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鴻重傷,餘下五人還沉浸在震驚的情緒中,久久無法恢復過來,殿內鴉雀無聲,氣氛靜謐到了極點。
“你們是什麼人,膽敢擅闖城主府!”
“有賊子!快來人。”
“來人!”
鏗……鏘…...
朱廣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脣微微發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虎陽城十二主事之一,執掌三村稅賦、統轄百餘名禦寒門客,手握千人族權,平日裏連城主董氏的二房嫡子見了他也得拱手稱一聲“朱伯”。可此刻,他站在自己家主廳內,脊背卻像被凍僵的松枝,一寸寸繃緊,連呼吸都卡在胸腔深處,不敢起伏太深。
那七道氣血,如七座冰峯拔地而起,無聲壓來,卻比北境暴風雪更凜冽、比玄鐵重錘更沉實。不是威壓,是碾壓;不是示威,是丈量——丈量他朱廣權這幾十年積攢的全部底氣,在對方腳下,究竟薄如幾寸冰殼。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七……”他喃喃重複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青石,“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三……”
最後一個“五十三”,他說得極慢,目光死死釘在蕭雪兒身上——那個方纔還賠笑站立、此刻卻已悄然退至慕容薇左後半步的少女。她垂眸斂目,神色平靜,彷彿剛纔那一瞬令整座主廳氣流倒湧、檐角銅鈴嗡鳴不止的,並非出自她身。
可朱廣權看得分明:她袖口微震,一縷寒息自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半寸霜晶,旋即無聲碎裂。那是禦寒後期纔有的“凝息化形”之徵,且凝得極穩、碎得極靜,顯是收放由心,早已登堂入室。
而其餘六人——武昌嫣、李延媽、蕭雪兒、還有那三個未報姓名的青年,氣息渾圓如月,血氣沉厚似淵。他們甚至沒刻意壓制,只是站在那裏,便如七根鎮魂釘,將整座朱氏主廳的天地元氣釘死在原地。連窗外掠過的寒鴉,飛至院牆外三丈,竟齊齊振翅懸停,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朱廣權忽然明白了。
不是護衛。
是宗衛府精銳,大夏王朝直隸於天樞殿的“雪翎七衛”。
虎陽城偏居隴西,消息閉塞,但朱氏藏書閣中,仍存有三十年前一部殘卷《邊鎮誌異》,其中赫然記着:“雪翎七衛,非王命不召,非宗衛長親諭不出,所至之處,郡守以下,皆以賓禮待之。其人皆年不過廿五,聚力逾五十,氣血如江,寒息如獄。”
當年朱廣權翻至此處,只當是野史誇飾,一笑置之。可今日親眼所見,那殘卷字字如刀,刻進他眼底,剜得他心口生疼。
大夏王朝……天樞殿……宗衛府……
這些詞,離東原鎮太遠了。遠得像傳說裏九霄雲外的雷音寺,凡人連叩門的資格都沒有。虎陽城在隴西八鎮中,連三等都排不上,不過是大夏版圖上一個墨點大小的邊哨站。而眼前這八人,卻是真正踩在王朝脊樑骨上行走的存在。
他們爲何而來?
爲李延?
可李延若真是宗衛府出身,何須借朱氏之名參賽?又何須讓朱秀秀引薦?董賀文那般老辣人物,早該嗅出異樣,而非等到賽後才翻臉詰問。
除非……
朱廣權猛地抬眼,目光如鉤,刺嚮慕容薇:“姑娘方纔說,朱秀秀會爲‘大雜種’三字付出代價?”
慕容薇終於動了。
她並未答話,只是右手食指輕輕一勾。
“錚——”
一聲清越劍鳴毫無徵兆炸響!
不是來自佩劍,而是自朱廣權腰間那柄祖傳寒鐵軟劍鞘中迸出!那柄劍,他三十年未曾出鞘,劍身早已鏽蝕斑駁,只作身份象徵懸於腰間。可此刻,劍鞘竟自行崩開三道細紋,一道雪白劍氣自鞘中激射而出,如游龍騰空,在半空盤旋一週,倏然劈向廳角那尊三尺高的青玉貔貅擺件。
“咔嚓!”
