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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大明王朝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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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陛下,奴婢沒有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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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夢想是什麼?

高時明正躬着身,爲自己最後第三策的貿然失言後悔不已,卻沒想到聽到這個問題。

他愣了一下,甚至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在宮中多年,他聽過皇帝的各種問題,有關於朝政的,有關於起居的,有關於人事的,甚至還有關於道經的。

但“夢想”?

這是頭一遭。

他維持着躬身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眼皮,看到的是新君那張帶着些許探尋的年輕臉龐。

沒有等到可能的雷霆震怒,高時明心下鬆了口氣,緩緩直起身來。

但他依舊滿臉疑惑,斟酌着回道。

“陛下……奴婢,這幾日來睡眠都淺,並未做夢……”

朱由檢聞言,一時啼笑皆非。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有些無奈地笑道:“是朕說錯了,不是睡覺做夢的夢想,是志向,你的志向是什麼?”

志向?

高時明拱着手,呆立在當場。

這兩個字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在這短短的幾息之間,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了當初在內書堂,老師們“明辨是非,體國爲公”的殷殷教誨。

想到了被貶斥到神宮監,百無聊賴之下,只能靠着一卷卷道經打發光陰的孤寂。

也想到了這幾日時來運轉,重新回到司禮監後,周圍人那一張張恭維、諂媚、奉承的臉。

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然而……

我,不過是一個閹人而已啊……

高時明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

“陛下取笑了,奴婢不過一介閹人,身根不全,侍奉陛下已是天恩,哪裏……敢談什麼志向呢?”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充滿了謹慎與謙卑。

在宮裏沉浮了數十年年,他早已明白,不該想的別想,不該說的別說,做好一個奴婢的本分,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朱由檢卻不以爲然。

他從御案後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時明,微笑着說:

“誰說閹人就不能有志向?”

他拿起手邊剛剛放下的名單,輕輕揚了揚。

“若不是漢時蔡倫改進造紙之術,我等如今還在用笨重的竹簡書寫。”

“就算不說那麼遠的,本朝的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揚我大明國威於域外。”

朱由檢說着,指了指殿中屏風上那副巨大的《大明混一圖》。

“若不是他,我等如今又怎知,在這堪輿之內,天下竟有如此之大,萬國來朝又是何等盛景。”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殿內迴響,帶着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

“哪怕不說這些先賢。”

朱由檢走回到高時明面前,目光溫和地看着他。

“就說你司禮監中,不是有一名叫劉若愚的秉筆麼?”

“朕聽聞,他當年是因爲感異夢而自宮,想必,他也是有他的志向的罷?”

他鼓勵地笑了笑,語氣愈發親近。

“高伴伴,大可不必如此自餒。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志向聽着太大,那便隨便說說也行。再怎樣,你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罷?”

秋日午後的太陽照入殿中,打在朱由檢臉上。

淡金色的光芒襯托着,讓他臉上的笑容,顯得格外燦爛,溫暖。

高時明看着眼前這位不過十七歲的年輕君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剛淨了身,在黑簾遮蔽的小屋中嚎哭時,好像……也是這秋末之時。

老太監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芽兒喲,莫哭,莫哭……”

“進了宮,就有喫不完的白麪饃了……”

可是那時候的屋裏面卻半分陽光也透不進來。

如今一晃到此,居然已是三十年了。

高時明一時間呆住了,眼睛都有些發澀。

朱由檢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看着他,臉上依舊帶着那抹溫和的笑意。

聊聊心事嘛,惠而不費,何樂而不爲。

高時明只失神了片刻,便很快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本想開口說些“爲陛下忠心耿耿,萬死不辭”的場面話。

可話到嘴邊,看着新君那清澈真誠的眼神,他又直覺一般地覺得,這肯定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猶豫再三,他終究是長嘆了一口氣,放棄了那些虛浮的辭藻。

“陛下……奴婢如今,確實沒有什麼志向了。”

他決定有選擇地說部分真話。

“奴婢小時家貧,若真有過什麼志向,或許……就是能頓頓喫上白糧罷了。”

“後來僥倖進了宮,又想着,能進內書堂識文斷字,便心滿意足了。”

