人又纏了上來。
“他那是興師問罪來了,可不是來感謝的。”趙絮晚道。
“問罪也好,道謝也罷,起碼他人是健全的回來了。”異人說。
“是啊,他這種的進了軍營上來戰場也是馬前卒,給人墊腳的,可能都不配,回來了也好,年紀也不大,將來的事也說不準。”趙絮晚聲音悶悶的。
“等回了秦國他想去軍營就去,不去的話另謀一份差事也可。”異人拍着趙絮晚的背安慰她。
“呂商和你說好了嗎?”趙絮晚突然抬頭看着異人道,“回秦的時間。”
“沒有”異人低頭和趙絮晚對視,“他建議在戰爭開始的時候,但是我想等你的準話。”
“趙王會放我們離開嗎?”趙絮晚問。
“我不確定”異人伸手握住了趙絮晚的手,“但是隻要你願意,我們會回去的。”
他的抱負他的壯志告訴他,他不會也不可能待在趙國一輩子,他不會像倬太子那樣,明明是唯一的太子,偏偏被送去了當質子,最終死在他鄉。
他會一步一步的重新走回去,走到送走了他的阿父面前,走到放棄了他的阿母面前。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伸手一下一下的捏着異人的手。
“相信我,阿晚”異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趙王一直在監視我們”趙絮晚嘴巴動了動,她當初看見那些人的時候不太明白,但等知道了異人身份的時候她才明白。
眼下硝煙戰起,若是趙國無事還好,若是有事,說不準趙王第一個開刀的就是異人。
這個時候逃走,難如登天。
異人的呼時而重時而輕,趙絮晚把手抽了出來,輕輕的抱住了他,“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是最好的,但是我不希望冒險,不希望你受傷,也不希望阿父阿母害怕。”
她的阿弟阿妹知道了異人的身份,可是阿父阿母不知道,如果要走的話肯定是帶上他們的。
異人沒再說話,只是也抱住了她,“會有辦法的,睡吧睡吧。”
幾天後,趙絮晚帶着做好的棉被去了趙英家,之前她給趙英回禮的是衛生巾,不過是戰國版簡陋的衛生巾。
全部是棉花做的,裏面塞的是棉花,外面是棉布縫合而成的。
趙絮晚覺得勉強湊合着可以用,反覆清洗總比用石灰草木灰強。
趙英拿到之後也很高興,直誇趙絮晚聰明,她們家的領地現在已經種上了棉花,秋天的時間也能做棉襖和衛生巾了。
趙絮晚這次帶來的棉被趙英更是喜歡的不行。
“天,阿晚,你怎麼這麼聰明,棉花做成棉襖,還能做成棉被,這下冬天也不怕冷了。”趙英親自抱着棉被帶着趙絮晚去見了她阿母。
趙母第一見到的時候不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而是好像隨時可以拿刀上戰場的女將軍。
看見趙絮晚和趙英後她臉上綻開了笑容,“這是阿晚吧?聽阿英提起了你好幾次,終於是見到了你人。”
看到了旁邊趙英抱着的東西,她有些驚訝,“阿英你讓婢女抱走就行,帶着東西見人做什麼。”
“這是阿晚給我的禮物。”趙英笑着說,“是棉花做的被子,冬天睡的時候也不害怕冷了。”
趙夫人眼神裏更加憐愛,“你這孩子,來就來了,又給這丫頭帶東西,香皁棉襖棉花的,沒想到聰明的孩子也能和我們阿英認識。”
“阿母”趙英語氣不滿。
“夫人說笑了,很多東西如果不是阿英幫忙,我可能也沒辦法做到。”趙絮晚語氣恭敬的說。
趙夫人笑着點頭,“你帶着阿英,阿英都比之前沉穩了許多,這香皁的生意讓好多夫人都眼紅,一直打聽晚娘子是誰。”
趙絮晚低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趙夫人看着趙英急不可耐的樣子,擺手道,“你們年輕人一起去吧,別再這兒了,我看阿英的魂早就飛走了。”
趙絮晚跟着趙英起身一起去了後院趙英住的地方。
“我阿母就是喜歡聰明的,可惜啊,她生了兩個笨人。”趙英搖頭,“我哥哥他一直自滿得不行,仗着父親之前的名聲自誇,實際上他就是一隻紙老虎,阿母一直知道,所以一直不讓哥哥去軍營。我呢,因爲是女子,但脾氣也沒那麼好,阿母雖然不拘束我,卻也發愁我將來的婚事,我呢,雖然看不上那些人,但也不能一待在家裏,好在啊,現在有一個讓我滿意的,就等見面再看了。”
“不聰明的想不到從宴會上給貴夫人看香皁。”趙絮晚說。
趙英噗嗤一笑,“阿晚,你太會哄人了,說的我尾巴要翹起來了。”
放下東西後,趙英帶着趙絮晚去找阿月,阿月在趙家的後罩房裏,那邊有許多女工,都是做香皁的。
“這些女工都是我們家門客的家眷,每月還會給她們發例錢,畢竟不能讓人白忙活。”趙英解釋。
兩人穿過後院,到了後罩房的門口,還沒推門進去就聽見了爭吵聲。
“不是我說啊,有些人拿着雞毛當令箭,原來以爲是靠着大小姐,不成想的是心裏打算騎驢找馬,攀龍附鳳。”
“哎,你這話說的不太對,畢竟攀龍附鳳也是要兩個巴掌的,她這樣的只能叫不要臉的勾引。”
“說誰不要臉呢?又是勾引了誰?飯可以亂喫,話不可以亂說!”是阿妹生氣的聲音。
趙絮晚和趙英對視了一眼,趙英臉色沉了下來,才兩天沒來,沒想到這裏面還出現了這樣的事,這不是在打她的臉嗎?她還帶着晚姐姐過來了,結果給人看見了妹妹受委屈了。
趙英這暴脾氣忍不了,直接推開了門,“說什麼呢?這麼熱鬧?讓我這個鳳也聽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