玉貔貅自眉心裂開,斷口平滑如鏡,寒氣繚繞,絲絲白霧升騰而起。斷面之上,竟浮現出一行細小冰晶文字,字字清晰:
【辱宗衛者,削籍三載,罰俸十年。】
朱廣權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削籍……罰俸……這是宗衛府內部懲戒律令!只有正式錄入天樞殿名冊、賜予雪翎腰牌的宗衛,才受此律約束!而能以劍氣凝冰刻律者,至少是宗衛府“執律司”的副司首級別!
她不是隨行護衛。
她是來監刑的。
爲李延監刑。
朱廣權喉嚨發緊,終於擠出一句:“李延……他究竟是誰?”
慕容薇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玄冰:“朱家主,你真不知他是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跪伏顫抖的七名侍女,最後落回朱廣權臉上,一字一頓:“他叫李延,字承昭。大夏天樞殿‘承’字輩首席宗衛,銜授‘昭武校尉’,持金鱗虎符,可調虎陽城三軍司下轄甲士五百,亦可——”
她指尖輕點自己心口,聲音陡然壓低,卻如驚雷滾過朱廣權耳膜:
“——斬東原鎮,任何一名,不奉王詔,擅動兵戈之將。”
朱廣權雙膝一軟,險些當場跪倒。
三軍司!朱容就在三軍司任參軍!他兒子朱容,此刻正領着三百甲士駐守北嶺烽燧,防備黑沼林妖物夜襲!而李延,竟有調兵之權?!
不,不止是調兵。
是“斬”!
斬將!
虎陽城三軍司雖屬地方,但名義上仍歸大夏北疆都護府節制,都護府每年遣使巡查,覈查各鎮將官功過。可若真有王詔欽使攜虎符而來,當場斬將,三軍司上下非但不得阻攔,反要列隊聽詔、俯首稱臣!
李延不是來參賽的。
他是來驗人的。
驗虎陽城十二主事,誰忠?誰奸?誰貪?誰瀆?誰敢在王法之外,私設稅額、縱容門客欺壓鄉里、暗通外鎮走私靈藥?誰又在董賀文眼皮底下,偷偷供奉已被朝廷明令取締的“玄陰教”殘餘?
排位賽,根本就是一場局。
董賀文以爲自己在設局坑朱氏,殊不知自己纔是被局中之人。他加稅、翻舊賬、抓人、索銀……每一步,都在李延預設的驗人譜系之內。而朱廣權,從答應讓李延代朱氏出賽那一刻起,就已把自己,連同整個朱氏,押上了大夏王朝的審閱臺。
“那……那李延公子,他現在……”朱廣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在地牢?”
“地牢?”慕容薇嗤笑一聲,眼中寒光凜冽,“董賀文關的,不過是一具用匿血丹封住修爲的假身罷了。真正的李延,昨夜子時已乘‘追風隼’離城,此刻,怕已抵達北疆都護府。”
朱廣權如遭雷擊,腦中轟然炸開。
追風隼!大夏軍中最快的信禽,雙翼展開達三丈,日行三千二百裏!昨夜子時離城,今晨未時,就該抵達北疆都護府治所——朔方城!
朔方城距虎陽城,萬里之遙!
李延去那兒做什麼?
呈報?請旨?還是……直接調兵?
“他……他要去告發董賀文?”
“告發?”慕容薇終於起身,緩步走下主座,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迴響,“董賀文貪墨稅銀、勾結外鎮、私鑄寒鐵甲冑、縱容子侄強佔村田……這些罪證,李延早在十日前,就已錄於‘照影簡’,封印三重,交由雪翎七衛分持。其中一份,已於昨夜送達都護府;一份,今日午時將送抵鎮城;最後一份……”
她停在朱廣權面前,仰起頭,目光如冰錐刺入他眼底:
“——此刻,正躺在你曾孫女朱秀秀閨房的妝匣底層,用的是你朱氏祖傳的‘玄霜鎖’,唯有朱氏血脈、滴血爲引,方可開啓。”
朱廣權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
玄霜鎖!朱氏不傳之密!只有歷代家主與少主知曉開啓之法!朱秀秀……她何時學會的?她何時拿到的?她知不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麼?!
“秀秀她……她知道?”