“再後來,得蒙先帝垂青,得以伺候先帝讀書,稀裏糊塗的,竟一躍而成了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那時的奴婢,也曾意氣風發過,也曾想着,要效仿先賢,做一番事業,纔不負聖恩。”

“可……再後來,又被魏逆所驅,貶去看守神宮監,一上一下,嚐盡了這宮中的人情冷暖。”

“初始還想着有朝一日能憑風再起,可日子久了,心氣也就磨沒了,不過是每日鑽研些道家典籍,聊以自慰罷了。”

高時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直到如今,承蒙陛下不棄,將奴婢從泥潭中拔擢而出,委以信任。”

“奴婢心中所想,除卻鞠躬盡瘁,以報陛下聖恩之外,委實是……不知自己還能有什麼志向了。”

朱由檢一直認真地聽着,沒有打斷他。

直到高時明說完,他才終於發出一聲感嘆。

“你做事幹練,性又廉謹,於細微處總有大覺察,卻不知是哪位內書堂老師,有幸教導出了你這樣的學生?”

高時明剛從感慨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聽到這個問題,心中微微一凜,趕緊恭敬地垂首道:

“回陛下,奴婢乃是萬曆二十六年入的內書堂,當時的授業老師,乃是翰林院的韓?、朱國禎、沈?三位老師。”

朱由檢在腦海中原主的記憶中飛速檢索着這三個名字,片刻之後,找到了答案。

韓?,東林黨魁首之一,天啓朝的內閣首輔。

朱國禎,亦是天啓朝的閣臣。

沈?,天啓初年和東林打擂臺的狠人,可以說是閹黨前輩大佬級人物。

好傢伙!

東林黨大佬和閹黨大佬,居然都是你這一屆的授課老師?

這師資力量,未免也太雄厚了些!

高時明見朱由檢不語,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

誰知,朱由檢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很好!”

他拍了拍高時明的肩膀。

“起於微末,攀過頂峯,亦跌過谷底,如今又再次升起。高伴伴,你這半生,也是極有故事的人啊。”

高時明趕緊躬身:“奴婢不敢。”

朱由檢笑着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拘謹。

他轉身走回御案,語氣卻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伴伴願與朕坦誠,朕很開心,那朕便也與你說說,朕的志向吧。”

高時明心中一肅,趕緊站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的嚴肅模樣。

朱由檢的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湛藍的秋日天空,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老生常談。

“朕登基的時候就知道,這大明,恐怕是要亡了。”

高時明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就要跪倒下去。

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就在不久前,就在這乾清宮,新君對英國公張維賢,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只是……

英國公是誰?世襲罔替的國之柱石,勳貴第一人!

自己又是誰?一個剛剛從神宮監被重新啓用的閹人奴婢!

這種話我怎麼敢聽,我怎麼能聽,我哪裏願聽!

“別急。”朱由檢抬手止住了他的下拜,“聽朕講完。”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文官結黨,只知搜刮民脂民膏,視國庫爲私產。”

“武將怕死,喝兵血喫空餉,邊備廢弛如篩。”

“宗室藩王,圈佔天下良田,自身卻如豬一般被豢養,耗盡國朝血脈。”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放眼望去,北有後金虎視眈眈,丁卯之役中進掠朝鮮,而大明卻無能爲力。”

“關中災旱漸漸顯,民無隔季之糧,兵無三月之餉。只需要一點火星迸射,瞬間就是地崩山摧。”

“伴伴,你告訴朕,此情此景,像不像歷朝歷代,王朝末年的景象?”

高時明內心惶恐,卻還得裝做一副認真聽講、憂國憂民的摸樣。

“以史爲鑑,如今這天下,危若累卵,卻不知是會先毀於關外的蠻夷,還是會先爛死在揭竿而起的黔首之中了。”

“若是不做改變,這大明,縱使不亡在朕這一世,恐怕,至多也不過亡在下一世罷了.”

朱由檢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高時明的身上。

那目光深邃、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所以,若是說志向,那麼朕的志向,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

他一字一頓,字字鏗鏘。

“那便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說到這裏,朱由檢猛地伸手,緊緊握住了高時明的雙臂,四目相對,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鄭重。

“高伴伴,你既看不清自己的志向。”

“那麼,何不就以朕的志向,爲你的志向!”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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