“她不僅知道,”慕容薇聲音輕緩下來,卻更令人心膽俱裂,“她還是第一個,把董賀文貪墨賬冊抄本,親手交給李延的人。”
朱廣權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盡皆麻木。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朱秀秀從大河村回來,神情恍惚,手中緊緊攥着一隻破舊皮囊。他當時只當是村中拾得的雜物,未曾細問。如今想來,那皮囊內,恐怕就是董賀文私設的“黑賬”原本!
大河村……那個常年被董氏稅吏盤剝、三年餓死七口人的窮村……原來,纔是李延佈下的第一枚釘!
“朱家主,”慕容薇轉身,走向廳門,背影纖細卻如山嶽峙立,“李延沒句話,讓我轉告你。”
朱廣權下意識挺直腰背,如同面對城主親臨。
“他說——”
慕容薇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無比,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
“朱氏若願自清門戶,徹查近五年所有賬目,主動呈報董賀文案涉人員名單,並配合雪翎衛徹查三軍司、採獵司兩衙蠹蟲,李延可保朱氏滿門,不因董賀文之罪,牽連株連。”
“若不願……”
她推開門,冬日慘淡陽光斜射而入,照亮她半邊側臉,也照亮她腰間那枚非金非玉、通體雪白、雕着展翅銀鶴的腰牌。
“——三日後,朔方城欽使駕臨虎陽。屆時,李延將以‘天樞殿承昭校尉’之銜,持‘照影簡’,當衆宣讀董賀文案。而朱氏,作爲此案首告之人,與首惡之族,將一同跪於城南演武場,聽候王詔裁決。”
門扉輕合。
廳內死寂。
朱廣權僵立原地,耳畔嗡嗡作響,彷彿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握過屠刀、簽過稅契、也曾扶過幼孫的手——這雙手,曾以爲能撐起朱氏百年基業,此刻卻連抬起擦拭額角冷汗的力氣,都已喪失殆盡。
“黃……黃元!”他嘶聲喊道,聲音沙啞如破鑼。
門外,管事黃元應聲而入,卻在踏入門檻的剎那,被廳內凝滯如鉛的空氣逼得一個趔趄,差點跪倒。
“快……快去!”朱廣權手指顫抖,指向後宅方向,“去小姐院中!把……把妝匣拿來!用我的血!快!”
黃元從未見過家主如此失態,不敢多問,轉身狂奔而去。
朱廣權則踉蹌幾步,撲向主座旁那張紫檀木案。他猛地掀開案面暗格,從中抽出一卷泛黃絹帛——那是朱氏先祖手書的《守業訓》,世代相傳,只準家主焚香默誦。他手指哆嗦着,撕下最末一頁,就着案上尚未乾涸的硃砂印泥,狠狠咬破右手中指,將淋漓鮮血塗抹在絹帛空白處,奮筆疾書:
【朱廣權謹遵王命,即刻徹查朱氏上下,凡涉董案者,無論親疏,一律鎖拿,待欽使定讞。另,即日起,朱氏全族上下,自家主始,齋戒三日,閉門謝客,靜候天詔。】
寫罷,他蘸飽濃墨,在落款處,重重按下自己鮮紅指印。
那指印,像一滴未乾的血淚,洇在泛黃絹帛上,觸目驚心。
而此時,城北採獵司地牢深處。
幽暗潮溼的甬道盡頭,一間囚室鐵門虛掩。室內無燈,唯有一線天光自高窗縫隙漏入,恰好落在囚室中央那方青石地面上。
石地上,靜靜躺着一枚銅錢。
銅錢正面,鑄着“東原通寶”四字;背面,則是一道細微到肉眼難辨的冰裂紋路——紋路蜿蜒如蛇,末端,悄然滲出一滴晶瑩水珠,在微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那水珠,正緩緩沿着地面裂隙,向囚室角落那堆枯草蔓延而去。
枯草之下,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正悄然探出,指尖微動,輕輕一勾。
水珠倏然騰空,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寒氣,鑽入指尖。
囚室內,無人說話。
可那枚銅錢,卻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嗡鳴。
嗡——
彷彿,整座虎陽城的地脈,都隨這一聲輕顫,悄然屏住了呼吸。